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紅樓夢》底風格

關燈
村婦謾罵口吻,反覺《儒林外史》中人物,猶有讀書人底氣象。

    作者描寫的天才是很好的,但何必如此塵穢筆墨呢?前《紅樓夢》而負盛名的有《金瓶梅》,這明是一部謗書,确是有所為而作的,與《紅樓夢》更不可相提并論了。

     以此看來,怨而不怒的書,以前的小說界上僅有一部《紅樓夢》。

    怎樣的名貴啊!古語說得好:“物稀為貴”。

    但《紅樓夢》正不以希有然後可貴。

    換言之,那不希有亦依然有可貴的地方。

    刻薄謾罵的文字,極易落筆,極易博一般讀者底歡迎,但終究不能感動透過人底内心。

    剛讀的時候,覺得痛快淋漓為之拍案叫絕;但翻過兩三遍後,便索然意盡了無餘味;再細細審玩一番,已成嚼蠟的滋味了。

    這因為作者當時感情浮動,握筆作文,發洩者多含蓄者少,可以悅俗目,不可以當賞鑒。

    纏綿悱恻的文風恰與之相反,初看時覺似淡談的,沒有什麼絕倫超群的地方,再看幾遍漸漸有些意思了,越看得熟,便所得的趣味亦愈深永。

    所謂百讀不厭的文章,大都有真摯的情感,深隐地含蓄著,非與作者有同心的人不能知其妙處所在。

    作者亦隻預備藏之名山,或竟覆了醬缸,不深求世人底知遇。

    他并不是有所珍惜隐秘,隻是世上一般淺人自己忽略了。

    “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這句話亦是無可奈何的譬解罷。

     憤怒的文章容易發洩,哀思的呢,比較的容易含蓄,這是情調底差别不可避免的。

    但我并不說,發于憤怒的決沒有一篇好文章,并且哀思與憤怒有時不可分的。

    但在比較上立論,含怒氣的文字容易一覽而盡,積哀思的可以漸漸引人入勝,所以風格上後者比前者要高一點。

    《水浒》與《紅樓夢》底兩作者,都是文藝上的天才,中間才性底優劣是很難說的。

    不過我們看《水浒》,在有許多地方覺得有些過火似的,看《紅樓夢》雖不滿人意的地方也有,卻又較讀《水浒》底不滿少了些。

    換句話說,《紅樓夢》底風格偏于溫厚,《水浒》則鋒芒畢露了。

    這個區别并不在乎才性底短長,隻在做書底動機底不同。

     但這些抑揚的話頭,或者是由于我底偏好也未可知。

    但從上文看來,有兩件事實似乎已确定了的。

    (1)哀而不怒的風格,在舊小說中為《紅樓夢》所獨有。

    究竟這種風格可貴與否,卻是另一問題;雖已如前段所說,但這是我底私見不敢強天下人來同我底好惡。

    (2)無論如何,謾罵刻毒的文字,風格定是卑下的。

    《水浒》罵則有之,卻沒有落到謾字。

    至于落入這種惡道的,決不會有真好的文章,這是我深信不疑的。

    我們舉一個實例講罷。

    《儒林外史》與《廣陵潮》是一派的小說,《儒林外史》未始不罵,罵得亦未始不兇,但究竟有多少含蓄的地方,有多少穿插反映的文字,所以能不失文學底價值。

    《廣陵潮》則幾乎無人不罵,無處不罵,且無人無處不罵得淋漓盡緻一洩無餘,可以噴飯,可以下酒,可以消閑,卻不可以當他文學來賞鑒。

    我們如給一未經文學訓練的讀者這兩部小說看,第一遍時沒有不大贊《廣陵潮》的,因為《債林外史》沒有這樣的熱鬧有趣;到多看幾遍之後,《儒林外史》就慢慢占優越的地位了。

    這是我曾試驗過的,不同于揣想空論。

     《紅樓夢》隻有八十回真是大不幸,因為極精彩動人的地方都在後面半部。

    我們要領略哀思的風格,非縱讀全書不可,但現在隻好寄在我們底想象上,不但是作者底不幸,讀者所感到的缺憾更為深切了。

    我因此想到高鹗補書底動機,确是《紅樓夢》底知音,未可厚非的。

    他亦因為前八十回全是紛華靡麗文字,恐讀者誤認為誨淫教奢之書,如賈瑞正照“風月寶鑒”一般,所以續了四十回以昭傳作者底原意。

    他所以在引言上說:“……實因殘缺有年,一旦颠末畢具,大快人心,欣然題名,聊以紀成書之幸。

    ”可知高君補書并非如後人亂續之比,确有想彌補缺憾的意思。

    所以他說:“大快人心”,“成書之幸”。

    但高鹗雖有正當的動機,續了四十回書,而幾處處不能使人滿意。

    我們現在仍隻得以八十回自慰,以為總比全然沒有好了一點。

    康君白情說得好:“一半給我們看,一半留給我們想。

    ”(《草兒》第三二頁)這是我們底無聊的慰藉啊! 二二,六,二五,改定。

    
0.0673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