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趣味

關燈
視一切門戶派别,看出偏的弊病。

     文學本來一國有一國的特殊的趣味,一時有一時的特殊的風尚。

    就西方詩說,拉丁民族的詩有為日耳曼民族所不能欣賞的境界,日耳曼民族的詩也有為非拉丁民族所能欣賞的境界。

    寝饋于古典派作品既久者對于浪漫派作品往往格格不入;寝饋于象征派既久者亦覺其他作品都索然無味。

    中國詩的風尚也是随時代變遷。

    漢魏六朝唐宋各有各的派别,各有各的信徒。

    明人論唐,清人尊宋,好高古者祖漢魏,喜妍豔者推重六朝和西昆。

    門戶之見也往往很嚴。

     但是門戶之見可以範圍初學而不足以羁縻大雅。

    讀詩較廣泛者常覺得自己的趣味時時在變遷中,久而久之,有如江湖遊客,尋幽覽勝,風雨晦明,川原海嶽,各有妙境,吾人正不必以此所長,量彼所短,各派都有長短,取長棄短,才無偏蔽。

    古今的優劣實在不易下定評,古有古的趣味,今也有今的趣味。

    後人做不到“蒹葭蒼蒼”和“涉江采芙蓉”諸詩的境界,古人也做不到“空梁落燕泥”和“山山盡落晖”諸詩的境界。

    渾樸精妍原來是兩種不同的趣味,我們不必強其同。

     文藝上一時的風尚向來是靠不住的。

    在法國十七世紀新古典主義盛行時,十六世紀的詩被人指摘,體無完膚,到浪漫時代大家又覺得“七星派詩人”亦自有獨到境界。

    在英國浪漫主義盛行時,學者都鄙視十七十八世紀的詩;現在浪漫的潮流平息了,大家又覺得從前被人鄙視的作品,亦自有不可磨滅處。

    個人的趣味演進亦往往如此。

    涉獵愈廣博,偏見愈減少,趣味亦愈純正。

    從浪漫派脫胎者到能見出古典派的妙處時,專在唐宋做工夫者到能欣賞六朝人作品時,笃好蘇辛詞者到能領略溫李的情韻時,才算打通了詩的一關。

    好浪漫派而止于浪漫派者,或是好蘇辛而止于蘇辛者,終不免坐井觀天,誣天渺小。

     趣味無可争辯,但是可以修養。

    文藝批評不可抹視主觀的私人的趣味,但是始終拘執一家之言者的趣味不足為憑。

    文藝自有是非标準,但是這個标準不是古典,不是“耐久”和“普及”[1],而是從極偏走到極不偏,能憑空俯視一切門戶派别者的趣味;換句話說,文藝标準是修養出來的純正的趣味。

     (載1943年《我與文學及其他》)
0.04653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