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朱佩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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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的一位。

     語體文運動的曆史還不算太長,作家們都還在各自摸索路徑。

    較老的人們寫語體文,大半從文言文解放過來,有如裹小腳經過放大,沒有抓住語體文的真正的氣韻和節奏;略懂西文的人們處處摹仿西文的文法結構,往往冗長拖沓,佶屈聱牙;至于青年作家們大半過信自然流露,任筆直書,根本不注意到文字問題,所以文字一經推敲,便見出種種字義上和文法上的毛病。

    佩弦先生是極少數人中的一個,摸上了真正語體文的大路。

    他的文章簡潔精練不讓于上品古文,而用字确是日常語言所用的字,語句聲調也确是日常語言所有的聲調。

    就剪裁錘煉說,它的确是“文”;就字句習慣和節奏說,它也的确是“語”。

    任文法家們去推敲它,不會推敲出什麼毛病;可是念給一般老百姓聽,他們也不會感覺有什麼别扭。

    我自己好多年來都在追求這個理想,可是至今還是嫌它可望而不可追,所以特别覺得佩弦先生的成就難能可貴。

    一個文學運動的最有力的推動者不是學說主張而是作品,佩弦先生的作品不但證明了語體文可以做到文言文的簡潔典雅,而且向一般寫語體文的人們揭示一個極好的模範。

    我相信他在這方面的成就是要和語體文運動史共垂久遠的。

     佩弦先生和我同姓,年齡相差一歲,身材大小肥瘦相若,據公共的朋友們說,性格和興趣也頗相似。

    這些偶合曾經引起了不少的誤會,有人疑心他和我是兄弟,有一部國文教本附載作者小傳,竟把我弄成江浙人;甚至有人以為他就是我,未謀面的青年們寫信給他的誤投給我,寫信給我的誤投給他,都已經不隻一次,這對我是一種不應得的榮譽,他在做人和做文方面都已做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我至今還很駁雜,“賜也何敢望回”?于今他已經離開人世了,生死我已久看作尋常事,可是自顧形單影隻,仍不免有些感傷。

    回想起當年白馬湖的一批朋友們,互生在抗戰前就已過去,丐尊在抗戰中過去,現在又短了佩弦,隻有子恺、聖陶和我幾個人還健在,而都已年過五十,漸就衰老。

    個人在不同的園地裡雖然都略有建樹,可是離當初所懸的理想相差都還很遠,而世界前途越發迷茫混沌,大家對着都莫可如何。

    我想死者和生者心頭是一樣感覺沉重的。

     (載1948年8月23日《天津民國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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