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孫奇逢的理學著作與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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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傳》 孫奇逢的《理學宗傳》二十六卷,自叙撰于清“康熙五年清明前三日”。

    自雲:“此編已三易,坐卧其中,出入與偕者逾三十年矣。

    ”“初訂于渥城(今河北徐水),自董江都而後五十餘人,以世次為叙。

    後至蘇門,益廿餘人。

    後高子攜之會稽,倪、餘二君複增所未備者,今亦十五年矣。

    ”可知所謂“此編已三易”,就是指:一、初訂于渥城,共列五十餘人;二、後至蘇門,益二十餘人,則為七八十人;三、後高子攜之會稽,倪、餘二君複增所未備者。

    今本《理學宗傳》共列一百六十三人。

    則第三次增入者亦有七八十人。

    從康熙五年,上推十五年,當為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

    這是在會稽由倪、餘二君增補的時間。

    此時,《理學宗傳》已大體編訂就緒。

    但是最後定稿,則在康熙五年。

    自叙雲:“賴天之靈,幸不填溝壑。

    策燈燭之光,複為是編,管窺蠡測之見,随所錄而箋識之。

    宛對諸儒于一堂,左右提命,罔敢屑越。

    願與同志者共之,并以俟後之學者。

    ”這說的是定稿的情況及心情、願望。

    孫奇逢編著這部《理學宗傳》,曆時超過三十年,其間經過明朝的滅亡,幹戈擾攘,田廬被圈占,流離失所,生活極不安定。

    但是始終把這部書的稿子帶在身邊,“坐卧其中,出入與偕”。

    可見他對這部書的重視。

    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理學宗傳》定稿,時孫奇逢已是八十三歲的老人了。

     按周汝登編成的《聖學宗傳》,在明萬曆乙巳(公元1605年),見陶望齡所作《聖學宗傳序》。

    則孫奇逢的《理學宗傳》成書,後于《聖學宗傳》六十年。

    應該說,孫奇逢是有可能看到《聖學宗傳》的,書名同為《宗傳》,當非偶合。

    隻是把《聖學》易為《理學》而已。

    但是查《理學宗傳》全書,未提及《聖學宗傳》其書,僅在第二十六卷之末,殿以周汝登,曰:“周汝登,字海門,浙江人”。

    注雲“傳缺”。

    然後撮其語錄二十條,亦未及其《聖學宗傳》。

    《理學宗傳》卷二十六,為《補遺》,列張九成、楊簡、王畿、羅汝芳、楊起元、周汝登等六人,“謂其超異,與聖人端緒微有不同,不得不嚴毫厘千裡之辨。

    ”是明白地摒斥在正宗之外了。

     《理學宗傳》所要傳的是怎麼樣的宗呢?孫奇逢在自叙裡首先做了說明。

    他說:“學以聖人為歸。

    無論在上在下,一衷于理而已矣。

    理者,乾之元也,天之命也,人之性也。

    得志,則放之家、國、天下者,而理未嘗有所增。

    不得志,則斂諸身、心、意、知者,而理未嘗有所損。

    故見之行事與寄之空言,原不作歧視之。

    舍是,天莫屬其心,人莫必其命,而王路、道術遂為天下裂矣。

    ”可見《理學宗傳》所要傳的宗,指的是聖人提出的“理”。

    孫奇逢說:“周子曰聖本天,程子曰聖學本天,又曰餘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己體貼出來。

    ”則他所說的“理”,也就是周惇頤的“天”,程颢的“天”或“天理”。

    《宗傳》所傳的就是這“天理”之學。

    “天理”是理學家的最高哲學範疇,十分古老,本沒有什麼新奇之處。

    而孫奇逢的著作,則要給這個“天理”找出一個自周惇頤起直至明朝末年東林黨人顧憲成為止的大宗傳統。

    這就是他三十年辛勤著作的用意所在。

    這個傳統找到了,則王路(聖王的統治)、道術(聖人的學術)都得到了維系與鞏固。

    在孫奇逢看來,天下第一等重要的莫過于此了。

    饑可以為食,寒可以為衣,這是次要的,而這個“天理”則使“跛者能履”,“眇者能視”,那就是最了不起的了。

     孫奇逢選了十一個理學家,作為《理學宗傳》的大宗。

    這十一個人是周惇頤、程颢、程頤、張載、邵雍、朱熹、陸九洲、薛瑄、王守仁、羅洪先、顧憲成。

    計宋朝七人,明朝四人。

    為什麼要選這十一個理學家為大宗,而不選别的理學家為大宗,孫奇逢對此沒有說明。

    但是,确實這十一個理學家中,除羅洪先、顧憲成比較不稱外,其餘九個都是最重要的理學家。

    而以東林黨魁顧憲成為理學大宗之殿,孫奇逢自有深意。

     除了大宗十一人以外,從漢朝起又列了“諸儒”一百四十六人。

    計漢朝為董仲舒等五人,隋朝為王通等五人,唐朝為韓愈等三人,宋朝為楊時、胡瑗、張栻、呂祖謙、蔡元定、袁燮、真德秀等五十四人,元朝為劉因、許謙、許衡等十八人,明朝為曹端、陳憲章、湛若水、王艮、何塘、羅欽順、呂坤、鹿善繼、劉宗周等六十一人。

    在這一百四十六個“諸儒”中,特别标出了“程門弟子”若幹人、“朱門弟子”若幹人、“王門弟子”若幹人,表明了理學家中的重要學派都有許多弟子,有所區别于其他理學家。

     《理學宗傳》以周惇頤等十一位理學家為大宗,稱之為主。

    曆朝諸儒為輔。

    主與輔是他的一條标準。

    以十一子與諸儒為内,補遺所錄張九成等六人為外。

    内與外是他的又一條标準。

    内是自家人,而外則是雜于禅了。

    他在《理學宗傳》的《義例》裡說:“是編有主有輔,有内有外。

    十一子其主也;儒之考其輔也。

    十一子與諸子,其内也;補遺諸子,其外也。

    ”孫奇逢給理學家排名次,定地位,列出兩條标準,是煞費苦心的。

    在十一子之中,程、朱與陸、王都屬于大宗。

    在諸儒之中,程子門人、朱子門人、王子門人,都以各自的師門學統,并峙于理學發展的曆史上,并無軒轾。

    既标明了學統,又避免了朱、陸異同,互相水火的無謂紛争。

    這就使這部《理學宗傳》能夠得到理學家們的廣泛贊同。

     《理學宗傳》的大宗從宋朝開端,到明末結束,這是符合理學史發展實際的。

    周汝登的《聖學宗傳》實際也是理學史,卻遠從伏羲、神農開始,包括周、孔、孟、荀,未免追溯得太遠了。

    反觀孫奇逢的《理學宗傳》就見得比較平實。

    作為一部學術史應該有謹嚴的斷制,孫奇逢掌握了這個原則。

     孫奇逢在《理學宗傳》每家傳記、語錄的眉端,寫了批注。

    這些批注,每條都很短,三言兩語,十來個字,二三十字,提挈綱領,點明脈絡,标舉宗旨,指示精神、肯綮。

    每人篇末,又有總評。

    例如,對朱熹與陸九淵,在總注中揚朱抑陸。

    這是孫奇逢個人的裁斷,足以見其本人的理學觀點。

    這頗似李贽《藏書》對每個曆史人物傳記所做的書眉批注及傳後總評。

    大抵明末學術界是流行這種風氣的吧。

     孫奇逢對學術思想的曆史發展線索,做了論述。

    他在《理學宗傳》的自叙裡說:“先正曰,道之大原出于天,神聖繼之。

    堯、舜而上,乾之元也;堯、舜而下,其亨也;洙泗、鄒魯,其利也;濂、洛、關、閩,其貞也。

    ”這是整個發展的線索,元、亨、利、貞,貫通今古,是一個大圓圈。

    至于從曆史的分期說,則上古、中古、近古,每段又各有其元、亨、利、貞的圓圈。

    自叙說:“分而言之,上古則羲皇其元,堯、舜其亨,禹、湯其利,文、武、周公其貞乎。

    中古之統,元其仲尼,亨其顔、曾,利其子思,貞其孟子乎。

    近古之統,元其周子,亨其程、張,利其朱子,孰為今日之貞乎?……蓋仲尼殁至是且二千年,由濂、洛而來且五百有餘歲矣,則姚江豈非紫陽之貞乎?”上古一個圓圈,中古一個圓圈,近古一個圓圈。

    三個圓圈,各有自己的元、亨、利、貞,一圈扣住一圈,構成整個學術思想從古至今發展的大圓圈,這大圓圈有其總的元、亨、利、貞四大段。

    從濂、洛、關、閩以來,就處在這大圓圈元、亨、利、貞的貞的階段,就是說,宋明理學是中國學術思想發展史整個大圓圈的貞的階段。

    孫奇逢對中國學術思想史發展線索的論述具有一定的辯證觀點,這是值得肯定的。

    他認為學術思想是發展的、變化的,不是僵死的。

    這種認識是正确的。

    但孫奇逢的發展變化是在一個固定框子裡的發展變化,未能越出儒家思想雷池一步。

    他畫的圓圈是封閉的。

    中國曆史上許多優秀的思想家、學問家都被排除在外,例如兩漢的桓譚、王充、張衡,魏晉南北朝的劉徽、嵇康、阮籍、範缜、祖沖之,唐朝的柳宗元、劉禹錫、僧一行,宋朝的王安石、沈括,明朝的宋應星、徐光啟等都沒有論及。

    由于《理學宗傳》這部書先天的規定性,使他的這些缺點無法克服。

     在《理學宗傳》裡,孫奇逢标舉了“本諸天”的學統。

    自叙說:“儒者之學,乃所以本諸天也。

    ”又說:“論學之宗傳而不本諸天者,其非善學者也。

    ”在理學發展史上,本諸天與本諸心是兩個不同的學派。

    程、朱本天,陸、王本心。

    孫奇逢似乎是贊同本諸天的程、朱。

    在《理學宗傳》的《義例》裡,孫奇逢又說:“《宗傳》成,或疑予叙内本天、本心之說。

    問曰:虞廷之人心、道心,非心乎?孔子之從心所欲,非心乎?何獨禅學本心也?曰:正謂心有人心、道心,人心危而道心微,必精以一之,乃能執中。

    中,即所謂天也。

    人心有欲,必不逾矩。

    矩,即所謂天也。

    釋氏宗旨,于中與矩,相去正是千裡。

    ”這裡,孫奇逢強調宗傳必須本天,不能本心。

    本心乃是禅學。

    這就意味着把本心的陸、王貶為禅學了。

     但是,孫奇逢是不是真的尊程、朱而退陸、王呢?也不盡然。

    孫奇逢門人趙禦衆所作《夏峰集·舊叙》說: 先師之學,以天為歸,以孔為的,以至誠為全量,以慎獨為工夫,以知明處當為力行之實地。

    其所以信獨見而化異同者,總之以孔子印諸儒也。

    自考亭、象山之辨,聚訟未息,而姚江之義相繼而起。

    或者以先師為非考亭之學者,先師不辨也。

    蓋自志學以至屬纩,無一日非窮理之事也。

    或者以先師為遵姚江之學者,先師亦不辨也。

    蓋自與鹿忠節定交,講明良知,無一日非格緻之事也。

    或者又以先師為考亭、姚江調停兩可之說者,先師亦不辨也。

    蓋窮理為孔子之窮理,緻知為孔子之緻知,苟不同脈,何以調停?若果異端,誰為兩可?但當看其是孔非孔,不當問其誰朱誰王。

    則考亭、姚江之辨,後人正亦未易以左袒虛見争也。

     趙禦衆把孫奇逢的思想擺在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的争論中考察,看其到底歸屬哪個學派,這個見解很有道理。

    但是他的結論是既非程、朱,亦非陸、王,既是程、朱,又是陸、王,模棱兩可。

    在最後,趙禦衆則說:“無處非天之道,無處非孔之教,即無處非先師之學也。

    ”還是把孫奇逢歸入程、朱的天理一派。

    這大概可以代表當時學者的共同論斷,也符合孫奇逢在《理學宗傳》自叙及《義例》中的宗旨。

     《理學宗傳》出版以後,得到人們重視。

    但也并未完全令人滿意。

    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凡例》中兼論周汝登《聖學宗傳》與孫奇逢《理學宗傳》雲:“從來理學之書,前有周海門《聖學宗傳》,近有孫鐘元《理學宗傳》,諸儒之說頗備。

    然陶石篑與焦弱侯書雲,海門意謂身居山澤,見聞狹陋,嘗願博求文獻,廣所未備,非敢便稱定本也。

    ……鐘元雜收,不複甄别,其批注所及,未必得其要領。

    而其聞見亦猶之海門也。

    學者觀羲是書(指《明儒學案》),而後知兩家之疏略。

    ”可見黃宗羲對兩部《宗傳》都有批評。

    平心而論,言其繁富與裁斷,《理學宗傳》較《聖學宗傳》自是為優。

    《明儒學案》卷五十七有孫奇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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