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邵雍的象數學思想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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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的關鍵。

    他以秦為例說: 民好生惡死之心非異也。

    自古殺人之多,未有如秦之甚,天下安有不厭之乎。

    夫殺人之多,不必以刃,謂天下之人,無生路可移也。

    (《觀物内篇》之八) 他認為,“好生者”“人之情”,而順乎“人之情”可以無敵于天下: 夫好生者,生之德也。

    好殺者,死之徒也。

    周之好生也,以義。

    漢之好生也亦以義。

    秦之好殺也以利,楚之好殺也亦以利。

    ……人之情又奚擇于周秦漢楚哉,擇于善惡而已。

    (《觀物内篇》之六) 這裡既講了儒家的義利之辨,同時又充滿了儒家的“仁政”思想。

    由于時代限制,他隻能以曆史事實來論證“仁”與“不仁”是王朝興廢的關鍵。

    說明理學家邵雍的曆史哲學基本上是儒家的一套。

     他又說: 至于三代之世,治未有不治人倫之為道也;三代之世,亂未有不亂人倫之為道也。

    後世之慕三代之治世者,未有不正人倫者也,後世之慕三代之亂世者,未有不亂人倫者也。

    (《觀物内篇》之九) 以封建等級制的“人倫”能否維持,作為治亂因革的标準,這是邵雍曆史哲學中的重要之點。

     二、邵雍的社會政治思想 北宋中期,生産繼續發展,社會經濟相對穩定。

    史稱:“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餘年之基”(《宋史·仁宗本紀贊》)。

    這是過分的頌揚。

    然而當時的開封、洛陽呈現一片繁榮景象,在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和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中可以反映一斑。

    神宗時,興起新學與理學之争,政治上形成新舊兩黨。

    到哲宗、徽宗時更為紛亂。

    真正反映出民間疾苦的,有當時關于歐陽修的一段記錄: 張芸叟(即張舜民)言,歐陽公雲:吾昔貶官彜陵(今湖北宜昌),方壯年未厭學。

    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

    無以遣日,因取架間陳年公案,反複視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

    以無為有,以枉為直,違法徇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

    且以彜陵荒遠偏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矣。

    當時仰天誓心,自爾遇事不敢忽。

    (吳曾《能改齋漫錄·歐陽公多談吏事》) 這段作為野史的材料,應有其真實性。

    歐陽修所見的“枉直乖錯”“違法徇情”等現象,在封建社會正是根深蒂固,無法杜絕的。

    對于上述社會現象,邵雍則悲觀地歸納為“亂多于治,害多于利,悲多于喜”(《邵子全書》卷二十二)。

     這些問題邵雍實際上無法解決,隻有磋歎“奈何如此”(同上)。

    盡管他提出了一些治理國家的理論。

    對于治理國家,邵雍主張務實,反對空談。

    他說:“夫天下将治,人必尚行也。

    天下将亂,人必尚言也。

    尚行則笃實之風行焉”(《觀物内篇》之七)。

    邵雍還提出了“權”與“變”的思想。

    他說:“夫變也者,昊天生萬物之謂也;權也者,聖人生萬民之謂也”(《觀物内篇》之四)。

    這樣對“權”“變”所下定義,似不甚明晰。

    但聯系下文,可進一步了解邵雍的意旨所在。

    他說:“三皇同聖而異化,五帝同賢而異教,三王同才而異功,五伯同術而異率”(同上)。

    又說:“道、德、功、力者,存乎體者也。

    化、教、勸、率者,存乎用者也。

    體用之間,有變存焉”(同上)。

    這裡關于“同聖異化”,“同賢異教”以及“有變存焉”等提法已頗類似商鞅或韓非書中的語言。

     由此可見,邵雍作為一個理學家,并非是不通世務的迂夫子,也不是看花飲酒的享樂主義者。

    《呂氏家塾記》中記他“開口論天下事,雖久存心世務者,不能及也”(引自《邵子全書》卷二十四《附錄》)。

    這情況當屬實。

     最後還要提到邵雍對當時新法的态度。

    《擊壤集》中《無酒吟》說:“自從新法行,嘗苦樽無酒”(《邵子全書》卷十九)。

    然而他對王安石變法卻持審慎的态度。

    這從以下事例可見: 一日王拱宸(洛陽留守)之子王正甫約邵雍、吳處厚、王安國(安石之弟)會飯。

    邵雍稱疾不赴。

    次日邵雍解釋說:“吳處厚者好議論,平甫(即王安國)者介甫(王安石)之弟。

    介甫方執行新法。

    處厚每譏刺之。

    平甫雖不甚主其兄,若人面罵之,則亦不堪矣。

    此某所以辭會也”(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十九)。

     此外,熙甯新法推行時,邵雍的門生故舊都準備投劾而歸。

    邵雍說:“正賢者當盡力之時。

    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

    投劾而去何益”(同上卷二十)。

     由上可見,邵雍對新法并非直接反對,但仍持不苟同的态度。

    實際上,他晚年在洛陽所接近者,大都是退居西京反對新法的官僚。

    他們相互之間交遊頻仍,親密無間,這反映出邵雍一方面不同意新法,另一方面他又企求在新舊黨争中保全自己。

    所以程頤說:“邵堯夫在急流中被渠安然取十年快樂”(《河南程氏外書》卷第十一)。

     結論 第一,《皇極經世書》開創了宋明以來象數學的規模與傳統。

     邵雍的先天八卦圖排列方位成為後代一切象數學者的基本依據。

    在宋、明、清擁有一大批追随者,在學術史上出現一批象數學的人物。

    著名的有宋代王湜、張行成、祝泌、锺過、廖應淮,明代有朱隐老、黃畿,清代有王植、何夢瑤等。

    他們的著作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大都有著錄和介紹。

    至于《四庫全書》未著錄的,更不知凡幾。

     盡管後代的象數學對邵雍的理論或多或少有所修正和改動,但邵雍不失為這一學術系統的開山者。

     第二,作為一個理學家,邵雍的思想,在哲學方面來源于《易經》和《中庸》,同時羼雜了道教的影響。

    在倫理道德與社會政治思想方面主要來源于儒家傳統。

     從其晚年滑稽玩世方面看,又深受道家“無為”思想的影響。

     第三,後世對邵雍的形象在兩方面有所誤解。

    其一,認為邵雍是一個未蔔先知的預言家。

    這是當時(如邵伯溫等)記載的誇張和失實[16],以緻在社會上以訛傳訛。

    其二,認為邵雍是一位安樂窩中和平樂易的安樂老人。

    其實邵雍還有對現狀不滿的一面,而這些被邵雍的笑談燕語的外貌與其詩句中的假象所掩蓋了。

     第四,《皇極經世書》是邵雍思想的代表作。

    論事物發展變化多本于《易經》,具有樸素辯證法因素。

    從曆史角度來看,其中盡有可取之處。

     此書在談到天地萬物、日月星辰、水火土石時,受道教影響也很多。

     有人說中國的自然科學傳統萌芽于道教。

    邵雍盡管沒有創建什麼顯著的成果,但他可以被認為與自然科學的理論發展有聯系。

     《河圖》《洛書》、先天八卦,尤其是《先天方圖》,其中蘊藏着中世紀數學的精蘊和哲人的智慧。

    這是在明、清以來象數學著作中可以發現和探索,并值得進一步研究的[17]。

    象數學家往往接觸到天文、曆法和數學以至于物理之學,就說明了這問題。

     《皇極經世書》中也包含了大量糟粕,牽強比附和主觀臆斷比比皆是。

    如以日、月、星、辰變為寒、暑、晝、夜,水、火、土、石變為風、雨、露、雷等,都是不足取的。

     第五,明末清初是一個思想學術轉折的時期。

    著名的學者如黃宗羲、黃宗炎、朱彜尊、胡渭等對邵雍都有所批評。

     黃宗羲著《易學象數論》(有廣雅書局本)評《皇極經世書》說: 康節之為此書,其意總括古今之曆學盡歸于《易》,奈《易》之于曆,本不相通。

    硬期相通,所以其說愈煩,其法愈巧,終成一部鹘突曆書。

    (卷五) 黃宗炎著《周易尋門餘論》及《易學辨惑》,都是針對象數學的。

    他在《周易尋門餘論》中說: 乃有邵堯夫者,取黃冠(指道教)之異說,以惑亂天下。

     又論“卦變”時說: 費精神于無用之地。

    (同上) 《易學辨惑》的主旨也是引證、考據,說明先天八卦橫圖、圓圖與方圖都是來源于“養生家”也就是指道教。

     胡渭評論邵雍的理論時說: 是亦邵子之數學,而非古聖人之《易》矣。

    (《易圖明辨》) 在這些批評中,可見邵雍的“數學”确實被看成了一家之言,是“異學”,是“别派”,雖有影響,卻隻是術數之言。

     *** [1]邵伯溫《皇極經世系述》,見蔡元定《皇極經世指要》附錄;又見王植《皇極經世全書解》卷六。

     [2]當時有一種編寫從古到今的曆史編年的學風。

    除司馬光的巨著《資治通鑒》外,其後南宋胡宏著《皇王大紀》、張栻編《經世紀年》。

     [3]清南海何夢瑤《皇極經世易知》自序言:“《皇極經世書》原本不得見。

    ”又言:“然則欲求原本難矣。

    ” [4]據蔡元定《皇極經世指要》,王植《皇極經世全書解》卷首已載此圖。

    後《宋元學案·百源學案》也轉載此圖。

     [5]引自徐必達刊《邵子全書》卷二《纂圖指要》下《經世衍易圖》說明。

     [6]邵雍之學稱先天學,邵雍的著作名《皇極經世書》。

    所以《先天天地四象圖》即《經世天地四象圖》。

     [7]這圖表始見蔡元定《皇極經世指要》,以後各版本《皇極經世書》均有刊載。

    圖自右向左讀。

    圖表中有()号的是清代王植所增補,見王氏《皇極經世全書解》卷五。

     [8]《皇極經世·觀物外篇》之二第一節說:“太極既分,兩儀立矣。

    陽下交于陰,陰上交于陽,四象生矣。

    陽交于陰,陰交于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于柔,柔交于剛,而生地之四象。

    于是八卦成矣。

    ” [9]黃瑞節,宋末人,字安樂,江西安福人,太和州正。

    萃朱熹所定《太極圖》《通書》及《皇極經世書》諸書加以注解,見《吉安府志》。

     這位熱心象數的宋末元初學者又有《朱子陰符經考異附錄》《朱子參同契考異附錄》。

    見道光時周心如輯《紛欣閣叢書》。

     萬曆時徐必達刊《邵子全書》卷二十四附錄中引黃語,誤刊為黃端節,實為一人。

    以後當更正。

     [10]清王植《皇極經世全書解·例言》稱此圖為“邵伯子(即伯溫)一元消長圖”。

    明徐必達《邵子全書》序稱:“書以元、會、運、世相經者三十四篇,以聲音律呂唱和為圖者十六篇,統名之曰觀物篇,凡五十。

    ……《一元消長之數圖》則三十四篇之總也。

    《四象體用之數圖》則十六篇之總也,大概出伯溫所著。

    ” [11]《皇極經世書》的動物、植物不全等于自然科學概念中的動、植物,很可能,凡屬天之四象的日、月、星、辰,寒、暑、晝、夜,元、會、運、世……都是動物;而凡屬于地之四象的水、火、土、石,雨、風、露、霜,歲、月、日、時等視同植物。

    可參考蔡元定在此圖後的解釋,見《蔡氏九儒書》卷二《皇極經世指要》。

     [12]邵雍說:“心為太極”(《外篇》之十二)。

    又說:“道為太極”(《外篇》之一)。

    又稱:“天地之心者,萬物之本也”(《外篇》之六)。

    又說:“天地之本,其起于中乎。

    是以乾坤屢變,而不離乎中。

    ”(《外篇》之三)。

     [13]此圖首見蔡元定《皇極經世指要》。

    其後明徐必達編《邵子全書》轉載《宋元學案·百源學案》中也列入此圖。

     [14]明末《易》學家方孔炤在桐城白鹿湖著《周易時論》,其居處名“環中堂”。

    孔炤子方以智晚年隐居江西青原山淨居寺,曾建立“中五法堂”。

     [15]張行成,字文饒,孝宗時人。

    著《皇極經世索引》二卷,《皇極經世觀物外篇衍義》九卷。

    祝泌字子泾,自稱觀物老人,理宗時人,著《皇極經世書钤》十二卷。

    廖應淮字學海,自号溟涬生,理宗時人(宋濂有《溟涬生傳》),著有《玄玄集》(見明黃佐《皇極經世書傳》序言)、《曆髓星野指南》《象滋說會補》《畫前妙旨》(見《宋元學案》卷七十八)等。

    雖然他們在解釋邵雍時,已失去邵雍原意,但所産生的異同無關緊要,而且是學術發展的必然趨勢。

    所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方技之家、各挾一術,邵子不必盡用《易》,泌(指祝泌)亦不必盡用邵子,無庸以異同疑也。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術數類一》所著錄祝泌《觀物篇解》提要) [16]如邵伯溫記邵雍在天津橋上聞杜鵑聲,知南人(指王安石)将作相,認為天下自此多事。

    (《邵氏聞見錄》卷十九) [17]方以智次子,數學家方中通《數度衍》的開章就提出“九數出于勾股,勾股出于《河圖》”,并演算加以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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