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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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悲傷慘感目不忍睹的一頃刻,而希臘雕刻家并不擒住這一頃刻來表現,他隻把将達苦痛極點前一頃刻的神情雕刻出來,所以他所表現的悲哀是含蓄不露的。

    倘若是流露的,一定帶了掙紮呼号的樣子。

    這個雕刻,一眼看去,隻覺得他們父子三人都有一種難言之恫;仔細看去,便可發見條條筋肉根根毛孔都暗示一種極苦痛的神情。

    德國萊辛(Lessing)的名著《拉奧孔》就根據這個雕刻,讨論美術上含蓄的道理。

     以上是從各種藝術中信手拈來的幾個實例。

    把這些個别的實例歸納在一起,我們可以得一個公例,就是:拿美術來表現思想和情感,與其盡量流露,不如稍有含蓄;與其吐肚子把一切都說出來,不如留一大部分讓欣賞者自己去領會。

    因為在欣賞者的頭腦裡所生的印象和美感,有含蓄比盡量流露的還要更加深刻。

    換句話說,說出來的越少,留着不說的越多,所引起的美感就越大越深越真切。

     這個公例不過是許多事實的總結束。

    現在我們要進一步求出解釋這個公例的理由。

    我們要問何以說得越少,引起的美感反而越深刻?何以無言之美有如許勢力? 想答複這個問題,先要明白美術的使命。

    人類何以有美術的要求?這個問題本非一言可盡。

    現在我們姑且說,美術是幫助我們超現實而求安慰于理想境界的。

    人類的意志可向兩方面發展:一是現實界,一是理想界。

    不過現實界有時受我們的意志支配,有時不受我們的意志支配。

    譬如我們想造一所房屋,這是一種意志。

    要達到這個意志,必費許多力氣去征服現實,要開荒辟地,要造磚瓦,要架梁柱,要賺錢去請泥水匠。

    這些事都是人力可以辦到的,都是可以用意志支配的。

    但是現實界凡物皆向地心下墜一條定律,就不可以用意志征服。

    所以意志在現實界活動,處處遇障礙,處處受限制,不能圓滿地達到目的,實際上我們的意志十之八九都要受現實限制,不能自由發展。

    譬如誰不想有美滿的家庭?誰不想住在極樂國?然而在現實界決沒有所謂極樂美滿的東西存在。

    因此我們的意志就不能不和現實發生沖突。

     一般人遇到意志和現實發生沖突的時候,大半讓現實征服了意志,走到悲觀煩悶的路上去,以為件件事都不如人意,人生還有什麼意味?所以堕落,自殺,逃空門種種的消極的解決法就乘虛而入了,不過這種消極的人生觀不是解決意志和現實沖突最好的方法。

    因為我們人類生來不是懦弱者,而這種消極的人生觀甘心讓現實把意志征服了,是一種極懦弱的表示。

     然則此外還有較好的解決法麼?有的,就是我所謂超現實。

    我們處世有兩種态度,人力所能做到的時候,我們竭力征服現實。

    人力莫可奈何的時候,我們就要暫時超脫現實,儲蓄精力待将來再向他方面征服現實。

    超脫到哪裡去呢?超脫到理想界去。

    現實界處處有障礙有限制,理想界是天空任鳥飛,極空闊極自由的。

    現實界不可以造空中樓閣,理想界是可以造空中樓閣的。

    現實界沒有盡美盡善,理想界是有盡美盡善的。

     姑取實例來說明。

    我們走到小城市裡去,看見街道窄狹污濁,處處都是陰溝廁所,當然感覺不快,而意志立時就要表示态度。

    如果意志要征服這種現實哩,我們就要把這種街道房屋一律拆毀,另造寬大的馬路和清潔的房屋。

    但是談何容易?物質上發生種種障礙,這一層就不一定可以做到。

    意志在此時如何對付呢?他說:我要超脫現實,去在理想界造成理想的街道房屋來,把它表現在圖畫上,表現在雕刻上,表現在詩文上。

    于是結果有所謂美術作品。

    美術家成了一件作品,自己覺得有創造的大力,當然快樂已極。

    旁人看見這種作品,覺得它真美麗,于是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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