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司馬遷的精神寶藏之内容——浪漫的自然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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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司馬遷之識 作為一個詩人的司馬遷,他是一個不朽的抒情詩人;作為一個學者的司馬遷,乃是一個無比的深刻而淵博的學者。

    《五帝本紀》的贊上說: 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

    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

    餘嘗西至空峒,北過涿鹿,東漸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

    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

    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第弗深考。

    其所表見,皆不虛。

    《書》缺有間矣,其轶乃時時見于他說。

    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

    餘并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這是《史記》中的第一篇文字的自注,這不啻說明了司馬遷的“真本實學”。

    司馬遷之難能可貴,并不隻在他的博學,而尤在他的鑒定、抉擇、判斷、燭照到大處的眼光和能力。

    ——這就是所謂識。

    就是憑這種識,使他統馭了上下古今,使他展開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事業,使我們後人俯首帖耳在他的氣魄和胸襟之下。

    學問而到了這個地步,已近于一種藝術,因為它已經操縱在己,沒法傳給别人,也沒法為人所仿效了! 司馬遷之識力高處,簡直不唯叫我們向往,而且叫我們驚訝。

    例如他處在正統的漢代,漢代已經定鼎了八九十年了,但他仍能對中間不過八九年的擾攘的主角們都給了很高的地位,他不唯把項羽寫作本紀,把陳涉也寫作世家,而且把那“五年之間,号令三嬗”的緊張局面,作出了一個《秦楚之際月表》,讓後人不至抹煞了那些起義的人的聲勢,或忽略了他們曆史上的真正大小。

     又如世家本是記有世襲的意義的,但他卻鬥膽把一個平民的孔子也列在韓、魏、田齊、陳涉之間了。

    他的意思是,政治上既有世襲,文化上也有世襲;形式上有世襲,精神上也有世襲,他曉得孔子隐然是中國的一個大教主。

    曆史上是紀錄人類生活的真相的。

    他之所不拘拘于形式者,卻越法把握了事實的核心。

     再如司馬遷處的時代,是一個有學術之争的時代。

    大争端是在儒與老。

    “世之學老子者則绌儒學,儒學亦绌老子。

    ”(《老莊申韓列傳》)這是多麼難處理的課題。

    可是司馬遷仍能勝任愉快。

    試想就時代說,武帝是正在表彰儒學的了,但司馬遷卻仍然給老子寫了傳。

    再就司馬遷本人的性格和家學說,則是甯近于老子,而不近于孔子的了,然而司馬遷也并沒有因自己的偏好而減低了對孔子之客觀的認識。

    他更往往把孔、老的話同時援用(如《伯夷列傳》、《酷吏列傳》、《遊俠列傳》都是),各稱其分,這是司馬遷的公平處。

    老子的生平,卻又是一個撲朔迷離的事件呀。

    糾纏着許多傳說和神話,可是司馬遷卻把各種說法并列,讓讀者自己去判斷。

    他有采訪的忠實,卻又有态度上的謹慎和保留。

    同時他把老子的姓名、籍貫、子孫都列出來了,所以那神話之可靠性,也就不攻自破了。

     更如向來的曆史是以政治史為中心的,是以帝王的起居注為主要内容的,但司馬遷注意到了社會和經濟。

    他知道流氓刺客,求簽問蔔同樣是社會的大事件,而貪官污吏、富商大賈、宦官戲子、後妃妻妾也同樣是人類活動中發生着作用的分子。

    所以他所寫的社會,是全面社會,是骨子裡的社會。

    在萊布尼茲的哲學中,有小單子反映宇宙的話,《史記》一書可說就是反映宇宙的那樣單子了。

    莎士比亞号稱具有世界的眼睛,司馬遷也便是中國的莎士比亞! 就是在小處,也看出司馬遷之深透一層的眼光的,我們不妨再略舉幾例,如《封禅書》最後說: 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

    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于鬼神者,具見其表裡,後有君子,得以覽焉。

    若至俎豆珪币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就可見司馬遷所追求的是一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好作為後來人的借鑒,而一些瑣碎的繁文末節,他便不預備浪費筆墨了。

    事實上,他在《封禅書》裡所寫的也是這件事情的可笑,以及漢武帝的心理。

    他寫的乃是人類的生活的行為,而不是死的枝葉。

    他所處的地位是超然的,淩空的,而不是陷在塵封的具體事件的泥漿裡。

    又如他批評平原君說:“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

    ”他批評魯仲連說:“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然餘多其在布衣之位,蕩然肆志,不诎于諸侯,談說于當世,折卿相之權。

    ”他所指出的大體、大義,正就是他自己的着眼處。

    至如他之評商君: 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迹其欲幹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

    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印,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餘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于秦,有以也夫! 這話多末中肯!他之評蘇秦: 蘇秦兄弟三人,皆遊說諸侯以顯名。

    其術長于權變,而蘇秦被反間以死,天下共笑之,諱學其術。

    然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

    夫蘇秦起闾閻,連六國從親,此其智有過人者。

    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時序,毋令獨蒙惡聲焉! 也見他看事情能透過一層,不被通俗的輿論所迷惑。

    再如他評張儀,評李斯,評魏其、武安、灌夫: 夫張儀之行事,甚于蘇秦,然世惡蘇秦者,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成其衡道。

    要之,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 李斯以闾閻曆諸侯,入事秦,因以瑕釁,以輔始皇,卒成帝業,斯為三公,可謂尊用矣。

    斯知六藝之歸,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持爵祿之重,阿順苟合,嚴威酷刑,聽高邪說,廢适立庶。

    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

    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

    不然,斯之功,且與周召列矣。

     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

    灌夫用一時決策而名顯。

    魏其之舉,以吳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

    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

    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嗚呼乃哉!(1)禍所從來矣! 這都是很能看到事情的底層,又恰中分寸的。

    他所謂“察其本”,就是見出他那識力的本領處。

    《留侯世家》中稱:“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總見他所注意者之大了。

     一個人的“學”誠然重要,然而真正本錢還是在“識”,劉知幾說良史一定要有才、學、識,章學誠又加上德,然而三者或四者之中,最重要的還是“識”。

    因為“才”不過使一個人成為文人,“學”不過使一個人成為學者,隻有“識”才能讓一個人成為偉大的文人,偉大的學者。

    至于“德”,那也仍是識的問題。

    能見大體之謂識,能察根本之謂識,有這種識,還會沒有史德麼?必須有“一覽衆山小”的境界,然後足以言史! 二 司馬遷之學——百科全書式的人物 像司馬遷的實際生活之那樣繁複一樣,他那精神内容也是豐富極了,簡直是一個寶庫。

    識力者卻就是那寶庫的一把鑰匙。

    現在我們卻就要打開那寶庫看一看,裡面都是些什麼寶藏? 他那财富的第一項,應該是學。

    他恐怕是那時第一個據有廣博的知識的人。

    ——在這一點上他可以和孔子相比!他參加過訂曆,他有曆法的知識。

    他巡行過全國,他有地理——而且是活地理,應該說是政治地理、文化地理——的知識。

    他理解到人類的經濟活動,他留心到人類的宗教行為,所以他又有着經濟學的、社會學的、民俗學的知識。

    他有一貫的看法,他有他的哲學。

    他對政治上有他的見解,他有他的社會理想。

    他是一個巧于把握文字的人,他有語言學上的訓練和技術。

    ——他的确是亞裡斯多德那一型的哲人!他自己是一部百科全書! 三 語言學的訓練——所謂古文 我們先說司馬遷在語言學上的訓練吧。

    這項訓練,就是他常說的“古文”。

    他在《自序》中有“年十歲,則誦古文”的話。

    照傳統的看法乃是指古文《尚書》。

    但就他各處所說的古文看來,如: 餘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

    ——《吳太伯世家》 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于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然多阙,不可錄。

    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

    餘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曆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鹹不同乖異,夫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三代世表》 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睹厥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

    ——《仲尼弟子列傳》 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

    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

    ——《五帝本紀》 于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于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删焉。

    ——《十二諸侯年表》 則古文并不限于《尚書》,唯既标明“《弟子》籍出孔氏古文”,可知他所謂古文實在和孔氏有關。

    《儒林列傳》中稱“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可見孔安國乃是一個能把古文講解為今文的人,這實在就是一種古代語言學(classicalphilology)的專家。

    司馬遷跟他誦古文,也就是受這種訓練吧。

    不過其中最重要的乃是古文《尚書》而已。

    王國維在《觀堂集林》中對“古文”二字有專文解釋,他自然有他的論點,但我覺得這裡所謂古文,實在就是古代語言學的訓練,沒有旁的。

    ——換言之,即我認為他所謂古文,既與後代今古文之争無涉(在思想上,司馬遷反而近今文派),而亦非一種特殊文字。

     這種訓練在司馬遷看來是十分重要,它仿佛是治古代史的一把鑰匙,也仿佛是考驗古代史料的一塊試金石。

    他自己既有着這方面的很深的素養,應該是可以自傲的了。

     四 司馬遷之讀書 司馬遷究竟讀了些什麼書,這也是一個有趣的問題。

    我們自然沒法知道司馬遷所讀的書的全體,但我們卻覺得他是一個無書不窺的人。

    所謂“遷為太史令,史記石室金匮之書”,所謂“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

    他既有着可以得到這樣的豐富的精神食糧的機會,他是這麼幸運,他能不飽覽嗎?正如他對于人物的趣味之廣泛一樣,他對于書的趣味也是博縱而不拘的,試看《史記》中所流露的吧! (一)孔子的著作或關于孔子的著作“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

    ”(《孔子世家》) (二)《孟子》“餘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

    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

    ”(《孟子荀卿列傳》) (三)老莊申韓“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于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

    莊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

    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實。

    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礉少恩。

    ——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老莊申韓列傳》)書中引老子者尚多,論莊子處亦精,此處不多舉。

    書中引韓者則又有:“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範睢、蔡澤,世所謂一切辯士,然遊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

    ”(《範睢蔡澤列傳》)“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

    ’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于世雲。

    ”(《遊俠列傳》) (四)《商君書》“餘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

    ”(《商君列傳》) (五)《管子》、《晏子》“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

    ”(《管晏列傳》) (六)兵家“餘讀《司馬兵法》,闳廓深遠,雖三代征伐,未能竟其意,如其文也。

    ”(《司馬穰苴列傳》)“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

    ”(《孫子吳起列傳》)“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

    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

    夫始如處女,适人開戶;後如脫兔,适不及距;其田單之謂邪?”(《田單列傳》) (七)屈原、賈生的作品 “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

    适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

    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鳥賦》,同生死,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屈原賈生列傳》)而在《伯夷列傳》、《南越列傳》中重又引到《鳥賦》,《秦始皇本紀》贊中則兼引《過秦》,說:“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

    ” (八)郦生書,陸生《新語》“世之傳郦生書,多曰:漢王已拔三秦,東擊項籍,而引軍于鞏、洛之間,麗生被儒衣往說漢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關,與項羽别,而至高陽,得郦生兄弟。

    餘讀陸生《新語》書十二篇,固當世之辯士。

    ”(《郦生陸賈列傳》) (九)《尚書》、《諜記》“餘讀《諜記》……于是以《五帝系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和為世表。

    ”(《三代世表》) (十)《春秋》、《國語》“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

    ”(《五帝本紀》) (十一)《秦記》“太史公讀《秦記》……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

    ……餘于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六國表》) (十二)《禹本紀》、《山海經》“……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之也。

    ”(《大宛列傳》) (十三)秦楚之際的史料“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于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内,卒踐帝祚,成于漢家。

    ”(《秦楚之際月表》) (十四)公文、檔案之類“太史公讀列封。

    ”(《惠景間侯者年表》)“餘讀功令,至于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也。

    ”(《儒林列傳》)“燕齊之事,無足采者,然封立三王……文辭爛然,甚可觀也,是以附之世家。

    ”(《三王世家》) 其他如《世家言》(《衛康叔世家》)、《弟子問》(《弟子列傳》)、《長短說》(《田儋傳》),相如之文,鄒陽之辭等,還有許多;而且他讀的以及用的書,也未必一一寫出,隻是我們就所标明者而論,已夠代表他的趣味之廣,涉獵之遠了。

    就這些書的性質看,也許有彼此沖突的,然而司馬遷卻能夠同樣欣賞,同樣融會,并行而不相妨礙!讀書多不難,難在讀書要有理解。

    即以司馬遷之論孔子,論老子,論屈原,他是太會讀書了。

    這就又靠他的識了。

    關于這方面,我們将在論他的文學批評時再及之。

     五 司馬遷與儒家 司馬遷因為所受的教育之故,他浸潤于儒家思想中者未嘗不深,且關于《春秋》之意義,他尤其有着心得,不過關于這方面的探索,我因業已寫在《司馬遷和孔子》一篇中了,這裡不想複述。

    但為免得使人忽略了他的思想中這方面的成分計,所以仍寫上這一個小标題。

     六 司馬遷之根本思想——道家 司馬遷的吸取也并非漫然的,他有他性格上最深的契合着的哲學面目。

    不錯,他父親希望他作第二個孔子,這就造就一個學者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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