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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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轅固,齊人也。

    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争論于上前。

    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殺也。

    」固曰:「不然。

    夫桀纣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下之心而誅桀纣,桀纣之民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于首,履雖新必貫于足』者,上下之分也。

    今桀纣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

    夫王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南面,非殺而何?」固曰:「必若雲,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上曰:「食肉毋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

    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愚。

    」遂罷。

    窦太後好《老子》書,召問固。

    固曰:「此家人言耳。

    」太後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擊彘,上知太後怒,而固直言無辠,乃假固利兵。

    下,固刺彘正中其心,彘應手而倒。

    太後默然,無以複辠。

    後上以固廉直,拜為清河太傅,疾免。

    武帝初即位,複以賢良徵。

    諸儒多嫉毀曰固老,罷歸之。

    時固已九十馀矣。

    公孫弘亦徵,側目而事固。

    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齊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昌邑太傅夏侯始昌最明,自有傳。

     夏侯始昌。

    董仲舒。

    《春秋繁露》說《詩》: 「坎坎代輻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先其事,後其食,謂治身也。

     「他人有心,予付度之。

    」此言物莫無鄰,察視其外,可以見其内也。

     《詩》曰:「嗟乎君子,無恒安息。

    靜共爾位,好是正直。

    神之聽之,介爾景福。

    」正直者得福也,不正者不得福,此其法也。

    以《詩》為天下法矣,何謂不法哉! 《詩》雲:「飲之食之,教之誨之。

    」先飲食而後教誨,謂治人也。

     文王受天命而王天下,先郊,乃敢行事而興師伐崇。

    其《詩》曰:「芃芃棫樸,薪之■之。

    濟濟辟王,左右趨之。

    濟濟辟王,左右奉璋。

    奉璋山我山我,髦士攸宜。

    」此郊詞也。

     已受命而王,必先祭天乃行事,文王之伐崇是也。

    《詩》曰:「濟濟辟王,左右奉璋。

    奉璋山我山我,髦士攸宜。

    」此文王之郊也。

     「王赫斯怒,爰整其旅。

    」當是時,纣為無道,諸侯大亂,民樂文王之怒而詠歌之也。

     《詩》雲:「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言弗能知識,效天之所為雲爾。

     《詩》雲:「文王受命,有此武功。

    既伐于崇,作邑于豐。

    」樂之風也。

     《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舊章者,先聖人之故文章也。

    率由,各有修從之也。

    此言先聖人之故文章者,雖不能深見而詳知其則,猶不失其美譽之功矣。

     周宣王時,天下大旱,歲惡甚。

    王憂之,其《詩》曰:「倬彼雲漢,昭回于天。

    王曰嗚呼,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馑薦臻。

    靡神不舉,酷愛斯牲。

    圭璧既卒,甯莫我聽。

    旱既太甚,蘊隆蟲蟲。

    不殄裡祀,自郊徂宮。

    上下奠瘗,靡神不宗。

    後稷不克,上帝不臨。

    耗斁下土,甯丁我躬。

    」宣王自以為不能乎後稷,不中乎上帝,故有此災。

     是非之正,取之逆順;逆順之正,取之名号;名号之正,取之天地。

    謞而效天地者為号,嗚而命者為名。

    名号異聲而同本,皆号名而達天意者也。

    《詩》曰:「惟号斯言,有倫有迹。

    」 《詩》雲:「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

     《詩》雲:「天雖谌斯,不易維王。

    」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

    知天,詩人之所難也。

    天意難見也,其道難理。

     天道無二。

    一而不二者,天之行也。

    人孰無善?善不一,故不足以立身。

    治孰無常?常不一,故不足以緻功。

    《詩》雲:「上帝臨汝,無二爾心。

    」知天道者之言也。

     《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覺者,順也。

    王者有明著之德行于世,則四方莫不響應風行,善于彼矣。

     《詩》雲:「唯此文王,小心翼翼。

    昭事上帝,允懷多福。

    」多福者非謂人也,事功也,謂天之所福也。

    武王受命,作宮邑于鄗。

     聖人事明義以照耀其所合,故民不陷。

    《詩》雲:「示我顯德行。

    」先王顯德以示民,故民樂而歌之以為詩,悅而化之以為俗,而不令而自行,不禁而自止。

     《詩》雲:「無德不報。

    」故成王祭周公以白牡,上不得與天子同色,下有異于諸侯,以為報德之禮。

     德莫大于和,而道莫正于中,中和者天地之美德達理也,聖人之所保守也。

    《詩》雲:「不剛不柔,布政優優。

    」此非中和之謂與? 後蒼字近君,東海郯人也。

    事夏侯始昌。

    始昌通《五經》,蒼亦通《詩禮》,為博士,至少府,授翼奉、蕭望之、匡衡。

    奉為谏大夫,望之前将軍,衡丞相。

    衡授琅邪師丹、伏理■君、颍川滿昌君都。

    君都為詹事,理高密太傅,家世傳業。

    丹大司空,自有傳。

    由是《齊詩》有翼、匡、師、伏之學。

    滿昌授九江張邯、琅邪皮容,皆至大官,徒衆尤盛。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徙杜陵。

    家世以田為業,至望之,好學,治《齊詩》,事同縣後蒼且十年。

    以令詣太常授業,複事同學博士白奇,又從夏侯勝問《論語》,《禮服》。

    京師諸儒稱述焉。

    是時大将軍霍光秉政,長史丙吉薦儒生王仲翁與望之等數人,皆召見。

    先是,光既誅上官桀等,吏民當見者,露索去刀兵,兩吏挾持。

    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合曰:「不願見。

    」吏牽持匈匈。

    光聞之,告吏勿持。

    既至前,說光以周公吐握之禮。

    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将軍史,三歲間至光祿大夫。

    望之以射策甲科為郎,署小苑東門候。

    仲翁從倉頭廬兄,下車趨門,傳呼甚寵,顧謂望之曰:「不肯錄錄,反抱開為。

    」望之曰:「各從其志。

    」大将軍光薨,子禹複為大司馬。

    地節三年,京師雨雹,望之因是上疏,願賜清閑之宴,口陳災異之意,宣帝自在民間聞望之名,曰:「此東海蕭生邪?下少府宋畸問狀,無有所諱。

    」望之封,以為「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時季氏專權,卒逐昭公。

    鄉使魯君察于天變,宜無此害。

    宜躬萬幾,選同姓,舉賢材,以為腹心,與參政謀。

    如是,則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權廢矣。

    」對奏,天子拜望之為谒者。

    累遷谏大夫,歲中三遷,官至二千石。

    其後霍氏竟謀反誅,望之寝益任用。

    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馀,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複以為左馮翊。

    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

    上聞之,使侍中金安上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故試之于三輔,非有所聞也。

    」望之即視事。

    是歲西羌反,遣後将軍征之。

    京兆尹張敞請令諸有罪,非盜受财殺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贖罪。

    事下有司,望之與少府李強議,以為「民函陰陽之氣,有仁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

    堯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其好義也;雖桀在上,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奸義不勝其欲利也。

    故堯、桀之分,在于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

    今欲令民量粟以贖罪,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

    政教一傾,雖有周召之佐,恐不能複。

    古者臧于民,不足則取,有馀則予。

    《詩》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

    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

    戶賦口斂以贍其困乏,古之通義。

    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堯舜亡以加也。

    今議開利路以傷既成之化,臣竊痛之。

    」于是承相魏相、禦史大夫丙吉亦以為羌虜且破,轉輸略足相給,遂不施敞議。

    後遷禦史大夫,以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遜攘,受所監臧二百五十以上,左遷太子太傅。

    宣帝寝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将軍,望之為前将軍光祿勳,堪為光祿大夫,皆受遺诏輔政,領尚書事。

    孝元即位,望之選白宗室明經達學散騎谏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敝并拾遺左右。

    四人同心謀議,勸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

    初,宣帝不甚從儒術,任用法律。

    中書令弘恭、石顯久典樞機,明習文法,亦與車騎将軍高為表裹,不從望之等。

    望之以為中書政本,宜以賢明之選,自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國舊制,又違古不近刑人之義,白欲更置士人,繇是大與高、恭、顯忤。

    恭、顯令鄭朋、華龍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将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令上之。

    事下弘恭。

    望之乃下廷尉,免為庶人。

    後數月,賜爵關内侯,給事中,朝朔望。

    會望之子伋上書訟望之前事,顯等因白帝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望之自殺。

     按:蕭望之儒者也,而天性忮刻害人,故始進則殘霍氏,少達則殺韓廷壽,再進則讒丙吉。

    計其平生,宣帝诏所雲「敖侵不遜」者足以盡之。

    其為恭、顯所構,有天道焉。

    《易》曰「無平不頗,無往不複」,諒哉!大抵《齊詩》一派,人才不盛,而又多詭辟之行,蓋本出衍、奭之馀,失孔門之旨。

    其不能盛,宜也。

     翼奉字少君,東海下邳人也。

    治《齊詩》,與蕭望之、匡衡同師。

    三人經術皆明,衡為後進,望之施之政事,而奉敦學不仕,好律曆陰陽之占。

    元帝初即位,諸儒薦之,徵待诏宦者署,數言事宴見,天子敬焉。

    平昌侯王臨以宣帝外屬侍中,稱诏欲從奉學其術。

    奉不肯與言,上封事曰:「臣聞之于師,治道務,在知下之邪正。

    人誠鄉正,雖愚為用;若乃懷邪,知益為害。

    知下之術,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

    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貪狼,申子主之。

    東方之情,怒也;怒行陰賊,亥卯主之。

    貪狼必待陰賊而後動,陰賊必待貪狼而後用。

    二陰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

    《禮經》避之,《春秋》諱焉。

    南方之情,惡也;惡行廉貞,寅午主之。

    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寬大,己酉主之。

    二陽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

    《詩》曰:『吉日庚午。

    』上方之情,樂也;樂行奸邪,辰未主之。

    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醜主之。

    辰未屬陰,戌醜屬陽,萬物各以其類應。

    今陛下明聖虛靜以待物至,萬事雖衆,何聞而不谕,豈況乎執十二律而禦六情,于以知下參實,亦其優矣,萬不失一,自然之道也。

    乃正月癸未日加申,有暴風從西南來。

    未主奸邪,申主貪狼,風以大陰下抵建前,是人主左右邪臣之氣也。

    平昌侯比三來見臣,皆以正辰加邪時。

    辰為客,時為主人。

    以律知人情,王者之秘道也,愚臣誠不敢以語邪人。

    」上以奉為中郎,召問奉:「來者以善日邪時,孰與邪日善時?」奉對曰:「師法用辰不用日。

    辰為客,時為主人。

    見于明主,侍者為主人。

    辰正時邪,見者正,侍者邪;辰邪時正,見者邪,侍者正。

    忠正之見,侍者雖邪,辰時俱正;大邪之見,侍者雖正,辰時俱邪。

    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時邪辰正,見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時正辰邪,見者反正。

    辰為常事,時為一行。

    辰疏而時精,其效同功,必參五觀之,然後可知。

    故曰:察其所由,省其進退,參之六合五行,則可以見人性,知人情。

    難用外察,從中甚明,故《詩》之為學,情性而已。

    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

    觀性以曆,明主所宜獨用,難與二人共也。

    故曰:『顯諸仁,臧諸用。

    』露之則不神,獨行則自然矣,唯奉能用之,學者莫能行。

    」是歲,關東大水,郡國十一饑疫。

    明年二月戊午,地震。

    其夏,齊地人相食。

    七月,地複震。

    乃诏舉直言極谏之士。

    奉奏封事曰:「臣聞之于師曰:天地定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

    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曆,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

    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易》、《春秋》、《禮》、《樂》是也。

    《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始終,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

    至秦乃不說,傷之以法,是以大道不通,至于滅亡。

    臣奉竊學《齊詩》,聞五際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蝕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猶巢居知風,穴處知雨,亦不足多,适所習耳。

    臣聞人氣内逆,則感動天地;天變見于星氣日蝕,地變見于奇物震動。

    所以然者,陽用其精,陰用其形,猶人之有五臧六體,五臧象天,六體象地。

    故臧病則氣色發于面,體病則欠申動于貌。

    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親親,必有異姓以明賢賢,此聖王所以大通天下也。

    同姓親而易進,異姓疏而難通,故同姓一,異姓五,乃為平均。

    今左右亡有同姓,獨以舊後之家為親,異姓之臣又疏。

    二後之黨滿朝,陰氣之盛,不亦宜乎!」明年夏四月,孝武園白鶴館災。

    奉上疏請徙都成周。

    及匡衡為丞相,請徙南北郊,其議皆自奉發之。

    奉以中郎為簿士、谏大夫,以壽終。

     按:《齊詩》本為《詩》家别傳,而奉之學尤異,純以陰陽五行說《詩》,仿佛京房之于《易》,李尋之于《書》。

    夫《齊詩》,齊學也。

    齊人當戰國時,驺衍之學最勝。

    衍之學蓋陰陽五行家言,故齊之儒者多承其緒馀,其末流遂至以變孔門之真相。

    單襄公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知古人于天道之學蓋任之瞽史。

    非博學如箕子、子産、叔向之倫,亦無人究心及之。

    今奉乃純以天道言《計》,豈孔門用《詩》之本意也乎!子貢謂夫子天道性命不可得聞,然則孔子豈不知天道,乃不言天道耳。

    如奉所言,未免于語怪矣。

     匡衡字稚圭,東海承人也。

    父世農夫,至衡好學,家貧,庸作以供赀用,尤精力過絕人。

    諸儒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

    」衡射策甲科,以不應令除為太常掌故,調補平原文學。

    學者多上書薦衡經明,當世少雙,令為文學就官,京師後進皆欲從衡平原,衡不宜在遠方。

    事下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府梁丘賀問,衡對《詩》諸大義,其對深美。

    望之奏衡經學精習,說有師道,可觀覽。

    宣帝不甚用儒,遣衡歸官。

    而皇太子見衡對,私善之。

    會宣帝崩,元帝初即位,樂陵侯史高與蕭望之有隙。

    長安令楊興說高令薦衡,上以為郎中,遷博士,給事中,為太子少傅。

    建昭三年為丞相,封樂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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