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講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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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之意的佛教思想的,在漢已有,至六朝而大盛,這一系統的故事情節,也是《聊齋志異》故事的基本組成成分。

    《甄異傳》谯郡夏侯文規居京,亡後一年,見形還家,乘車,賓從數十人,雲是北海太守,或一月或五十日辄來,似憎蒜而畏桃。

    《幽明錄》有石和尚死後四日複蘇,及康阿得死三日後蘇等。

    《錄異傳》:會稽山陰賀瑀死三日,心尚溫,後蘇。

    烏程丘友,死經一日半複得生,說在陰間經曆及見聞行為。

    劉義慶《宣驗記》和王琰《冥祥記》,則專為宣揚佛法,反對道教。

    故事皆晉宋人物,死而後生,曆述在陰世見聞及陰陽交通,諸地獄罪報,勸奉佛,戒殺生。

    顔之推(北齊)《冤魂志》全是佛家報應的故事,如徐鐵臼為後母虐待緻死,其鬼乃祟其異母弟鐵杵,以報其後母。

    弘氏述商人弘氏被官府冤誣處死,諸宦悉皆得慘報。

    具見佛教輪回之說已經深入民族文化,成為人民自己的神話傳統,臻于成熟。

    在《太平廣記》五百卷中,此類鬼魂、再生、悟前生、報應、□□的有關佛教的故事,占八十餘卷。

    《聊齋志異》故事,以此為其基本的構成部分,如《珠兒》《窦氏》《牛成章》《葉生》《席方平》《王六郎》《水莽草》《李伯言》《閻王》等。

     《聊齋志異》故事以狐鬼故事著名,說到狐狸成精,大禹治水,有塗山氏相助之傳統,在漢魏六朝志怪中,有不少記載。

    《列異傳》述汝南督郵劉伯夷夜宿懼武亭,人告此亭不可宿。

    劉以巾結兩足,冠以帻,拔劍以待。

    忽有物來覆其身,屈起以袂掩之,以帶系之,照之乃一老狸。

    明日發視樓屋,所殺人發數百枚。

    這種傳統是很古的,舊說“狸髡千人,得為神”。

    《玄中記》說:狐五十歲,能變化為婦人,百歲為美女,能知千裡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失智,千歲即通天,為天狐。

    《幽明錄》:有狸化為人,冒充某人,去迷美婦的故事。

    述吳興戴眇家僮客姓王,其婦色美,眇之中弟恒往就之,客怒,白眇。

    眇問其弟大怪,此必妖怪,客俟其來,欲縛,變成大狸,由窗中出。

    狐變為美女的故事,六朝小說中不多見,六朝小說中化美女迷人的,都是大龜、水獺等。

    但有吳縣費升一則:吳縣費升為九裡亭吏,暮見一女從郭中來,素衣哭一新冢,日暮不得入門,寄亭宿,至夜,升彈琵琶令歌,女雲:“有喪,勿笑人。

    ”歌音甚媚,歌上曲、中曲及下曲,皆五言絕句。

    下曲雲:“伫我風雲會,正俟今夕遊。

    神交雖未久,中心已綢缪。

    ”向明,升去,女驚怖。

    獵人至,狗入屋,于床咬死,為大狸。

    (此狐無惡意,不可怕,脫原始傳記形态。

    )(《幽明錄》)唐張鷟(文成,即《遊仙窟》的作者)所著《朝野佥載》(記唐代佚事,司馬光《資治通鑒》引用之),有一段談到狐的傳說的事:唐初以來,百姓多信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飲與人同之,事者非一主。

    時有諺曰:“無狐魅,不成村。

    ”駱賓王讨武後檄曰:“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狐魅”一語,已成口禅,這是和關于狐的傳說是分不開的。

    唐傳奇文中王度《古鏡記》和《任氏傳》(沈既濟)都寫到狐化美婦與人戀愛的故事。

    《太平廣記》關于狐的故事,有九卷之多。

     各種禽獸魚鳥以及百物用具的變化,漢六朝志怪中各類皆有。

    虎、牛、鼠、龜、雞、鴨、獺、蛇、笤帚、履、枕皆為魅。

    有時往往人亦化為虎(《述異記》,漢宣城太守化虎)。

    既有各種妖魅,就須驅邪。

    這類傳說,本與方士的宣傳不可分。

    驅魅降邪,是方士、術士的本行。

    六朝志怪之書,許多是方士的僞托,像《列異傳》所記魯少千驅蛇為魅的故事,是典型的。

    古之方士、巫士、術士,即後世之道教,他們懂天書、符水、法術、幻術,又能煉丹、服食,為神仙。

    這是漢六朝的普遍極其興盛的風氣。

    中國的神話傳說,與佛與道二者不可分。

    佛之輪回,道之長生,皆合乎人的基本願望與理想:所謂好生惡死,人之恒情,老是從個體着想,從個人的私情——骨肉朋友、所親所愛着想。

    死是可怕與可悲的,但個體消滅總不可見,自然規律不可抗。

    故佛家輪回,實即雖死猶生;道家長生,即永遠不死。

    這是古人一般人所最容易接受,符合自己的願望與幻想者。

    人從而能得到精神上的支持,心理上得到安慰,能夠好好的有興緻、積極地活下去,沒有了這種傳說與神話的支持,如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如封建時代的一些人,如鳳姐之流,就會玩世不恭,為非作歹,而精神内心深處,總是悲觀主義者,因其個人主義,隻為一己,而一己生命不能永葆,必然悲觀主義的人生觀。

    要解決這個問題,隻有變個人主義世界觀,為集體主義世界觀。

    集體總是永遠存在,永遠前進,永遠發展,永遠繁榮的。

    以往有人想到地球的毀滅、無可逃生而為人類悲哀發愁,現在蘇聯科學家制造人造衛星成功,人類開始進到宇宙活動的時代,這對人的精神内心的鼓舞,是不可估計的。

    這就具體見出社會主義的優越,與資本主義的衰朽與落後。

    右派分子堅持其個人主義,不要集體主義的領導,不要使大家幸福地生活的社會主義,從人類文化思想的發展看,實在是愚蠢可悲的。

    我此所說,隻說平日隻談到宗教——佛道思想的消極作用,迷信的毒害;但在今日我們的新時代,回顧過去的舊時代,我們也應該看到從而産生神話傳說的好的一面。

    宗教迷信與神話傳說,是完全不同的。

     為了避免繁瑣,不一一舉例。

    此類故事在唐傳奇文中,有王度《古鏡記》中所述,有《東陽夜怪錄》,叙王洙述其所聞于成自虛,夜中遇到精魅,以隐語相酬答,天明始知所遇為駱駝、瘸驢、老雞、大貓、刺猬、老牛及犬等成精。

    牛僧孺《玄怪錄》(《廣記》369)述元無有投宿,遇精魅,吟詠,及明,乃知是水桶、燈台、故杵、破铛成魅。

    (《列異傳》有張奮故事,遇金、銀及杵為魅化人。

    )《聊齋志異》中除狐鬼而外,各種精魅的故事,占了極大的比例:但是這些精怪并不都是可怕的,當然也有許多可怕可嫌的,如《王通》(馬)、《申氏》(龜)、《衢州三怪》《海公子》(蛇),但更多的是極有人情(如《黎氏》《二班》《鴿異》等)和非常美麗可愛的(竹青——鴉,阿纖——鼠,三仙——蟹、蛇、蛤蟆,花姑子——麋,西湖主——豬婆龍,阿英——鹦哥,綠衣女——細腰蜂,素秋——蠹魚,白秋練——魚,黃英——菊,葛巾、香玉——牡丹)。

    化虎的則有《向杲》《苗生》等。

    總之,他們都人性化了。

    至于法術與成仙,在《聊齋志異》中也有此一類。

    幻術如《彭海秋》《寒月芙蕖》《道士》《丐仙》《單道士》等。

    成仙的多少故事的結尾皆如此。

    《太平廣記》中道仙、方士、異人十六卷,妖怪、精怪十五卷,禽獸、水族、昆蟲等四十四卷。

     唐以前小說中,寫神仙仙女,有意境極美的。

    陶潛《搜神後記》有《袁相根碩》,寫袁、根二獵者入山,遇二仙女,成夫婦,二人回家,耕于田,忽帨化而去。

    《幽明錄》述黃原為犬導入山穴,與仙女妙音成婚。

    《搜神記·天上玉女》,述魏弦超夜獨宿,有神女來,從八婢。

    自言七十,視之十五六,為夫婦七八年,贈詩别去。

    五年後,超奉使出行,于山道遇女,又複舊好,張茂先(張華)為作《神女賦》。

    出名的還是《幽明錄》上的劉晨、阮肇于天台山遇仙的故事。

    此類神人仙女的故事,在《聊齋志異》中有《雲蘿公主》《神女》《錦瑟》《翩翩》《嫦娥》等。

    《聊齋志異》中有一類專寫海外仙女福地的,《仙人島》《粉蝶》《安期島》,如唐傳奇文中的《王謝傳》;寫龍宮水□的《織成》《西湖主》《羅刹海市》,略如唐傳奇文中的《柳毅傳》;寫窮苦人民得美人仙女的,如《蕙芳》《房文淑》《褚遂良》《績女》等。

    此在六朝小說中已有很多,如《董永妻》。

    上述《劉晨阮肇》《黃原》《二獵者》等遇仙女,亦皆窮苦的勞動者。

    《搜神後記》中有《白水素女》,農民謝端,乃一孤兒,勤于耕作。

    偶取一螺歸,置甕中。

    每日從田中來,見戶中有飯飲湯火,意謂鄰人所為,往謝,鄰人說我未做,何見謝?謝端心疑,雞鳴去,潛歸。

    見少女從甕中出,至竈下燃火,端入門,問新婦從何來,為我炊?女大惶惑,答曰:“我天漢中白水素女,天帝哀汝少孤,恭慎自守,故使我來守舍炊烹,十年中使君居富得婦。

    但今吾形已現,不能複留。

    ”端請留,不肯。

    風雨中忽然而去。

    這就是後世的螺蛳精故事,至今尚流傳民間,可是其來源已有兩千年了。

    《劉海砍樵》及《張羽煮海》《天仙配》,皆是一類故事,這是人民性最強的、美麗可愛的神仙故事。

    神仙故事起源最早,也最為豐富,《太平廣記》中僅神仙類就有五十五卷之多。

    女仙十五卷。

     關于人事的,《聊齋志異》寫妒婦、悍婦甚突出。

    如《馬介甫》《江城》《段氏》等。

    此在六朝小說中,專有一書,曰《妒記》(宋虞通之著,兵部校尉,傳是奉宋明帝為誡宋世諸公主而作,虞另有《後妃傳》),專門寫妒婦、悍婦的故事。

    有許多已成為笑話一類。

    謝安妻劉夫人妒,人謂《關雎》《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諷己,問誰撰此詩,答雲周公。

    夫人曰:“周公是男子,若周姥撰,當無此語。

    ”有士人婦妒忌,對夫打罵,有以專繩系大腳。

    喚便牽繩。

    夫乃與巫婆謀,言如廁,易羊,己乃逸去。

    妻牽繩見夫化為羊,大驚。

    召巫婆,巫言夫人積惡,故郎君化為羊,以示責怪。

    婦悲号,抱羊而哭,咎悔自誓。

    夫徐徐還,婦喜。

    而多日仆羊,豈不辛苦。

    後複妒悍,夫伏地作羊鳴,婦驚怖,誓不複犯。

    此類故事,到了後來的《笑林廣記》中,成為大量的。

    有些流為惡趣,皆反映男性心中的偏見成見,反映對婦女的歧視輕視。

    當然也有好的。

    問題是對此事實——内在矛盾,如何看法,如上所舉謝妻、劉夫人一則即佳。

     以上等就故事的大類列說,舉其荦荦大端,已經覺得枯燥與繁瑣。

    當然講得不完全,挂一漏萬。

    另有一些并非整套的故事系統,而隻是一些瑣碎的情節,如《聊齋志異》中多有兇宅的故事,全書有兩則,《宅妖》《青鳳》《狐嫁女》《小謝》等皆舊宅第鬧鬼怪,人不敢住。

    六朝小說中,《列異傳·張奮》一則,即寫兇宅。

    這種故事,代代有之。

    因為富貴人家盛衰有時,榮極必衰,大房子空着,就自然生出恐怖的幻想。

    解放前,北京有出名的四大兇宅。

    若現在,房子住滿人,又唱歌,又開居民會,小孩又熱鬧,一片繁榮景象,那會有此? 關于看風水講堪輿,《聊齋志異》中有許多寫此,如《姊妹易嫁》《堪輿》,雜鬼神志怪(亦見孔氏志怪):陶侃微時,遭大喪,家貧親自營博。

    以牛運載,忽失去。

    逢老公雲:崗上見一眠牛,其處好作墓,墳極貴。

    言訖不見。

    太尉之墓如其言。

    後世猶稱眠牛穴,講風水是自晉代盛行起來的。

    世傳堪輿,皆尊郭璞。

     《聊齋志異》中有許多小情節,也是由來已久的,比如《王蘭》一則,鬼卒捉錯了人,送他還陽,欲以報謝。

    途遇寺廟,見有狐煉丹,對着天空吞吐,鬼卒即劫其丸,送給王蘭吞下。

    此即修煉成仙的一個門道。

    又有以人入古井或墓中,□年不死,龍飛相公之類。

    此在六朝小說之中,有之。

    如《異聞記》述郡人張廣定,遇亂,有女四歲不能步涉,又不可擔負,乃以器缒女下古冢中,予以數月飲食,舍去。

    三年亂平,赴冢中收女屍,埋。

    見女商活,問何得不死。

    女言糧初盡,甚饑。

    見冢角有物伸頭吞吐,試效之,不複饑。

    父索女所言物,乃一大龜。

    《伍秋月》,有碑雲:女秋月,葬無冢,三十年,嫁王鼎。

    王鼎來住旅中,女即相就為夫婦。

    此于碑上作預言。

    此在六朝小說亦有之。

    《神怪錄》:将軍王果為益州太守,路經三峽,船中望見江岸石壁千丈,有物懸在半崖,令人就視,乃一棺。

    中有骸骨。

    有石志之:“三百年後水漂我,欲及長江垂欲堕;欲堕不堕遇王果。

    ”果雲:“數百年前知我名,何可舍去?”即為營墓,設祭而去。

     《聊齋志異》中有《好快刀》,刀砍頭落,猶言好快刀。

    《錄異傳》亦有一條:漢武帝時賈雍為豫章太守,出界讨賊,為賊所殺,失頭。

    雍猶上馬還營。

    雍胸中語雲:“有頭佳,無頭佳?”衆泣曰:“有頭佳。

    ”雍曰:“不然,無頭亦佳。

    ”言畢而倒。

     《搜神記》中載,吳時有徐光者,嘗行術于市裡,從人乞瓜,主勿予,便從索瓣,杖地種之。

    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實。

    乃取食之,因賜觀者。

    鬻者返視所賣,皆亡耗矣。

    《聊齋志異》種桃(梨),即本此,乃知小說家多依仿古事而為之也。

    (俞樾《春在堂随筆》) 俞樾這段話的意思,可以代表舊時代一般對于小說文藝的舊觀點,即崇古鄙今。

    以模拟仿效古人為尚,持此成見,往往知其一不知其二,便不能了解事物的真相。

    我們上面也是舉出了《聊齋志異》故事的古代來源,猶如俞樾舉與種梨一事相類的《搜神記》種瓜故事一樣,但我們舉此以上的例子,隻為說明《聊齋志異》故事多有很古的來源,不是由任何一個人或作者自己臨時向壁虛構出來的。

    任何個人,不管其才氣多大,本領多高,也無法虛構與獨創許多吸引人的故事;縱然虛構出來(根據古代的豐富故事,從書面上在書□上,加以模仿與變化),也是不會吸引人,使人喜見樂聞的。

    這樣的作品并非沒有,《聊齋志異》以後,無數仿《聊齋志異》的狐鬼小說,如《螢窗異草》《夜雨秋燈錄》《夜談随錄》《二十年見聞錄》等,猶多是如此。

    這些向壁虛構的奇異故事,比起《聊齋志異》來,就明顯的使人區别出一是紙做的花朵,一是含香帶露的鮮花。

    此中之故,除了《聊齋志異》故事中糅合注入了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及現實生活體驗而外,也在于故事本身的活生生鮮嫩嫩,它不是獨自坐在屋裡無中生有地用紙和顔料一手自制成功的,而是剛從園圃裡山野裡摘取而來的。

    這是說,我們不要因為以上的說明,便錯誤地像俞樾一樣以為《聊齋志異》故事都是從書面上模仿抄襲漢魏六朝志怪小說和唐宋的傳奇文的故事而來,若是我們這樣的理解,那就錯誤了。

    事實是,《聊齋志異》故事,有其很古的來源,這些古老的故事,世世代代在民間傳播、創造、變化着,它們和曆代的人民的生活有着血肉聯系,世世代代人民的思想感情與之密切結合着,它們本是從封建時代人民的生活、從人民的思想感情的現實土壤中産生的,它們的種子又還是落在人民的生活和思想感情的現實土壤裡面,繼續從人民的生活和思想情感裡吸收養料,不斷地得到發展、繁殖和變異,世代相傳,一直沒有停息。

    因此,那些故事的本身,原是人民現實生活的血肉所構成,而經過幾千年的流傳,與世世代代的生活境遇和生活理想相聯系,從而經過取舍、增删、變化,得以不斷地發展,其種子愈老,其根愈深,枝葉愈茂,開的花愈香,結的果愈甜,人民愈是喜見樂聞。

    其間當然也有因為生活變遷,思想感情有别,或其他原因,故而中途衰謝、窳掉,未得到繼續發展成長的機會:這樣脫離了人民的現實的沃土,而被人民漸漸遺忘的神話傳說,現存的古籍中,還是有所保存的。

    但是更多的,卻是結合了世世代代人民的現實生活,世代人民,又以新的東西,像園藝裡移花接木一樣,使之繁殖為新的品種,或使色香形态更為豐富美麗起來。

    這所謂人民,當然主要是指廣大的處于被壓迫地位的勞動人民而言,但其中也包括知識分子,即讀書人。

    因為他們本身并不是一個階級,在舊時代,他們主要當然是為封建統治者服務,但有不少的人,也有與人民的生活、人民的思想感情相接近的一面。

    他們的記錄與加工,采集與創造,對這些神話傳說的發展也起着很大的作用,這也是不可抹殺的。

     這意思很明白,即一方面,《聊齋志異》故事雖有其曆史悠久的來源,并且見于古代的書籍,但我們不可理釋于它們都直接從書面上抄襲模仿而來,不是如此,它們主要還是從當代的民間——現實生活中采集而來。

    因為生活文化總是一脈相承,古代的神話傳說,有的固然被先代人采集記錄了下來,有的被文人接受,或蒙其影響,而加工創造為文藝作品,但那些神話傳說的本身,還是繼續不斷地在民間傳播,并結合了新的東西,而踵事增華,繁衍發展。

    後代接近人民的知識分子,又可以直接予以采集與加工。

    這方面是主要的,但同時,我們不能否認《聊齋志異》也接受了前面所介紹六朝小說及唐宋傳奇文的書面影響與啟發(絕對不是抄襲與僅止是模仿),因為那些古代的那些記錄與創作,對民間傳說的發展與繁衍是會起一定作用的,而《聊齋志異》一經成為書面文學,較民間的原來面目有所提高,它反過來,也同樣的會輾轉回到民間,去起其作用。

     《聊齋志異》故事,從書面上受了其先代——即六朝與唐宋的書面作品的影響與啟發,是很明顯的。

    蒲的序文說:“才非幹寶,雅愛搜神。

    ”他的搜集民間神話傳說,是受了幹寶編著《搜神記》的影響,這說的就是寫作《聊齋志異》故事,幹寶《搜神記》是給了他以影響與啟發的。

    文中一上來說及屈原、李賀,說了幹寶之後,又說了蘇東坡。

    屈原(三闾氏)、李賀(長爪郎)和蘇東坡(黃州)這些著名的先代文學家,都是非常喜愛民間的神話傳說的。

    在第三卷《織成》一篇裡(選本無),寫柳生落第歸,過洞庭湖,忽遇洞庭君借舟,躲在船上,竊戲侍兒織成,被縛行誅,柳生對龍君說:聞洞庭君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龍女而仙,今臣醉戲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懸殊也。

    王者聞之,喚回,問汝秀才下第者乎?這顯然是依據唐傳奇文李朝威《柳毅傳》的(當然,此故事也在民間不斷流傳,又生發衍化為《張羽煮海》之類)。

    《香玉》一篇中,與牡丹花變的女子戀愛的黃生,題詩樹上:“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

    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後來香玉又說,“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可為妾詠。

    ”這裡所說沙吒利,見唐傳奇文許堯佐撰《柳氏傳》,無雙和古押衙見薛調《無雙傳》(張友鶴注中于“古押衙”一詞未注及)。

    這種例子,書中時有透露(“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隻在人間。

    ”——出《藍橋記》)。

    這是不用多說的,因為這些隻能說明蒲的文學修養,作者當然讀過這些書和文章。

     《聊齋志異》故事,主要絕不是僅從先代書面作品中采取摭拾而來,而是從當時現實生活中,即民間的口口相傳、正在流傳的故事中搜得而來。

    在他的詩文集中,有兩句詩可以概括他寫作《聊齋志異》故事的來源與寫作的動機和精神。

    《得家書感賦》雲:“漫向風塵試壯遊,天涯浪迹一孤舟。

    新聞總入狐鬼史,鬥酒難消壘塊愁。

    ”又一首,《答王阮亭先生見贈》雲:“《聊齋志異》書成共笑之,布袍蕭索鬓如絲。

    十年頗得黃州意,冷雨寒燈夜話時。

    ”王阮亭(漁洋山人)原詩乃題《聊齋志異》的,卷首題詞中有之,流傳甚廣:“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

    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

    ”這意思,在他《自序》中也明白地說了:“才非幹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

    聞則命筆,遂以成編。

    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

    ”都說明他的故事如何搜集而來。

    我們根據确切的材料,《聊齋志異》的故事,多半像古代的志傳一樣,乃是搜集當時的神話傳說——即在日常生活中所傳聞的真人真事。

    作者一秉漢魏六朝志怪作者的傳統精神,拿他們當真人真事來寫,以取信于人。

    這是當時主導的文學理論所指導的,作者自亦不免受此理論之支配。

    但前已言之,這隻是一方面(史的精神),另一方面,作者又決不為此傳統理論所局限,他又接受了唐傳奇的影響,不止将搜集來的故事,止于如實的簡樸的記錄,而是加以藝術的創作。

    這一些,就與當時的正統文學觀念有了區别。

    我們上次已引述過胡應麟的輕視鄙視“幻設”的故事,要求文學作品一如史實的記載,而反對虛構與創造。

    我們現在還可以補說胡應麟的一條意見。

    胡在其《少室山房筆叢》三十六中對唐人小說十分鄙視與厭惡,他說:“唐人小說如柳毅傳書洞庭事,極鄙誕不根,文士亟當唾去,而詩人往往好用之。

    夫詩中用事,本不論虛實,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橫議可誅者也。

    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舊井潮深柳毅祠’之句,亦大鹵莽。

    今特拈出,為學詩之鑒。

    ”貴古賤今,以文學為史實,這種正統觀念是強有力的,但蒲松齡則在《聊齋志異》寫作中,擺脫了此觀點。

    這是有勇氣的事;同時他又保持了那傳統觀念的一面,使之收到好的效果,起好的作用,這又是可敬佩的一面。

     我将《聊齋志異》四百三十多篇作品,粗略地核查了一下,其中有大半數可以證明是寫得當時的真人真事,這些奇異故事梗概本身的現實性是不容忽視的。

    這種作為史實搜集的傳統精神,他是堅持了的。

    其結果,使其所取本身,即如上言,乃如方由山野或園圃中摘取而來的含香帶露的新鮮花果,色澤鮮豔,芬芳撲鼻。

    他的故事之所從來,一種是鄉裡的傳聞,一種是寫明了出于他的親戚故舊的,一種寫明了出于當時的知名之士的。

    這三種,占了全書的大半數,其餘沒有寫明的想必是屬于四方之人,以郵筒相寄的。

     我将這些證明是當時流傳,當時發生的故事分做下述幾類來加以簡單的介紹與說明。

     ①是由篇中的人物,證明是當時确有其人或有其事的: 《金和尚》(四)[3]——後有乾隆丙戌六月二十七日,天都鮑廷博的跋語,鮑廷博即鮑以文,《聊齋志異》一書的編輯出版,鮑是慫恿出版、出資參與的。

    趙起杲《弁言》:“此書之成,出赀勷事者,鮑子以文。

    ”書首有他的題詩。

    鮑此篇跋中說:“予聞之荷村先生:和尚紹興某縣人,少時與侄某流寓青州,久之,複與侄相失,祝發為僧。

    後其侄顯達。

    荷村先生言其名字爵裡及其他瑣事甚悉。

    嘗以柳泉此傳未盡得實,付梓後,欲别為小記以正之,刻甫竣,而先生遽捐館舍。

    予述焉不詳,姑摭其大凡如此。

    ”荷村先生,待查。

    又《花朝生筆記》引《分甘餘話》雲:“國初一僧,金姓,自京師來青之諸城。

    ”事大緻相同。

    天都鮑廷博以文題卷首雲:“百年何人為表彰?玉函金匮名山藏。

    荷邨先生事蒐讨,賸喜天留有遺稿。

    ”又有餘集蓉裳題雲:“丙戌之冬,志異刻成,距荷邨殁又五匝月矣。

    ……餘去年在郡齋時,與先生審訂是書。

    ” 《武孝廉》(十五)——“武孝廉石某,囊赀赴都,将求铨叙。

    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

    ”“異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書生。

    或言其折節能下士,語人如恐傷。

    壯年殂謝,士林悼之。

    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何以少異?”足見石孝廉實有其人。

     《噴水》(十三)——“萊陽宋玉叔先生為部曹時”。

    王漁洋雲:“玉叔襁褓失恃,此事恐屬傳聞之訛。

    ”注:玉叔名琛,号荔裳,順治丁亥進士,宦四川按察使。

     《狐夢》(卷八)——“餘友畢怡庵……嘗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業,休憩樓上。

    ……畢每讀《青鳳傳》,心辄向往。

    ”“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與餘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

    ”《花神》(《绛妃》)亦說在畢家綽然堂,園中花木極盛,倦遊回屋,做此夢。

    畢家,蒲多年坐館。

     《花神》(《绛妃》)(卷十六)——康熙二十二年(1682),時42歲。

    “癸亥歲,餘館于畢刺史公之綽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辄從公杖履,得恣遊賞。

    一日……” 《劉姓》(卷十四)——記李翠石解紛勸善,劉姓奪農人苗某桃樹事。

    見《淄川縣志·義厚傳》。

    《聊齋詩文集》卷上,有一篇《龍泉橋記》,有雲:“李君翠石,其為人,敦笃樂善,一鄉稱長者……(說山路溪谷的峻險難行,需架橋梁,而苦于無法籌費)忽發慈悲,銳任之。

    捐其産,瀉其囊,數年始竣,費金幾盈千,而将伯之助予,蓋十而三之……于是一道康莊矣。

    壬戌,工既九仞,唐太史為作記,未遑壽山,而翠石先朝露,遲遲又久,其令嗣欲成父志,索其文迷其藏所,而太史亦脫屣矣……” 《考城隍》(卷一)——予姊丈之祖宋公,諱焘,邑廪生。

    一日卧病。

     《上仙》(卷十五)——癸亥三月,與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

    季文忽病,會高振美亦從念東先生至郡。

     《偷桃》(卷十三)——童時赴郡試……餘從友人戲矚……以其術奇,至今猶記之。

     《跳神》。

     《夢别》(十四)——“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

    ”(李先生名憲,字王春,崇祯舉人,順治進士。

    玉田名生汝,萬曆舉人。

    ) 《狐嫁女》——“曆城殷天官,少貧,有膽略。

    ”注:殷名士儋,字棠川,明嘉靖庚子舉人丁未進士,官吏部尚書,谥文莊。

     《泥鬼》(卷十四),《雹神》(卷十六)——皆及唐太史濟武事,前面述及文集中有《龍泉橋記》,也提到唐寫橋記。

    《聊齋志異》卷首有唐之序:“諺有之雲:見橐駝謂馬腫背。

    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矣。

    ”末署“豹岩樵史唐夢赉拜題”。

    《泥鬼》一則,異史氏曰:“觀其上書北阙,拂袖南山”,唐太史名夢赉,淄川人。

     《董公子》(卷十四)——“青州董尚書可畏”(寫關公顯靈事)董尚書名可威,益都人。

    萬曆進士,仕至工部尚書。

     《蓮香》(卷二)——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館于紅花埠……(末雲)“餘庚戌南遊至沂,阻雨,休于旅舍。

    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餘言,得卒讀。

    此其崖略耳。

    ” 《陽武侯》(卷十四)——陽武侯薛公祿,薛家島人……(注:公膠州人,建文時有靖難師之功,初行時六軍中呼曰薛六,既賞更名祿,永和初,營建北京,董其事。

    ) 《一員官》(卷十六)——濟南同知吳公,剛正不徇。

     《新鄭獄》——長山石進士宗玉。

     《錢流》(卷九)——“沂水劉宗玉雲:其仆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水。

    ”(《羅祖》——末言“沂水劉宗玉向予言甚詳,予笑曰……”注:劉宗玉名琮。

    ) 《太原獄》——時吾邑孫進士柳下令臨晉。

    (孫進士名宗元,号長卿,淄川人。

    順治乙未進士。

    ) 《折獄》二則(十六)——邑之西崖莊,有賈某被人殺于途……時浙江費公祎祉令淄,親詣驗之。

    (費字支峤,鄞縣人,順治十五年宰淄川,以诖誤去。

    )異史氏曰:即此事,亦以見仁人之心,方宰淄,松才弱冠,蒙器許,我夫子不哲之一事,朽實贻之也。

     《詩谳》(十六)——無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慮囚,至吳……(周元亮,名亮工,号栎園,河南祥符籍,江西金溪人,宦戶部侍郎。

    有《書影》,獄中作,是主要的參考書籍。

    ) 《于中丞》(十六)——于中丞成龍按部至高郵。

    (于永甯人,任黃州知府,為聖祖皇帝所深知,辛酉入見,赉予甚厚,上親制詩賜之,擢兵部尚書,總督直隸,江南,江西。

    ) 《元少先生》——韓元少先生為諸生時。

    (韓名菼,号慕廬,長洲人,康熙癸醜狀元。

    ) 《老龍船戶》——朱公徽蔭總制東粵時。

    (朱名宏祚,高唐人,徙濟南,順治舉人,文中述緻檄于城隍之神,朱集中有《祭城隍文》。

    ) 《李八缸》——“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

    翁最富,以缸貯金,裡人稱之八缸。

    ”異史氏曰:月生,餘杵臼交……餘兄弟與交……卷十三有《王十》(鹽販)、《王大》(博徒),皆及張石年。

    (張名嵋,康熙二十五年宰淄,曆事精明,三年□□得舉,與作者交甚笃,詩文中有詩甚多,有悲喜詩十三首,悲□□□。

    二十五年到任,廿八年離任。

    ) 《焦螟》——董侍讀默庵家為狐所擾……(董名讷,字默庵,平原人,康熙丁未探花,官兵部尚書。

    )假怍庭孫司馬第……(孫名光祀,平陰人,順治乙未進士,官兵部侍郎。

    ) 《張貢士》——安丘張貢士寝疾,心頭有小人出……“高西園晤杞園先生,曾細詢之,猶述其曲文,惜不能全憶。

    ”(高西園名鳳翰,号南阜山人,以諸生薦舉,官歙縣丞,《随園詩話》中介紹其詩,“吾素仰山左高鳳翰之名”。

    張杞園名貞,字起園,安丘人,康熙壬午舉人,授翰林院待诏。

    高張二人,蒲文集中有詩往還。

    ) 《楊大洪》——“大洪楊先生漣,微時為楚名儒。

    ”(楊字文儒,湖北應山人,明萬曆進士,常熟知縣,應廉吏第一,天啟時官禦史,參逆珰魏忠賢二十四罪。

    )異史氏曰:“公生為河嶽,沒為日星……餘謂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賢。

    ” 《郭安》——孫五粒,有僮仆……郭父鳴于官。

    時陳其善為邑宰。

    王漁洋雲:新城令陳端庵,凝性仁柔無斷。

    (陳端庵,浙江德清人,順治己醜進士,官新城令。

    ) 《李司鑒》——“李司鑒,永年舉人也。

    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時總督朱雲門……“已奉谕旨,而司鑒已伏冥誅矣。

    ”見邸抄。

    (朱雲門名昌祚,山東高唐人。

    ) 《胡四相公》——“萊蕪張虛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

    ”(張芹沚,名四教,順治進士,官翰林兵備道視學川右。

    ) 《杜小雷》(十四)——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末雲譚薇臣曾親見之。

     《白于玉》(五)——吳青庵筠,少知名。

    葛太史見其文,每嘉歎之。

     《紫花和尚》——諸城丁某,野鶴公之孫也。

    野鶴名耀亢,字西生,官容城教谕,有詩集傳世。

     《捉狐》(十五)——“孫翁者,餘姻家清服之伯父也。

    素有膽。

    ” 《古瓶》(十四)——邑北村井涸……瓶一入袁孝廉宣四家。

    注:袁名藩号松□,淄川人,康熙癸卯進士。

     還有許多條,不必一一詳說,但可提一提篇名,以便查對,我讀時注意及之。

    《安期島》(卷十二)和《三朝元老》皆提及劉中堂鴻洲。

    卷十四《大人》——長山李孝廉質君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語音類燕。

    兩頰俱有瘢,大如錢,問何病之同……卷十五《何仙》——長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蔔……李太史質君師事之……辛未朱文宗案臨濟南……孫太史子未。

    《武技》——李超……淄之西鄙人。

    (王漁洋雲:雨窗無事,讀李超始末,因識于後。

    )卷十四《庫官》——鄒平張華東公。

    《龁石》——新城王欽文太翁家。

    《秦桧》——青州馮中堂家殺一豕。

    《馮木匠》——撫軍周有德。

    (遼東人)《乩仙》——章丘米步雲,善以乩蔔。

    《四十千》——新城王大司馬。

    名象乾,總督川湘,點軍務。

    《雹神》——王公筠蒼,莅任楚中。

    (《雹神》有兩篇,卷十四有一篇。

    )《堪輿》——沂州宋司郎君楚家,素尚堪輿。

    《湯公》——湯公名聘,辛醜進士。

    《宅妖》——長山李翁,大司寇之侄也。

    《柳氏子》——“膠州柳西川,法内史之主計仆也。

    ”《念秧》中道及王子巽,有族先生,先生朋友,文集中有詩文。

    《蟄龍》——於陵曲銀台公。

    卷六《犬燈》——韓光祿大千之仆,夜宿廈間。

    《狐朕》——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

     ②同一故事,見于當時他書記載者:(這在六朝小說中也有不少,如孫皓得金佛像,置于廁處,令執屏籌,又對之溺——文字不同,故事無異——而大病一條。

    見于《旌異記》四五九、《靈驗記》三六六。

    ) 《邵士梅》(十五)——《虞初新志》中收有陸鳴珂次山《邵士梅》一篇(亦附于《聊齋志異》中),《池北偶談》有《邵士梅》一則。

    邵,濟甯人,以進士授登州教授。

     《大力将軍》(五)——記吳六奇将軍事,吳是清初征苗者,查伊璜浙海甯人,名繼佐。

    後查以修史一案,株連被收,卒得免,皆将軍力。

    附《觚賸》《雪遘》一則,乃鈕琇玉樵玉作。

     《姊妹易嫁》——篇末有住城孫擴圖識之:“按文簡封翁諱敏,以孝廉任杭州府學教授。

    生五子,文簡最少。

    封翁年八十餘……受封而卒。

    其茔地自趙宋時沿葬,曆有達者。

    至文簡卒,始蔔西山新阡。

    乾隆壬戌,予與文簡裔人共修《掖縣志》,曾親至毛氏新舊兩茔,覽其碑表,征事實焉。

    ”王文簡夫人一則,畢氏《蟬雪集》有記,與此小異。

    夫人姓官氏。

    姊陋文簡有文無貌,悔婚。

    妹代姊歸文簡。

    姊自恨,出家為女道士。

    妹饋遺之,不受。

    登上壽。

    文簡林下廿年,頗與過從談道,相敬重雲。

    俞樾《茶香室三鈔》引宋錢易《南部新書》:吉顼之父喆,與顼取崔敬女,女堅卧不起。

    小女自登車去。

    顼後入相。

    “按近人小說中,有姊妹易嫁事。

    ……乃知此等事,古固有之。

    ” 《林四娘》(三)——青州道陳寶鑰,閩人。

    王漁洋《池北偶談》亦載此事,詩作七律,德州盧雅雨采入《山左詩抄》。

    林西仲雲銘有《林四娘記》,寫陳所遇乃一青面獠牙鬼,赤身挺立,頭及屋檐,陳以槍刺之,震駭失槍而撲,遲明,調兵二千名,鬼從牆角出,僅三尺,頭大如輪,口張如箕,發炮,炮不燃,又失矢。

    友自謂君自患,鬼出謝,變為美女。

     《放蝶》——長山王進士?生為令時,每聽訟,罰令納蝶自贖。

    王進士字子涼,崇祯庚辰進士,江南如臯知縣,性簡靜,退食之暇,飼鹿調鶴,□□□□之外無所耽□,積書數萬卷,坐卧其下。

    乞休歸裡,杜門著書,有《怪石集》。

    見《濟南府志》。

    《茶香室三鈔》引龔炜《巢林筆談》雲:明季如臯王?,每飲客,縱之為樂。

     《豢蛇》(十二)、《蛇人》(十三)——一說廟中佛院供養蛇,□條□蛇佛寺,以蛇為美。

    一說蛇人養二蛇,曰大小青。

    《茶香室叢鈔》引周春《遼詩話》載《染莊社記》,出《永平府志》,雲契丹時,遼興軍者,路收一卵,置囊中,系臍下。

    月餘,出蛇,飼以肉,漸長盈丈,圍尺許,乃縱之野。

    命名為雅,雅知人意。

    數歲益大,食禽獸,噬人。

    有司募捕者。

    知為雅,乃往,呼其名而至,數其罪,俯首伏誅,血染村、石悉紅,莊以名。

    莊老記及蛇。

    又宋長白《柳亭詩話》載:西山潭柘寺,有巨蛇二,呼大青小青,聞磐即出。

     《陸判》(一)——《花朝生筆記》引王丹麓晫《今世說》載,周立五弱冠時,貌寝,面有槁色。

    三十二歲赴試,夢雉冠绛衣人,左頭右刀,易頭去,周大驚,舉手摩之,頭如故,而異。

    又有老人為易腹,自是文學日進,曆試皆售。

    官侍講學士。

    周名啟隽,宜興人。

     《采薇翁》——“于陵劉芝生,聚衆數萬,将南渡。

    ”王漁洋《帶經堂文集》載,劉節之事相同。

    劉,長山人,長山即古于陵。

     《蔣太史》(十六)——附《池北偶談》一則。

     《武技》(十四)——李超……淄川西鄙人。

    王漁洋雲雨窗無事,讀李超始末,因識于後。

     《香玉》(三)——上清宮之北,有煙霞洞,為劉仙姑修真處。

    洞前一白牡丹,巨逾罔抱,數百年物也。

    相傳前明即墨蘭侍郎者遊其地,見花而悅之,拟移植園中,而未言。

    夜道人夢一白衣女子來别,曰今當暫别,至某年月日再來。

    及明,蘭遣人來取此花。

    道人異之,志夢中年月于壁。

    至期,道人又夢女子來曰,今歸矣。

    趨視,則舊植花處,果含苞怒發。

    亟奔告蘭。

    趨園中視之,則所移植者果槁死。

    雲洞前花今移存。

    此則止于齊東野語矣。

    然《聊齋志異》《香玉》一則,即本此而作。

     ③傳者實有其人,有資料可考者: 《香蓮》(二)——見前勾出一則。

     《鸲鹆》(十四)——“王汾濱言:其鄉有養八哥者”……畢載積先生記。

     《黑獸》(十四)——聞李太公敬一。

     《蛙曲》(二)——王子巽言在都時。

    (《念秧》亦及王子巽、有族先生,亦見其詩文集。

    ) 《木雕美人》(九)——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見一人荷竹簏。

     《義鼠》(十三)——楊天一言見二鼠出,其一為蛇所吞……友人張曆友為作《義鼠行》。

     《山魈》(十三)——孫太白嘗言,其曾祖肄業南山柳溝寺。

     《三生》(十三)——劉孝廉,能記前身事。

    與先文贲兄為同年,嘗曆曆言之。

     《龍肉》(十四)——姜太史玉璇言。

    (姜即墨人。

    ) 《衢州三怪》(十四)——張握中從戎衢州雲:衢州夜靜時。

     《侯靜山》(十五)——高少宰念東先生雲:崇祯間,有猴仙,号靜山。

    高念東見《上仙》。

     《咬鬼》(十五)——沈麟生雲:其友某翁者,夏月晝寝。

     《劉亮采》(十六)——“聞濟南懷利仁言:劉公亮采,狐之後身也。

    ”(劉,曆城人。

    )劉字公溪,萬曆舉人、進士,曆有政聲,歸,築室靈岩,以終老,工詩,善畫,通音律。

    又侏儒,滑稽,調笑怒罵皆成文章,誠如《聊齋志異》所雲。

    《曆城志》《濟南府志》皆有傳。

     《李生》(十六)——“商河李生好道,村外裡餘有蘭若”……此王梅屋言之:李其友人。

     《江城》(七)——餘于浙紹得晤王子雅言之竟夜,甚詳。

    (康熙十一年作者卅二歲,孫蕙任江南同考官,從之。

    王洪漠《柳泉居士行略》述其遊蹤及南遊詩。

    ) 《新郎》(八)——江南梅孝廉耦長,言其鄉孫公為德州牧,鞫一奇案。

    (注:梅孝廉名庚,宣城人,康熙舉人。

    ) 《諸城某甲》(三)——學師孫景夏先生言,其邑中某甲者。

    (孫名瑚,舉人,曾任泾縣知縣。

    ) 《祝翁》——濟陽祝村有祝翁者……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婦傭于畢刺史家,言之甚悉。

     《彭二掙》(十一)——禹城韓公甫自言邑人彭二掙。

     《狂生》(十二)——劉子師言濟甯有狂生某。

     《閻羅薨》(十五)——松江張禹定言之。

     《蕭七》(十)——“徐繼長,臨淄人,居城東之磨房莊。

    業儒未成,去而為吏。

    ”末雲董玉玹談。

     ④背景一本史事,信而可征者:蒲生于明清之際,所述多反映明末清初的動亂社會及時事。

     《公孫九娘》(六)——“于七一案,連坐被誅者,栖霞、萊陽兩縣最多。

    一日,俘數百人,盡戮于演武場中。

    碧血滿地,白骨撐天。

    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肄,材木一空。

    以故伏刑東鬼,多葬南郊。

    甲寅間,有萊陽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帛,酹奠榛墟”……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于于七之難者……萊陽生之甥女,其父亦被刑……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

    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其追述往事二絕有雲:“忽啟镂金箱裡看,血腥猶染舊羅裙。

    ” 《天放閣筆記》雲:《聊齋志異·公孫九娘》篇,謂其父罹于七之難。

    于七一案,死者且萬餘人,乃冤獄也。

    蓋于七登州福山縣農家子,饒于财,好博,多聚無賴,以為豪舉。

    博徒利七資,遂依之。

    時清初方辦随糧捐,正供之外,複别出餘糧,以供地官之橐。

    蓋巧立名目,以取于民。

    當時金聖歎之死,正坐抗此故。

    于七既多田,複為衆所推服,使出抗議,衆随之不肯納糧。

    令無如何,禀之府。

    時登州守某,滿人也。

    閱福山令詳文,大駭,以七——農人耳,乃聚衆抗糧,不治且為亂,檄縣嚴捕無許脫。

    縣令帥兵往。

    适七生日,衆醵錢祝之,集者千餘人。

    兵來,七先得耗走避。

    而七弟某及諸客不知也,見兵無故至,乃鳴金聚鄉人出問故。

    縣令以為七果叛矣。

    圍村掩捕,千人無一免。

    令獲七生日送禮簿,按名逐捕。

    而七弟不勝刑,亦誣服,遂并千餘人誅之。

    所捕者又萬餘,亦殺焉。

    大吏乃賞登州守及大令。

    七卒未獲雲。

    此事予聞之于公宗潼,予在蜀時居停也。

    注:順治十八年秋,栖霞于七倡亂,據岠嵎山,發勁旅剿除之,乃平。

     《仇大娘》(五)——仇仲,晉人,忘其郡邑。

    值大亂,為寇俘去。

    二子福祿俱幼;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能溫飽……有巨盜事發遠竄(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赀,(國初立法最嚴)祿依令徙口外……居無何,将軍獲巨盜數十,中有一人,即向時魏所誣祿之盜魁也,既具狀,父子鹹感于将軍。

    (此處與手稿本大有不同。

    ) 《野狗》(十五)——于七之亂,殺人如麻。

    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

    值大兵宵進,恐罹炎昆之禍,急無所匿,僵卧于死人之叢,詐作屍。

    過既盡,未敢遽出。

    忽見阙頭斷臂之屍,起立如林,一屍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如來,奈何。

    群屍參差應曰:奈何。

    俄頃,忽然而倒。

    遂寂無聲。

    李亦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齧人首,遍吸其腦。

    李懼,匿首屍下。

    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

    李力伏,俾不可得。

    物乃推覆屍而移之,首見。

    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

    物俯身欲龁。

    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

    物嗥如鸱,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

    就視之,于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銳。

    及懷歸以示人,不知其何物也。

     《宅夭》[4](十三)(另一則在卷十五末)——謝遷之變,宦第皆為賊窟。

    王學使七襄之宅,盜聚尤衆。

    城破兵入,掃蕩群醜,屍填墀,血至充門而流。

    公入城,扛屍滌血而居。

    往往白晝見鬼……異史氏曰: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烜赫,聞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終也。

     蒲氏文集中有關于謝遷的資料。

    謝遷,高苑人,順治甲戌三年叛,丁亥窺淄,攻城邑,蒲氏村當孔道,松齡父及伯叔□□守村,□□之,敗去,謝怒,遣其将兵正堂來攻,其叔柷戰死。

    (亦見蒲松齡識世系表)松齡時八九歲,其父輩皆居于地主豪紳,與縣令合作,對起義農民兵鎮壓。

    謝遷終敗滅。

     王七襄名昌廕,淄川人,崇祯進士,順治甲申起戶部主事,山西提督,北直學政。

     《小二》(六)——滕邑趙旺夫婦奉佛……未幾,趙惑于白蓮教;徐鴻儒既反,一家俱陷為賊……西鄙翁媪,綠林之雄也……居無何,鴻儒就擒,趙夫婦妻子俱被夷誅……适蝗害稼……群首于官,以為鴻儒餘黨,官瞰其富,肉視之……值大旱……會山左大饑,人相食。

     《通鑒記事》:天啟二年巨野妖賊徐鴻儒以白蓮教惑衆,黨數千人,初深州人王森,以救一妖狐,狐斷尾令藏之,謂人聞香,多歸附之,号聞香教。

    事敗,斃于獄,其子好賢與徐鴻儒、于宏志輩約于中秋起義,謀洩,鴻先反,用紅巾為識,陷郓城,及鄒滕,□衆至數萬,後山東巡撫趙彥等次第剿滅之。

    《元史》:韓林兒,栾城人,以白蓮教燒香惑衆,官兵追捕,林兒逃入武安山中,聚衆十餘萬,據亳州,國号宋,改元龍鳳,白蓮教之名已久,不始于王森、徐鴻儒。

     《白蓮教》(卷五)——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約徐鴻儒之徒。

     《邢子儀》(十一)——滕有楊某從白蓮教黨,得左道之術,徐鴻儒誅後…… 《采薇翁》(十六)——明鼎革,幹戈烽起。

    于陵劉芝生,聚衆數萬,将南渡。

     劉芝生事未詳,有劉孔和字節之者,長山人,明末聚衆數萬人,越江南,依劉澤清,福王诏授總兵,未達而回,節之已以忤澤清見殺。

     《崔猛》(十二)——……會闖賊犯順,其事遂寝。

    無何明鼎革。

     《庚娘》(六)——以流寇之亂,家人離逷。

    (王十八劫人掠财于舟中)……且江湖水寇,半伊同黨……無何流寇犯順,袁有大勳。

     《李伯言》(五)——胡訝曰:兵燹之後,妻孥瓦全,向與室人作此心願。

     《盜戶》(十二)——順治間,滕、峄之區,十人而七盜。

     《三朝元老》—— 《厍将軍》(十一)—— 《張誠》(一)——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

    靖難兵起,齊大亂。

     《保住》——吳藩未叛時,嘗谕将士。

     《離亂》三則——見手稿本。

     反映明清之際動亂狀況狀者甚多,不具舉。

    如《濰水狐》(十三)、《靈官》(十五):未幾而有甲申之編。

    《九山王》(十三)。

     《天宮》(九)——末雲:有巫出入貴家,言其樓閣形狀,絕似嚴東樓家。

    郭聞之大懼,攜家亡去。

    未幾,嚴伏誅,始歸。

    (東樓名世藩,嚴嵩次子。

    ) 又有提及《魏珰》一則,待查。

     《人妖》(十三)——生(馬萬寶)诘之,雲是谷城人王二喜,以兄大喜為桑沖門人,因得傳其術,居無何,桑沖伏誅,同惡者七人并棄市,二喜漏網。

     桑沖,《明史》:成化間石州民桑沖,得師大同谷才之法。

    飾頭面耳足,又巧習女紅,自稱女師,密采大家好女,即住其旁貧小家,夤緣得入,頓成奸合,或女貞不從,則以厭昧法以緻女迷,奸遂,女畏敗名,終不敢言。

    以是十年,遍遊河南北、直隸、山東西,污大家女一百八十二人,又傳徒任承等七人,分途行奸,至二十年七月,沖在晉州高秀才家,為其婿趙某反欲行奸,始識是男子,捉送晉州,谳出前情具奏,犯人淩遲,急捕任承等七人,罪皆如之,谷才已死,行奸十有八年矣,其罪案甚繁。

     《林四娘》(三)——妾,衡府宮人也,遭難而死十七年矣。

     《王成》(一)——紅日三竿,王始起,見草際金钗一股,拾視之,镌有細字雲:儀賓府造。

    王祖為衡府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

    衡府,太祖第七子榑,封齊王,建府青州西門内。

    後罪廢國除。

    弘治中憲宗子佑楎後封此,建國曰衡,佑楎乃憲宗第六子,成化十三年封,弘治十三年之藩青州。

     《顔氏》——明年成進士,授桐城令,有吏治。

    《春在堂随筆》引定遠方濬頤《夢園叢說》:桐城令楊爾銘年弱冠,貌如處子,每出巡城,著小靴。

    扶仆從肩,緩行,人多疑為女子。

    (□張獻女俠一則不足據,出《花朝生筆記》。

    ) 《促織》(七)——宣德間,宮中當促織之戲。

     《辛十四娘》——使婢至大同為娼,正德幸之。

    (梅龍鎮故事。

    ) 《劉夫人》——選宮女。

     ⑤鄉裡中見聞,及親身、親友的故事: 篇中作者自己的親身經曆見聞者(以第一人稱出面叙說者): 《跳神》(十一)——濟俗,民間有病者,閨中以神蔔。

     《上仙》(十五)——癸亥三月,與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

     《偷桃》(十三)——童時赴郡。

     《花神》(十六) 《水災》(三)——康熙二十一年苦旱,自春徂夏赤地無青草。

     《地震》(十四)——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餘适客稷下。

     《夏雪》(十五)——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

     自稱其親友故事及見聞者: 《考城隍》(一)——予姊夫之祖宋公諱焘,邑廪生。

     《狐夢》——餘友畢怡庵,倜傥不群,豪縱自喜,貌豐肥,多髭。

    士林知名。

     《夢别》(十四)——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

    (《黑獸》:聞李太公敬一言。

    《夢别》中亦及敬一。

    ) 《賭符》(六)——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多幻術,共名之仙。

    ……一日與先叔赴邑,拟訪韓,适遇諸途。

    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少待,我即至。

    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

    ……先是,有弊族人嗜賭博,因先子亦識韓。

    值天佛寺求一僧專事樗蒲,賭甚豪。

    族人往賭大虧。

    ……便道詣韓,具以實告。

    韓笑,常賭無不輸之理。

    倘能戒賭,我為汝複之。

     《李八缸》——太學生李月生,升宇翁次公子也。

    翁最富,以缸貯金,裡人稱之八缸。

    異史氏曰:月生杵臼交……餘兄弟與交。

     《捉狐》(十五)——孫翁者,餘姻家清服之伯兄也,素有膽。

     其他不備列。

    王子巽——《蛙曲》《鼠戲》《念秧》。

    唐濟武、李翠石、朱子青(缃)、李質君、畢家均見前,周元亮《詩谳》。

     寫本村本邑故事者: 《口技》(十三)——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

    《農人》《狼三則》《牧豎》《毛狐》(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偶芸田間。

    ) 《戲缢》(三)——邑人某佻達無賴。

     《勞山道士》(一)——邑有王生,行七。

     《王六郎》(十三)——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

    每夜攜酒河上,飲且漁。

     《王大》(十三)——李信,邑之博徒也。

    晝卧假寐,忽見昔年博友王大、馮九來。

     《泥書生》(十三)——羅村有陳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頗麗。

     《罵鴨》(十三)——邑西白家莊居民某。

     《古瓶》(十三)——邑北村中井涸,村人某甲乙缒入淘之。

     《泥鬼》(十三)——餘鄉唐太史濟武。

     《單道士》(十四)——韓公子,邑世家。

    有單道士,工作劇,公子愛其術。

    《夢别》(十四)——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

     《孫生》(十四)——餘鄉孫生者,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門為窮袴。

     《牛飛》(十四)——邑人某,購一牛,頗健。

    夜夢牛生兩翼飛去。

     《劉姓》(十四)——邑劉姓,虎而冠者也,後去淄居沂。

     《鷹虎神》——郡城東嶽廟在南郭,大門左右神高丈餘。

     《郭生》(十五)——郭生,邑之東山人,少嗜讀。

     《農婦》(十五)——邑西磁窯塢有農人婦,勇健如男子。

     《郭安》(十五)——孫五粒有僮仆……時陳其善為邑宰。

    (陳順治四年宰淄。

    ) 《耳中人》——譚晉玄,邑諸生也,笃信導引之術。

     《斫蟒》(十五)——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

     《野狗》(十五)——于七之亂,殺人如麻。

    鄉民李化龍自山中歸來。

     《狐入瓶》(十五)——萬村石氏之婦崇于狐。

     《于江》(十五)——鄉民于江父宿田間,為狼所食,江時年十六。

     《靈官》(十五)——朝天觀道士某喜吐納之術。

     《山市》(十四)——奂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

    孫公子禹年與同人飲樓上。

     《邑人》(十六)——邑中鄉人素行無賴。

     《折獄》(十六)——邑之西有崖莊者……時浙江費公祎祉令淄。

    又邑人胡成與馮安同裡,世有郤。

     《某乙》——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為懼。

    (附二條,寫鄉裡見聞。

    ) 全書431篇,寫山東本省故事者224篇。

    224篇中寫淄川附近各縣者,青州(益都)、臨淄(稷下)、長山(于陵)、沂水、曆下(濟南)、章丘(小相公莊)、萊蕪、滕、泰山,占最多數(多是短的),以次延展。

    寫河南、河北省故事者次之。

    寫南方各地者,以作者曾到之地為多,如鎮江、紹興。

    而比數占最大者,為本邑事,約三十餘篇。

    以作者自己、自家為中心,擴展到全國,成扇面形,遠至湖南、四川,亦往往有事實根據的描寫。

    如《水莽草》,楚中桃花江,确有水莽草。

    《酆都禦史》,四川酆都确有酆都陰天子廟,此乃全國聞名者(人死,雲到酆都去了,或到四川去了)。

    《葛巾》,常大用癖好牡丹,聞曹州牡丹甲齊魯。

    曹州即菏澤,今仍盛産牡丹。

    《雲翠仙》——“梁有才,故晉人,流寓于濟作小負販,無妻子田産。

    從村人登岱。

    岱四月交,香侶雜沓。

    ”蒲公孫蒲立德《聊齋志異跋》雲:“而于耳目所睹記,裡巷所流傳,同人之籍錄,又随筆撰次,而為此書。

    ”證之自序所雲:“聞則命筆,遂以成編。

    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

    ”皆是說的符合于書中的内容與客觀事實。

     以上引證甚多,費了很多時間,隻為說明這樣論點:《聊齋志異》故事情節有其悠久曆史,這些具有悠久曆史的故事及情節,不斷發展,不斷變化,繁衍不絕。

    作者寫作故事,固然也受書面記載的文學的影響,即由書面接受過去的傳統,但更主要的并非從書面模仿其故事,而是秉其精神,采集當代民間流傳的神話傳說,來作為他藝術加工的題材。

    這是當時文學創作的指導思想。

    雖然作者将志怪與傳奇兩者結合起來,即在以史家的精神采集故事,而以傳奇文的精神來從事藝術創作,即已突破了單純史實記載的六朝小說的原始方法,而實際在從事于藝術創作。

    但作者仍以史家或古代稗官的精神要求自己,要把文章做得有事實根據,寫得信而有征。

    這宛如今日寫真人真事一樣(波列伏伊以為寫真人真事不可虛構),這方法,是會取得很好的藝術效果的。

     前面已說過,《聊齋志異》中作品,可分兩大類。

    一是短的,完全六朝志怪體;一是較長的,唐代傳奇文體。

    那些短的,無不是從當時真人真事的傳聞取材的。

    長的,傳奇文體的,上已舉出不少,也有根據真人真事的,但多數則不能證明。

    《嬰甯》:“王子服,莒之羅店人。

    ”是否莒縣羅店有王子服其人,不可知。

    《青梅》:“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為畛畦,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白下(南京)是否真有此一位程生?更不可考。

    若去考,也是傻子,書呆子。

    但其故事,當是根據當時傳聞,則可推想,而更重要的,是其文體乃傳統的史傳體。

    (唐傳奇文亦複如此。

    )說得有名有姓有真實地點,與現代小說之認定藝術真實有别于曆史真實,因此認定避免寫真實人名、地名者迥不同。

    它還是假設自己在作史實記載,并非在作文藝創作。

    所謂志異的名目,異史氏曰的名稱,都是從這種傳統精神、這種文藝思想來的。

    我們應該大大肯定這種精神,不要因為它沒有在文藝形式上突破古代原始觀念——曆史與文學混為一談,而認為是此書的缺點。

    因為評價一個作品,主要應看其内容。

    從内容上看,作者确乎在從事文藝創作,并非簡單地記載史事;作者确乎把自己的豐富深刻的生活體驗寫了進去,确乎把自己厚摯熱烈的思想感情寄托了進去,而并非停止于客觀主義地記錄事實。

    這就是說,從内容上看,《聊齋志異》的作品,并沒有将曆史與文學混為一談,事實上已遠遠脫去六朝小說的原始方法了。

    此其一。

    而過去傳統的史家精神的道路,卻使作者去從現實的生活中,去采集故事;向民間正流傳的新鮮活跳的傳說中去取材。

    這樣的故事與題材,本身即富有可貴的現實性,比起關在房裡,從書本,憑一己的一點聰明才智去幻想虛構(這一定是枯死的,是貧乏的,不能吸引人的),究竟哪一種好呢?哪一種道路是正确的呢?我在這裡就無須回答了。

    所以我以為寫作小說,接受了我國過去史家精神的傳統,不但是我國文學史上的事實,而且也是好的,對的。

    我國古典小說的現實主義優良傳統,正是這樣步步發展而達于高峰的。

     講到這裡,關于《聊齋志異》一書的文藝形式的問題,已經說明得差不多了。

    我們勢必要進一步說到内容上來了。

    關于《聊齋志異》超脫現實或反現實的奇異故事的問題,講得差不多了。

    我們勢必講其現實性的方面了。

    要講内容的現實性,實即作者的生活體驗,作者的思想感情。

    而要講明這個,則先要明白作者的生平及思想。

     下面就講這第三個題目:作者的生平及思想。

    我們準備花90分鐘時間講此題。

     三蒲松齡的生平及思想 蒲松齡,字留仙,一字劍臣,生于山東淄川縣距城東大約七裡的一個村莊。

    這個莊子的東面有個井,深丈許,水常滿,溢出來,流成溪,所以井叫滿井,村子叫滿井莊。

    溪邊有幾百棵古老高大的柳樹,沿着溪水的兩岸□合籠蓋,文集中有一篇《修柳泉龍王廟記》[5],描寫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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