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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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過一條橋終要敲幾聲鑼,哭叫幾聲。

    在筆記小說裡亦常常見到帶鬼過一橋定要叫幾聲,否則橋神就要扣留。

    我究是男子,所以免了哭叫的責任。

    姊妹們可哭得聲嘶力盡,雖然還是分工合作的;因為故鄉的橋是出名的多。

     兒子生不出,亦有叫父親的名字的。

    我的一個嫂子生兒子,久久不下,就由穩婆拿了一把掃帚大呼家兄的名字作催生的手段。

    而我想掃帚亦是一件可注意的東西。

     一個愛看小品的人, 十七,二,二八,在漢口 先生: 我要代表小品的讀者謝謝你那封長信。

     先生所告訴我們的事實,都是很重要,很值得知道值得端詳的。

    今夜我想試試看将它們讨論一下。

    但須請你先看清朝名醫徐靈胎的一段醫案,本日下午我冒雨往圖書館抄來的。

     遊魂 郡中蔣氏子,患時症,身熱不涼,神昏谵語,脈無論次。

    餘診之曰:此遊魂症也,雖服藥,必招其魂。

    因訪招魂之法,有鄰翁謂曰:我聞虔禱竈神則能自言。

    父如其言,病者果言曰:“我因看戲,小台倒,幾被壓受驚,又往城隍廟中散步,魂落廟中,當以肩輿擡我歸。

    ”如言往招,明日延餘再診,病者又言:“我魂方至房門,為父親沖散;今早魂卧被上,又為母親疊被掉落,今不知所向矣!”咆哮不已。

    餘慰之曰:“無憂,我今還汝。

    ”因用安神鎮魂之藥,加豬心尖,辰砂,绛帛包裹,懸藥罐中煎服,戒曰,服藥得寝,勿驚醒之,熟寐即神合。

    果一劑而安,調理而愈,問之俱不知也。

    (見《嘯園叢書》本“洄溪醫案”頁十二) 名醫尚且信招魂,以為否則雖服藥也不濟事,那麼一般人之将此舉認為必要,不是毫不可怪嗎? 叫魂時手裡拿着失魂者平常穿的衣服,一定是想先将魂靈引到衣服上,然後将衣服覆在失魂者的身上,以便魂靈入竅(不但今人替小孩叫魂時手執其衣,古人的“複”禮亦然)。

    掃地的用意,我想也誠如先生所雲,是要将魂靈掃回來。

    魂剛剛回來時,卻未必即能入竅,而是在衣服或被褥上徘徊的,故徐靈胎警告我們過,疊被若用力稍猛,竟可以把魂抖掉!魂既然可以抖掉,為什麼不可以掃回? 魂是從身體的哪一處走出的呢?口鼻耳等竅之外,天靈蓋必也是出路之一。

    故貴處人叫魂時拿錫塊在受驚者的“頭上旋轉幾圈”,或将熱鍋蓋拿來,“在本人頭上旋轉”。

     又魂出了肉體之後,是從哪裡到外面去呢?凡孔穴,如門戶、煙囪皆是。

    故貴處人叫魂有時“跑到屋頂朝煙囪叫”。

     把魂靈招回之法,呼名之外,還有旁的:一、做出一種行動,能直接将魂靈引回者;二、做出一種象征的行動,能間接将魂靈引回者。

    先生所說的掃地和徐靈胎所記的用肩輿擡,可說是屬于第一種的。

    将水滴在一層紙上使之滲入碗中,如其我解釋的不錯,必是第二種行動的一個好例。

    魂靈也是一種水,(故杭州人有“魂靈水兒”之成語,受驚時,常說“啊呀!我的魂靈水兒都吓出了!”)所以隻要你讓水透過了紙,滴到碗中,小兒(或成人)的魂也就回了他的身體。

    這種舉動,我們在小品中以“法術”稱之。

     灌錫似乎也是這種法術:當錫灌入了酒壺,魂靈就入了受驚者的身體。

    至于用錫團的形來“占”(Divine)受驚的情狀,不過是趁方便而已。

    易言之:灌錫本不是為占蔔而有的,而是催魂入竅的一種手術;但在這種手術立定之後,衆人又用以占蔔。

    本意不在占蔔的行動,時常獲得占蔔的副作用;關于此點,我能舉出若幹條實例,隻可惜這裡不是最适宜的說話之地。

     但是我并不否認,有些行動,專以查驗受驚的起因(與程度?)為目的。

    安慶俗:欲知小兒受驚之原因,即用三根筷子豎在一碗冷水中,随豎随念:“是狗吓的吧?是貓吓的吧?是鬼吓了吧?……”直到筷子立着為止,末句話所問就是小兒受驚的真原因。

    這種舉動自然極其重要:必須先曉得受驚的起因,才能決定收驚的方法。

     倒置掃帚,據我看是一種厭法。

    雖有“掃帚公公”之說,然所厭者似不是他而是小兒的靈魂。

    厭逃人法,常将或種物倒置(實例一時舉不出);故為小兒追魂,最好也将某物倒放。

    (方才吾妻又告訴我一個厭客人久坐不去法:将掃帚倒放在門後,勿令四眼人見。

    這個俗信,頗能證成上說。

    ) 敲鏡呼名,不知是否要把魂靈從鏡中招回。

    影與靈魂之關系,小品中已屢次讨論,今不贅。

    (小孩睡着了,大人必将房中所有的鏡全遮上或放倒才肯出去。

    ) 先生所說“本人所屬的廟”,不知作何解,盼賜教。

    為死人招魂也有到土地祠去叫的。

     呼父名催生之法,亦極有趣。

    關系催生的迷信言行,我近來找到了一些,希望将來能向先生和其他讀者做一個總報告。

     江紹原謹複,十七年三月七日寫完 ——《新女性》三卷4期 1928年4月1日 鸨母、洋财神及其他 江處長: 現在什麼都該革命,因此往來公文也少不了要改良改良了,這回恕不稱大人老爺了。

    小品處搬家至今才知道,具見并不曾無産階級化了。

    小品欄中也不曾談什麼立場,可見其為不甚革命之至。

    春假中舒服,便也來加入幾件,有用與否,任憑處長之斷,本區長不敢執拗焉。

     (X)江處長要征求叫魂的情形嗎?本區長常常聽過,而且是革命策源地的。

    巧得很,前兩天晚上還敬聆過。

    這叫喚隻限于廣東廣州一帶。

    叫喚的時候分兩種;黑夜十一二點鐘時,或黃昏,或夜間随時均可,總以發現需要得着的時候為度。

    大多以黃昏時候為有效的。

    兩種,本區長都領教過。

    黃昏時叫也還不甚惹人注意,半夜裡一陣陣地叫出來,簡直有點像北京的寒夜裡賣湯圓聲之可憐又可恨。

    叫的人大多是老媽子,或母親們,聲音比平常談話較高,卻也不十分高,譯音如下: 番黎哀開……番黎哀……某某番黎哀……三魂七魄番黎哀…… 又别教一個人在屋子裡答道:番黎咯…… “番黎”即返來之意,而“哀開”不過是尾音。

    “咯”是表示“番黎”之Pasttease者也。

    叫喚次數沒有定,以叫到病者有相當的反應為度(些微也可以)。

    然而在黃昏時候所叫的大約有一定,卻不曾留意到。

    叫時如果是小資産階級自己有房子的,當然在大門口。

    住樓下的向前門或後門,住樓上或亭子間的走到曬台去,總之大約是到衖堂去為妙。

    喚者多拿病人的衣服或簡直把有病的小孩抱在手裡也有的。

     在廣州一帶還有一種方法,就是在屋内燒些紙錢,把認為受驚或有病的小孩抱着,離火焰二三尺高,團團轉地烘幾次,口裡連說些卻病的吉祥語如“燂(烘也)豬仔,燂大個(即長大)”等,大約也是這一類事實的兄弟了。

     還有一件是廣州鸨母們的特長,當妓女逃走了時,她們有“勾生魂”的本領。

    這就是紮一個草人,以沙鍋(廣州人名曰沙煲)為頭,外穿該逃妓之衣服等物,再書該妓之八字—生時的年月日時,和着紙帛焚燒時以刀砍之,念念有詞,也不過是說什麼三魂七魄的意思。

    據她們說這是很有效力的咒死人法。

    詳細手續恕本區長不曾認識她們,無從探聽了。

     又鸨母們多于黃昏時在門口焚化冥镪,運動小鬼們去勾客人來嫖,口中所念的是什麼“成家子弟,遠去他方,散家子弟,常困船艙”(注一)[1]等話,這是鬼界運動了。

    陰陽也同一理,拉皮條的遺傳性,不,傳染性,畢竟兇啊! (Y)講到畫符念咒治病和治諸鲠的方法,敝革命省不大用得着的,雖則容或有之,然而“路傍一池水,水裡一條龍”等手續總還算麻煩了。

    我們廣州人逢被哽于魚骨,即由旁人不動聲色立以筷子敲飯碗,口中像叫貓兒吃飯般道:“貓……貓……魚骨落。

    ”拿碗朝被哽者的頭上過去,便可以靈逾濟颠的唵叭呢吽了。

    多簡直。

    本區長聞之,骨之成分有石灰和膠二種,故遇酸類即化為膠質,遇火熱則化為石灰,準此,則連飯碗也不敲,光吃硫酸或鹽酸也可以化骨了啊。

    是否有當,伏維尊決。

    倘教本區長自己實驗,暫時不敢了,哈哈。

     至于手指“捏結”,廣州人名曰Ling,怎樣寫法,恕本區長非倉聖再生,不敢造字革命。

    捏結時大多以手指向目的物畫空圈兒就是了。

    女人咒人的手術除了啐之外,還有這一種以手指捏圓結的Ling。

     (Z)原始人類的思想和風俗還似乎盤固得很牢固地在咱們貴國的鄉村裡,不但是三民主義,我曾在敝鄉—前年的事—聽見了農夫們長歎着死後将無棺木給他困了,因為共産了,所以他們極力反對農會,那還是離廣州十餘裡的一個村落。

    結果敝鄉沒有農民協會,萬幸之至,一向平安了。

    這時候談談小品的确也是需要。

    上海楊樹浦橋附近還有洋财神,西其裝,皮其鞋的菩薩了,有空請來參觀一拜,好做一個考證。

    聽說已有了多年,洋鬼子也拜的,居然與觀音同庵呢。

    求什麼都行,求病早愈……什麼人敢說中國的不是,你看洋人也吃中國藥呢。

     本區長聽敝戚某醫生和許多人說過,西醫多主霸道,中醫主王道,故君臣佐使之藥能調理一切,以水煎藥可浸滲各部,西醫少用水,故多幹而暴…… 西洋,反應,又混糊起來了。

    夜了,不多談。

     祝福你。

     招勉之 招先生: 來信各條,均于我有用。

     廣州鸨母厭逃妓、勾顧客二法,尤妙。

    依我的定義來講,前一法為“鸨母法術”,後一法為“鸨母宗教”。

    請先生和讀者們注意:這絕不是戲言,我自有我的道理。

    賣淫業和其他營業職業—正當的和不正當的—完全一樣,也有它的特殊迷信。

    “特殊”不一定是指方術而言,而是指對象而言。

    因為各種營業或職業之各自的迷信,其方術(亦可雲方式)總是那有限的幾種,其對象則不能同:例如軍旅迷信之對象以關于敵人者為多;田家迷信之對象以關于水旱、農産者為多;士人迷信之對象,以關于功名者為多;鸨母迷信以關于妓女顧客者為多。

    賣淫業既有其特别目的,故亦有其特别迷信,此業的迷信,值得調查記錄研究,實和軍旅迷信、士人迷信、官吏迷信、漁家迷信、田家迷信、賭徒迷信、嫖客迷信……一般無二。

    以上所說,是我久已有的想頭,以前雖曾在教室中和大學學生講過,寫在紙上這卻是第一遭。

     “迷信”包括“法術”“宗教”二者而言。

    而在賣淫業迷信中,其“宗教的”一部分,我尤其願意多知道。

    我們必須将鸨母、妓女、嫖客、賭棍、賭徒、盜賊、乞丐等人的宗教多多地調查記錄,才能夠使人不至于再相信所謂“宗教”也者,是專與“道德”“真理”“永生”“社會價值”等等為緣的。

     鸨母妓女等信仰些什麼鬼神?何時和怎樣禮拜它們,供養它們?鸨母和妓女,當然不會看我們的小品,應我們的征求。

    所以關于以上及其他諸點,我隻得請求嫖客或接近嫖客的人們賜予我們研究資料。

     三月某日上海《新聞報》“快活林”載有一文,雲青島妓女奉武則天娘娘,每月禮拜時,供品中有胭脂和粉。

    以上各節,不知果為事實否。

    又我在北京時,一位通信者告訴我一個治花柳病的秘方,其中主要“藥物”,是妓女的月經。

    刻在著作中之《血與天癸:關于它們的迷信言行》一書,可将該信采入。

     “上海的洋财神”,鄙人尚無緣參拜。

    招先生您既然要做區長,就請為我們盡義務仔細調查一下。

    不必下委任狀了吧?關于打花會,買香賓票等求财的迷信,索性也由您和其他在滬同志擔任調查。

     橫豎先生們的所在地上海,處處是肉的氣息和金錢的臭味。

    委托諸位調查淫業迷信和求财迷信,隻怕是妥當不過的事。

     紹原謹複十七年四月八日于杭州 ——《新女性》三卷6期 1928年6月1日 上海妓女龜奴的迷信 紹原先生: ……□州□生,尚在上海冶遊未歸。

    前天他回來了一趟,我有意底問他,堂子裡供的是什麼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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