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元稹 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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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一隻小熱昏,編集起來,進給政府。

    不多時,苛稅也豁免了,虐政也革除了。

    于是感恩戴德的小百姓,飲水思源,發起募捐大會,銅闆夾銀毫并到,鷹洋與元寶齊來,一會兒,徐志摩的生祠遍于村鎮,而小熱昏的銅像也矗立街頭。

    猗欤休哉!文學家的共和國萬歲! 文學既是要“救濟人病,裨補時阙”,故文學當側重寫實,“删淫辭,削麗藻”“黜華于枝葉,反實于根源”。

    白居易說: 凡今秉筆之徒,率爾而言者有矣,斐然成章者有矣。

    故歌詠詩賦碑碣贊詠之制,往往有虛美者矣,有愧辭者矣。

    若行于時,則誣善惡而惑當代;若傳于後,則混真僞而疑将來。

    …… 且古之為文者,上以紐王教、系國風,下以存炯戒、通諷谕。

    故懲勸善惡之柄執于文士褒貶之際焉,補察得失之端操于詩人美刺之間焉。

    今褒貶之文無核實,則懲勸之道缺矣;美刺之詩不稽政,則補察之義廢矣。

    雖雕章镂句,将焉用之? 臣又聞,稂莠秕稗,生于谷,反害谷者也。

    淫辭麗藻,生于文,反傷文者也。

    故農者耘稂莠、簸秕稗,所以養谷也;王者删淫辭、削麗藻,所以養文也。

     伏惟陛下诏主文之司,谕“養文”之旨,俾辭賦合炯戒諷谕者,雖質,雖野,采而獎之;碑诔有虛美愧辭者,雖華,雖麗,禁而絕之。

    若然,則為文者必當尚質抑淫,著誠去僞,小疵小弊蕩然無遺矣。

     (《策林》六十八) “尚質抑淫,著誠去僞”,這是元、白的寫實主義。

     根據于他們的文學主張,元、白二人各有一種詩的分類法。

    白居易分他的詩為四類: (1)諷谕詩:“自拾遺來,凡所适所感,關于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訖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

    ” (2)閑适詩:“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閑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

    ” (3)感傷詩:“事物牽于外,情理動于内,随感遇而形于歎詠者。

    ” (4)雜律詩:“五言七言,長句絕句,自一百韻至兩韻者。

    ” 他自己隻承認第一和第二兩類是值得保存流傳的,其餘的都不重要,都可删棄。

    他說: 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

    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

    謂之諷谕詩,兼濟之義也;謂之閑适詩,獨善之義也。

    ……其餘雜律詩,或誘于一時一物,發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略之可也。

     (《與元九書》) 元稹分他的詩為八類: (1)古諷:“旨意可觀,而詞近往古者。

    ” (2)樂諷:“意亦可觀,而流在樂府者。

    ” (3)古體:“詞雖近古,而止于吟寫性情者。

    ” (4)新題樂府:“詞實樂流,而止于模象物色者。

    ” (5)律詩 (6)律諷:“稍存寄興,與諷為流者。

    ” (7)悼亡 (8)豔詩 (見《叙詩寄樂天書》) 元氏的分類,體例不一緻,其實他也隻有兩大類: (1)諷詩:①古諷②樂諷③律諷 (2)非諷詩—古體、律體等。

     元稹在元和丁酉(817)作《樂府古題序》,讨論詩的分類,頗有精義,也可算是一篇有曆史價值的文字。

    他說: 樂府古題序 丁酉 《詩》訖于周,《離騷》訖于楚。

    是後詩之流為二十四名:賦、頌、銘、贊、文、诔、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章、篇、操、引、謠、讴、歌、曲、詞、調,皆詩人六義之餘,而作者之言(《長慶集》作“旨”,《全唐詩》同。

    今依張元濟先生用舊抄本校改本)。

     由“操”而下八名,皆起于郊祭、軍賓、吉兇、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

    而又别其在琴瑟者為操、引。

    采民甿者為讴、謠,備曲度者總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調以配樂也。

     由“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号不同,而悉謂之為詩,可也。

    後之審樂者,往往采取其詞,度為歌曲。

    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

     而纂撰者,由“詩”而下十七名,盡編為“樂錄”“樂府”等題。

    除铙吹、橫吹、郊祀、清商等詞在樂志者,其餘《木蘭》《仲卿》《四愁》《七哀》之輩,亦未必盡播于管弦,明矣。

     後之文人達樂者少,不複如是配别,但遇興紀題,往往兼以句讀短長為歌詩之異。

    ……況自《風》《雅》至于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贻後代之人。

    沿襲古題,唱和重複,于文或有短長,于義鹹為贅剩。

    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

    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複稀少。

    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複倚傍。

    餘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複拟賦古題。

     昨南(各本無“南”字,依張校)梁州,見進士劉猛、李餘各賦古樂府詩數十首,其中一二十章鹹有新意。

    餘因選而和之。

    其有雖用古題、全無古義者,若《出門行》不言離别,《将進酒》特書列女之類是也;其或頗同古義、全創新詞者,則《田家》止述軍輸,《捉捕》詞先蝼蟻之類是也。

    劉、李二子方将極意于斯文,因為粗明古今歌詩同異之音(似當作“旨”)焉。

     他的見解以為漢以下的詩有兩種大區别:一是原有樂曲,而後來依曲調而度詞;一是原來是詩,後人采取其詞,制為歌曲。

    但他指出,詩的起源雖然關系樂曲,然而詩卻可以脫離音樂而獨立發展。

    曆史上顯然有這樣的趨勢。

    最初或采集民間現行歌曲,或樂人制調而文人造詞,或文人作詩而樂工制調。

    稍後乃有文人仿作樂府,仿作之法也有兩種:嚴格地依舊調,作新詞,如曹操、曹丕作《短歌行》,字數相同,顯然是同一樂調,這是一種仿作之法。

    又有些人同作一題,如羅敷故事,或秋胡故事,或秦女休故事,題同而句子的長短、篇章的長短皆不相同,可見這一類的樂府并不依據舊調,隻是借題練習作詩,或借題寄寓作者的感想見解而已。

    這樣拟作樂府,已是離開音樂很遠了。

    到杜甫的《兵車行》《麗人行》諸篇,諷詠當時之事,“即事名篇,無複倚傍”,便開“新樂府”的門徑,完全脫離向來受音樂拘束或沿襲古題的樂府了。

     當時的新詩人之中,孟郊、張籍、劉猛、李餘與元稹都還作舊式的古樂府,但都“有新意”,有時竟“雖用古題,全無古義”。

    (劉猛、李餘的詩都不傳了。

    )這已近于作新樂府了。

    元稹與白居易、李紳(公垂)三個人作了不少的新樂府,(李紳的新樂府今不傳了。

    )此外如元氏的《連昌宮詞》諸篇,如白氏的《秦中吟》諸篇,都可說是新樂府,都是“即事名篇,無複倚傍”的新樂府。

    故我們可以說,他們認定新樂府為實現他們的文學主張的最适宜的體裁。

     元稹自序他的《新體樂府》道: ……昔三代之盛也,士議而庶人謗。

    又曰:“世理(治)則詞直,世忌則詞隐。

    ”餘遭理世而君盛聖,故直其詞,以示後,使夫後之人謂今日為不忌之時焉。

     白居易的《新樂府》的自序,已引在上文了,其中有雲: 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也。

     要達到這幾個目的,隻有用白話作詩了。

    元、白的最著名的詩歌大都是白話的。

    這不是偶然的事,似是有意的主張。

    據舊時的傳說, 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妪解之,問曰,“解否?”曰,“解”,則錄之。

    不解,則又複易之。

     (《墨客揮犀》) 這個故事不見得可靠,大概是出于後人的附會。

    英國詩人華茨華斯(Wordsworth)主張用平常說話作詩,後人也造成一種傳說,說他每作詩都念給一個老妪聽,她若不懂,他便重行修改。

    這種故事雖未必實有其事,卻很可暗示大家公認這幾個詩人當時确是有意用平常白話作詩。

     近年敦煌石室發見了無數唐人寫本的俗文學,其中有《明妃曲》《孝子董永》《季布歌》《維摩變文》……等等(另有專章讨論)。

    我們看了這些俗文學的作品,才知道元、白的著名詩歌,尤其是七言的歌行,都是有意仿效民間風行的俗文學的。

    白居易的《長恨歌》,元稹的《連昌宮詞》,與後來的韋莊的《秦婦吟》,都很接近民間的故事詩。

    白居易自序說他的新樂府不但要“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還要“其體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

    這種“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的詩體,向哪裡去尋呢?最自然的來源便是當時民間風行的民歌與佛曲。

    試引《明妃傳》一段,略表示當時民間流行的“順而肆”的詩體: 昭軍(君)昨夜子時亡,突厥今朝發使忙。

     三邊走馬傳胡令,萬裡非(飛)書奏漢王。

     解劍脫除天子服,披頭還着庶人裳。

     衙官坐位刀離面(離面即杜詩所謂“花門剺面”),九姓行哀截耳珰。

     □□□□□□□,枷上羅衣不重香。

     可惜未央宮裡女,嫁來胡地碎紅妝。

     …… 寒風入帳聲猶苦,曉日臨行哭未殃(央)。

     昔日同眠夜即短,如今獨寝覺天長。

     何期遠遠離京兆,不憶(意)冥冥卧朔方。

     早知死若埋沙裡,悔不教君還帝鄉! (《明妃傳》殘卷,見羽田亨編的《敦煌遺書》,活字本第一集,上海東亞研究會發行。

    ) 我們拿這種俗文學來比較元、白的歌行,便可以知道他們當日所采“順而肆”的歌行體是從哪裡來的了。

     因為元、白用白話作詩歌,故他們的詩流傳最廣。

    白居易自己說: 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

    …… 又昨過漢南日,适遇主人集衆樂娛他賓。

    諸妓見仆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 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裡,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

    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仆詩者。

     (《與元九書》) 元稹也說他們的詩, 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

    至于繕寫模勒,炫賣于市井,或持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勒”是雕刻。

    此處有原注雲:“揚越間多作書模勒樂天及予雜詩,賣于市肆之中也。

    ”此為刻書之最早記載)。

    其甚者,有至于盜竊名姓,苟求是(日本本《白氏長慶集》作“自”)售,雜亂間廁,無可奈何。

     予于平水市中(原注:鏡湖傍草市名),見村校諸童競習詩,召而問之,皆對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固亦不知予之為微之也。

    …… 自篇章已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

     (《白氏長慶集·序》) 不但他們自己如此說,反對他們的人也如此說。

    杜牧作李戡的墓志,述戡的話道: 自元和以來,有元、白者,纖豔不逞,……流于民間,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

     元、白用平常的說話作詩,他們流傳如此之廣,“入人肌骨,不可除去”,這是意料中的事。

    但他們主張詩歌須要能救病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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