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神似與形似

近人論文，謂模拟一代或一家之文，不主形似，但求神似。此實虛無缥渺，似是而非之論。蓋形體不全，神将奚附？必須形似乃能羼然不辨，此固非工候未至者所能贊一詞也。夫杼柚篇章，豈為易事？章法句法既宜講求，轉折貫串猶須注意。逮至色澤勻稱，聲律調諧，然後乃能略得形似。形似既具，精神自生。學班、蔡之文者，不獨應留意句法章法，且須善于轉折。李申耆有拟東漢碑銘各篇，規模略具矣。凡模拟古人文學，須從短篇及單純之意思入手，而徐進于長篇及複雜之意思。至镕各家為一爐之語，殆空談耳。清代汪容甫作碑銘雜用《國語》、《國策》、《史記》、《漢書》諸體，而參之以唐宋之文，遂至骈散皆不可辨，此镕合之弊也。又文章之美，全由性情。嵇康、阮籍固不相同，與王弼、何晏尤不相類。故模拟古人之文須先溝通其性情之相近者，若不可溝通，則無妨恝置。王半山、黃山谷學杜俱能得其一體，故能流傳于後。若明前七子之詩雖不甚劣，而其文章則挦撦《莊》、《荀》、《史記》之調而溝通之，所以不足道也。《七啟》亦是模拟之作，然而不為病者，以其規模仍舊，而字句翻新耳。學陸士衡之文，僅知煉句尚不可，必須煉柔句為剛句，勁如枝之不可折，斯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