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從疑傳到疑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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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講明義理而有别于漢唐注疏之學的宋學之開創,始自北宋中期的疑古思潮,這一點朱熹就已經提到過了。

    《朱子語類》卷八十載: 理義大本複明于世,固自周、程,然先此諸儒亦多有助。

    舊來儒者不越注疏而已,至永叔、原父、孫明複諸公,始自出議論,如李泰伯文字亦自好,此是運數将開,理義漸欲複明于世故也。

     所謂不越注疏,即指墨守先儒為經書所作的傳注而不敢異議。

    從這段話看,朱熹隻提到了歐陽修等人對傳疏的懷疑(疑傳)。

    其實宋學初期的疑古思潮,矛頭也指向了封建時代奉若神明的經典本身(疑經)。

    如北宋司馬光在《論風俗劄子》中抨擊當時科場風氣時說: 《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四十五。

    新進後生,未知臧否,口傳耳剽,翕然成風。

    至有讀《易》未識卦爻,已謂《十翼》非孔子之言;讀《禮》未知篇數,已謂《周官》為戰國之書;讀《詩》未盡《周南》、《召南》,已謂毛、鄭為章句之學;讀《春秋》未知十二公,已謂《三傳》可束之高閣。

    循守注疏者,謂之腐儒;穿鑿臆說者,謂之精義。

     司馬光此奏撰于熙甯二年(1069),顯對王安石變法而發。

    關于他的政治觀點,且暫置勿論,就其奏折中所抨擊的“新進後生”,把矛頭直指《周易》、《周禮》和《春秋》三傳而言,都是疑經的實例。

     宋學初期之疑古可區分為疑傳、疑經兩派。

    其代表人物是,孫複字明複(992—1057)、歐陽修字永叔(1007—1072)、劉敞字原父(1019—1068)等。

    孫複年代最早,主要活動于天聖、明道、景祐、慶曆年間,是宋學疑傳階段或者說宋學疑傳派的代表人物。

    歐陽修稍晚,主要活動期在慶曆、嘉祐年間,是宋學疑經階段或者說是宋學疑經派的代表。

    劉敞的年輩最晚,屬于疑經派的後起之秀,宋學之疑經思潮到他,已經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下面試逐一加以介紹。

     先講疑傳派。

     如前所述,從北宋太祖至仁宗即位初期,長達六七十年的時間裡,就學術而言,基本上沿襲漢、唐以來的注疏之學,即漢學。

    士人謹守先儒注疏,莫敢異議。

     《聖宋文選》,卷九。

    同上。

    這種情況到了仁宗即位之初,大抵未變,孫複《寄範天章書》(二)說:“國家以王弼、韓康伯之《易》,左氏、公羊、穀梁、杜預、何休、範甯之《春秋》,毛苌、鄭康成之《詩》,孔安國之《尚書》,镂版藏于太學,頒于天下。

    又每歲禮闱設科取士,執為準的。

    多士較藝之際,有一違戾于注說者,即皆駁放而斥逐之。

    ”并說,專守先儒之經注,不但未能盡見諸經之義,且使“後之作疏者無所發明,但委曲踵于舊之注說而已。

    複不佞,遊于執事之牆藩者有年矣。

    執事病注說之亂六經,六經之未明,複亦聞之矣”。

     據《範文正公集》卷末所附《範文正公年譜》,孫複始遊範氏之門牆,乃在天聖五年仲淹掌南京應天府學并兼管應天書院期間。

    應天書院,為宋初四大書院之一。

    據《範文正公年譜》,仲淹在南京時,“四方從學者輻湊,其後以文學有聲名于場屋、朝廷者,多其所教也”。

    足知範仲淹的疑傳态度,在當時發生了較大的影響。

     上引《寄範天章書》,可以看作宋學開創之初,在天聖、明道、景祐年間最先登上曆史舞台的疑傳派學者反對漢學遺風的宣言,範仲淹、孫複等人不惑傳注的懷疑精神,不唯代表了這一曆史時期年輕一代儒生對傳統儒學的大膽挑戰,而且為義理之學的開創,打通了前進的道路。

     《居士集》,卷二十七。

    《徂徕石先生文集》,卷二,《乙亥冬,富春先生以老儒醇師,居我東齊,濟北張泂明遠、楚丘李缊仲淵,皆服道就義,與介同執弟子之禮,北面受其業,因作百八十二言相勉》。

    《長編》,卷一百四十九,慶曆四年五月壬申條。

    《春秋尊王發微》,卷一,(魯)隐公元年春正月條。

    同上。

    範仲淹雖是一位在宋學初期開風氣的領導人物,但其學術著作留傳不多,而且平生志業别有所在,而孫複則是專力從事宋學草創的第一人。

    孫複自四十四歲開始,退居泰山,講學授徒。

    慶曆二年(1042)因範仲淹之薦任國子監直講,在經筵“講說多異先儒”。

    平生著述頗多,主要有《易說》六十四篇和《春秋尊王發微》十二卷。

    這些著述,特别強調抓住“心”和“用”兩個主要方面來改造和發展傳統的儒學,大抵代表了此後宋代新儒學的方向。

    可惜孫複的《易說》已佚,無法窺知他在心性方面的論旨。

    《春秋尊王發微》一書則巋然獨存,此書不獨在《春秋》學,即令在整個宋代經學中,也是開風氣的著作。

    歐陽修在《孫明複先生墓志銘》中說:“先生治《春秋》不惑傳注,不為曲說以亂經,其言簡易,得于經之本義為多。

    ”孫複認為自己所“得于經之本義”的乃是《春秋》專為亂世而作,而明時之衰、諸侯大夫之罪。

    因此,他在《春秋尊王發微》開宗明義就說:“孔子之作《春秋》也,以天下無王而作也,非為隐公而作也。

    ”他還曆數東周之亂政曰:“夫東遷之後,周室微弱,諸侯強大,朝觐之禮不修,貢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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