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劉宗周的思想特征及其“慎獨”“敬誠”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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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念是父子、君臣等社會關系的反映。

     那麼,劉宗周所說的人性内容又是什麼呢?他把人的生理功能看作是人性的具體體現。

    他說: 性者,生而有之之理,無處無之。

    如心能思,心之性也;耳能聽,耳之性也;目能視,目之性也。

    (同上卷十一《學言》中) 這裡,他把性解釋為人的生理功能,所以他的人性論帶有自然人性論的傾向。

     值得注意的是,劉宗周從反對先天人性論出發,認為人性的好壞是靠後天所處的環境和主觀努力結果而發展變化的。

    因而,他把人的賢愚、聖凡的差别歸之于後天的“習”和“學”。

    他說: 人生而有習矣。

    ……有習境,因有習聞;有習聞,因有習見;有習見,因有習心;有習心,因有習性。

    ……習于善則善,習于惡則惡,猶生長于齊、楚不能不齊、楚也。

    習可不慎乎!(同上卷八《習說》) 有人問:為何“均是人也,或為聖人,或為凡人?”他回答說: 人生之初,固不甚相遠矣。

    孩而笑,咈而啼,饑渴嗜欲有同然也。

    及夫習于齊而齊,習于楚而楚,始有相徑庭者矣。

    生長于齊,既而習為楚語焉,不弗楚也;生長于楚,既而習為齊語焉,無弗齊也。

    此學之說也。

    (同上卷七《原學》) 劉宗周的這些觀點,後來由他的學生陳确繼承和發展。

    陳确也把人性的善惡好壞看作是後天學與習的結果,而且把人性看作是一種天然的性質,表現為氣、情、才(詳見陳确章)。

     三、關于“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關系 關于這個問題,劉宗周和張載、二程、朱熹也有所不同。

     張、程、朱等人将“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對立起來,認為二者的關系是善惡對立的關系。

    劉宗周則認為“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并不對立,二者是“俱善”的關系,而不是善惡對立的關系。

    他說: 要而論之,氣質之性即義理之性,義理之性即天命之性,善則俱善。

    (同上卷十九《答王右仲州刺(嗣奭)》) 他由此出發,認為“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的關系是統一的,而“義理之性”是“氣質之性”之所為。

    他說: 須知性隻是氣質之性,而義理者氣質之本然,乃所以為性也。

    (同上卷八《中庸首章說》) 性隻是氣質之性,而義理之性者,氣質之所以為性也。

    (同上卷十三《會錄》) 性是就氣質中指點義理者。

    (同上卷三十一《論語學案·陽貨》) 認為“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非但不對立,而且“義理之性”寓于“氣質之性”中,有“氣質之性”然後才有“義理之性”,“氣質之性”是“義理之性”的根據。

     由此,劉宗周進而否定“天理”和“人欲”的對立。

    他說: 人心,道心,隻是一心。

    (同上卷八《中庸首章說》) 離卻人心别無道心。

    (同上卷十三《會錄》) 心隻有人心,而道心者,人之所以為心也。

    (同上) 曰人心,言人之心也;曰道心,言心之道也。

    心之所以為心也,非以人欲為人心,天理為道心也。

    (《劉子全書續編》卷二十二《中興金鑒錄》七) 而道心者,心之所以為心也,非以人欲為人心,天理為道心也。

    (《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來學問答》) 在他看來,“天理”和“人欲”是統一的,并不像程、朱所說的水火不相容。

    二者雖有不同,但是相通的,可以相互轉化。

    他說: 天理人欲本無定名,在公私之間而已。

    (《劉子全書》卷十《學言》上) 欲與天理隻是一個,從凝處看是欲,從化處看是理。

    (同上) 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故即欲可以還理。

    (同上) 他認為,“人欲”隻是人的生理的自然要求,即所謂“生機之自然而不容己者,欲也”(同上卷六《原心》),故不能把它看作“惡”,隻有那些縱欲過度的行為,才是“惡”。

     劉宗周把“人欲”看成是人的生理要求的觀點,為後來陳确所發展,得出了“人欲恰好處,即天理”(《陳确集·無欲作聖辨》)的結論,把“人欲”看成是人性的自然流露,而“天理”則是“人欲”的合理體現。

     由此可見,劉宗周基于“離氣無理”的自然觀而提出的關于人性論觀點,是不同于程、朱的先天人性論的,但這些并不能概括他的人性論的全貌,因為劉宗周的思想體系是矛盾的。

    他雖然不同意張載、二程、朱熹将人性分為“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也反對将“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以及“道心”與“人心”“天理”與“人欲”看作是對立的,但他仍然承認他們所說的“義理之性”“道心”和“天理”的存在。

    而且,他對“心”的解釋,有時指人的一種器官,有時指人的道德的本原,它比前者更為根本。

    例如他說: 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本性。

    千古支離之說可以盡掃,而學者從事于人道之路,高之不堕于虛無,卑之不淪于象數,而道術始歸一乎。

    (同上卷十一《學言》中) 既然“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性之本性”,那麼,依此推演,勢必要承認宋儒乃至王守仁的先天人性論和先天道德觀的存在。

    這樣,先天道德觀即成為“義理之性”(或“道心”)和“氣質之性”(或“人心”)統一的基礎。

    除此,劉宗周還把“心”和“意”之間的關系,也同樣看成為“意”是“心”的主宰,他說: 天,一也。

    自其主宰而言,謂之帝。

    心,一也。

    自其主宰而言,謂之意。

    (同上卷十二《學言》下) 這樣,原來作為意念而言的“意”就變成和“道心”(或“義理之性”)一樣,成了先天固有的道德觀念,主宰着“心”。

    至于人們如何認識“道心”(或“義理之性”),劉宗周提出“不慎獨,又如何識得天命之性”(《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語錄》),提倡内心省察。

    可見,劉宗周最終并未能擺脫王學的影響。

     第四節 “良知不離聞見”與“求道之要莫先于求心” 劉宗周的認識論也是自相矛盾的。

    他一方面認為“良知”是學而後知,強調“聞見之知”是人們認識的基礎;另一方面,卻又未能擺脫王學的羁絆,提出“求道之要,莫先于求心”和“識不待求,反之即是”的觀點。

     劉宗周認識論有如下幾個主要特色: 一、關于“良知”的來源。

    劉宗周認為“良知”不是先天固有,而是學而後知的。

    他指出“世間安有生知”(《劉子全書》卷十三《會錄》),就連聖人“堯、舜、禹、湯、文、武舉非生知”,“亦必待學而後有”(同上卷二十九《論語學案·述而》)。

    他提出,“學知之知即良知之知”,不贊成王守仁“不慮而知為良知”的先天良知論。

    認為人們的認識或“良知”來自同外界事物的接觸,否則是得不到任何“良知”的。

    因而,他提出“離物無知”: 心以物為體,離物無知。

    今欲離物以求知,是程子所謂反鏡索照也。

    (同上卷十《學言》上) 這裡,他指出人們的認識或“良知”是需要通過對客觀外界事物的接觸才能産生,如若脫離外界事物而求“良知”,則如同“反鏡索照”一樣,見不到被反映的事物,必然對事物一無所知。

    而“心以物為體”,則是其“離物無知”的前提和基礎。

    他在回答友人的信中,強調認識不能“離物以空之,與逐物以外之”;否則,“總于緻知之學,無有是處”(同上卷十九《答履思》十二)。

    他認為儒學之所以沒有堕入佛學的“虛空圓寂之覺”,就在于儒學講求“格物”而獲得對于事物的認識。

    他說: 釋氏之本心,吾儒之學亦本心,但吾儒自心而推之意與知,其工夫實地卻在格物。

    ……釋氏言心便言覺……其所謂覺,亦隻是虛空圓寂之覺,與吾儒體物之知不同。

    (同上卷十《學言》上) 因此,劉宗周認為“世未有懸空求覺之學”(同上卷六《證學雜解》),“如學書必須把筆伸紙,學射必須張弓挾矢”(同上)。

    而且主張“學”還要和“思”“問”“辨”“行”相結合,才能“覺斯理”(同上),獲得真正的認識。

    “五者廢其一,非學也”(同上)。

    若做到“學”“問”“思”“辨”行”結合,則一刻也不能與外界事物相離,他力主“即物以求之”的格緻說,反對有人倡導王守仁的“先物而求之”的格緻說: 讀年台《格緻辨》,大抵力提主翁,以為印證物理之本(學),而八者一齊俱到,可為深契文成之旨。

    第其所為主翁者,果即物以求之乎?抑先物以求之乎?如先物而求之也,則心自心、物自物矣,而複本心以格物,是役其心于外物也,勢必偏内而遺外矣,焉能格之?而焉能緻之?即其所為格而緻焉者,亦格其無物之物而非吾之所為物也;且緻其無知之知,而非吾之所為心與意也。

    修齊治平,一舉而空之矣。

    此龍溪之說,所以深陷于釋氏而不自知也。

    若即物以求心,則物未嘗外也,而知亦未嘗内也,即格而即緻矣。

    二者于年台何居焉?陽明先生主腦良知,而以格物為第二義,似終與《大學》之旨有異。

    儒、釋之分,實介于此。

    ……願年台力回禅幟,直達孔宗,以續斯文之脈。

    (同上卷十九《與王弘台年友》) 這裡,他批評“先物以求之”的格緻說的弊病,就在于心物脫離。

    所謂心物脫離,就是說認識主體——“心”不去接觸外界事物的認識對象——“物”,反而去求其“本心”的自我認識。

    這不僅“偏内而遺外”以導緻“離物無知”,甚至會像王畿那樣堕入佛教的空無虛幻之境而不自知。

    其根源就在于王守仁的先天良知說。

    王守仁把“良知”看作天賦,因而人們不用“格物”就能獲得認識,隻要格其“本心”就行了。

    所以,劉宗周對這種“先物以求之”的格緻說的弊病的批評,實際上是對王守仁先驗論的“良知”說的批評。

     二、劉宗周還認為依賴耳目等感官得來的“聞見之知”是人們獲取認識的重要來源。

    他針對王守仁的“良知不由見聞而有”(《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傳習錄》中)的命題,提出“良知何嘗離得聞見”的命題。

    這兩個相反的命題,不僅反映各自對“良知”的不同理解,而且也說明他們的根本分歧。

    他說: 蓋良知與聞見之知,總是一知。

    良知何嘗離得聞見,聞見何嘗遺得心靈。

    (《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語錄》) 文成雲:“聞見非知,良知為知;踐履非行,緻良知為行。

    ……”然須知良知之知,正是不廢聞見;緻良知之行,正是不廢踐履。

    (《劉子全書》卷二十八《大學古記義約》) 認為“良知”的取得,是與耳目感官的“聞見之知”分不開的。

    他把耳目等感官比作是接觸外界事物而獲得聰明才智的窗戶,故說“耳目者聰明之戶牖”(同上卷十二《學言》下)。

     三、劉宗周不贊成把知分為“聞見之知”和“德性之知”。

    他否定有脫離聞見的“德性之知”,認為聰明才智依賴于耳目的見聞之知,而非恃乎“睿知之體”。

    他說: 德性、聞見本無二知,心一而已。

    聰明睿智出焉,豈可以睿知者為心而委聰明于耳目乎?今欲廢聞見而言德性,非德性也。

    轉欲合聞見而全德性,尤未足以語德性之真也。

    世疑朱子支離,亦為其将尊德性、道問學分兩事耳。

    夫道一而已矣,學亦一而已矣。

    (同上卷十九《答右仲》三) 世謂聞見之知與德性之知有二。

    予謂聰明睿知,非恃乎睿知之體,不能不竅于聰明,而聞見啟焉。

    性亦聞見也,效性而動者學也。

    今必以聞見為外而欲堕體黜聰以求睿知,并其睿知而槁矣,是堕性于空而禅學之談柄也。

    (同上卷二十九《論語學案·述而》) 可見,劉宗周反對把知分為“聞見之知”和“德性之知”,而隻贊同有聞見的“睿知”,因為“睿知”是不脫離耳目等感官的“聞見之知”的,有了“聞見之知”,才會有“聰明睿知”;即使所謂“天聰天明”,也無非是“耳辨聞、目辨見是也”(同上);至于所謂“天聰明之盡”,也無非是孔子所說的“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是也”(同上)。

    他否認有脫離聞見的“德性之知”。

    他批評“廢聞見而言德性”的觀點,指出如若像佛教僧侶那樣擯棄見聞,以求“睿知”,那就連聰明睿知也會變得枯竭,如“堕性于空”。

    他又說: 緻知有二義:從橫說,在即此以通彼;從豎說,在由表以徹裡。

    人心未嘗無知,隻是明一邊又暗一邊,若仿佛舉得全到,卻又隻是明個外一層,于透底處,全在窣黑地。

    如此,安得不用于格物之功!(同上卷九《秦履思問緻知之說》) 劉宗周看到了人們認識上的表面性和片面性,要求通過格物緻知之功,使認識深刻而全面。

    這就是他所說的:一要“即此以通彼”,由事物的已知部分推測到未知部分,由知之甚少到知之甚多;二要“由表以徹裡”,由對事物的表面現象的了解進到對于事物内部聯系的認識。

    這樣,就不能單純依賴耳目感官得來的“聞見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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