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代之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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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時,嘗試其書第一。

    傳其畫法者,有同郡張士謙益、屈處誠初、吳惟貢瓛、常熟張廷瑞緒,以及魏應祥天骥等。

     魯得之 錢塘人,僑寓嘉興,初名參字魯山,後以字行,遂名得之,更字孔孫,号千岩,李日華弟子。

    工書,善寫墨竹,自謂從吳仲圭得法,而上窺文湖州。

    李日華《墨君題語》,謂為遠宗獨紹,崛起千古之下,真翰墨中精猛之将。

    晚年病臂,以左手寫之,風韻尤佳。

    亦善畫蘭,縱筆自如,俱極潇灑。

    論者謂其寫蘭竹如文與可,初不自貴重,人人可乞,當其最入意者,則又而藏之,曰:“吾将留以自驗少壯生熟進長之不同也。

    ” 除上四家外,吳縣陳繼,字嗣初,通經學,擅文章,官至弘文閣翰林五經博士,進檢讨。

    寫竹尤奇,夏景、唐益,皆師事之。

    上元陳芹,《明畫錄》謂其先本南安國王裔,永樂中,來奔,遂家金陵。

    字子野,号橫崖,工詩畫;與盛時泰輩,結青溪社,乘興寫竹,醉墨欹斜,沾濕襟袖。

    文衡山每戒門士,過白門慎勿畫竹,彼中有人。

    其推重如此。

    上元盛時泰,字仲交,号雲浦,天才敏捷,工古文辭,下筆數千言。

    善竹石枯木,蒼然映人。

    仁和高讓,字士謙,善屬文,有才子之目,初為西湖書院山長,累官至翰林編修。

    善墨竹,潇灑入神。

    休甯詹景鳳,字東園,号白嶽山人,由南豐教谕,入為吏部司務。

    工草書,變化百出,即以其書法寫墨竹,一竿直上,瘦勁絕倫。

    朱多,字啟明,号履謙,樂安王孫,能詩嗜酒,所寫墨竹,醉後頹然肆筆,自謂具真草隸篆四法,風格迥異。

    均為明代墨竹作家之有名者。

    此外如餘姚史琳之潇灑有法,昆山顧培之蕭然自放,華亭朱應祥之磊落多緻,長洲文彭之老筆縱橫,歙縣何震之蒼莽淋漓,常熟沈春若之蒼秀不凡,昆山歸昌世之别具風格,以及朱鹭之宗梅花、石室,詹仲和之紹子固、仲圭,臨邑邢侗之宗文與可,商城楊所修之宗蘇子瞻,亦均以能墨竹著稱于時。

    當時最以墨梅著稱者,當推王冕、孫隆二家。

     王冕 元章,号老村,又号煮石山農、飯牛翁,諸暨人,居會稽,與楊維桢同号會稽外史。

    幼貧牧羊,潛入學校,聽諸生講誦,暮返,遂亡其羊,為父所逐,因走依佛寺,夜坐佛膝上,映長明燈讀書,會稽韓性異之,錄為弟子,後稱通儒。

    每大言天下将亂,攜妻孥隐九裡山,以畫自給。

    善寫竹石,尤工墨梅,曆絕古今,畫上必親題詠,潇灑不群,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長為得米之差,人譏之,則曰:“吾藉是以養口體,豈好人家作畫師哉?”時人目為狂生雲。

     孫隆 毗陵人,字從吉,号都癡,按《明畫錄》誤孫隆孫從吉為二人。

    工畫梅,永樂中,與夏齊名,時稱孫梅花。

    遠方購者,與竹同價。

     墨梅除王孫二家外,瑞安任道孫,字克誠,号坦然居士;從吉婿,畫梅得婦翁法,蒼涼多緻。

    錢塘王謙,字牧之,号冰壺道人,筆法蒼古,幽韻動人。

    會稽陳錄,字憲章,号如隐居士,與王謙齊名,風格不同,而筆力遒勁。

    江甯金琮,字元玉,紛霏蒼勁,雖逃禅老人,不是過也。

    山陰劉世儒,字繼相,号雪湖,畫梅筆力如拗鐵,花蕊紛披,蒼老中益見幽緻。

    江甯盛安,字行之,号雪蓬,豪縱爽朗,清韻逼人。

    華亭陳繼儒,字仲醇,水墨梅花,氣韻空遠,均為明代墨梅作家之健者。

    又鳳陽張天吉祐,從王牧之而幽逸逼人。

    昆山周德元昊,宗王元章而稱入室。

    吳人吳孝甫治,師趙彜齋推為能品。

    慈溪錢發公廷煥,叢枝零幹,率意落筆,能極其趣。

    均以能墨竹著稱于有明一代者。

     明代蘭菊作家,雖比梅竹作家為少,然比諸宋、元,已大見增多。

    長洲周天球,字公瑕,工書善畫蘭,乃出于文人餘事。

    《畫史會要》謂寫蘭草法,自趙文敏後失傳,複于公瑕僅見雲。

    華亭朱蔚,字文豹,畫蘭得文太史風韻。

    常熟沈春澤,字雨人,畫蘭得趙文敏遺意。

    長洲陳元素,字古白,擅詩文,負才名,工山水,尤善寫蘭,蘭葉偃仰,墨花橫溢,得文衡山之秀媚而更沉厚。

    馬守真,字湘蘭,小字月兒,秦淮名妓。

    蘭仿趙子固,竹法管仲姬,極有秀逸之趣。

    長洲張燕翼,字叔贻,善畫蘭,兼長竹石。

    其餘臨川朱孟約,江右倪宗器,湖州章橫塘,以及楊體秀等,亦系畫蘭能手。

    浮梁計體,字汝和,号濑雲,天順進士。

    工書,善墨菊,雅玩狂草,人所不及。

    時人語雲:“林良翎毛夏竹,嶽正葡萄計禮菊。

    ”其用筆皆用草書法。

    餘姚楊節,字居儉,善墨菊,得草書之法,故超妙不凡。

    餘姚孫堪,字伯子,号老健,楊節甥。

    善寫菊,初法舅氏,晚年自出新意,而能得其神焉。

    其餘如朱垣佐多,王宇清尚賢等,均以兼工墨菊著稱一時者。

     四君子外之墨戲作家,如漷縣嶽正,字秀方,詩文峻拔,善墨戲葡萄,時稱絕品。

    餘姚徐蘭,字秀夫,善水墨葡萄,風煙晴雨,曲盡其妙。

    鄞縣王養蒙,嘗作葡萄屏障,乘醉著新草履,漬墨亂步絹上,就以為葉,布藤綴葉,天趣自然。

    以及釋可浩等,均以專擅水墨葡萄著稱一時者。

    又南州葛垓,字長熙,南州名俊也。

    善寫水墨人物花卉山水,濃淡數筆,不露點畫之痕。

    瑞金丁文進,号竹坡,墨戲禽鳥枯木,頗為精到。

    釋大涵,工水墨牡丹,老松怪石,超然畦徑,均為有明墨戲畫之有名者。

     明代專門作者,亦不乏人,如詹俨、鄭克剛、蕭琛、韓秀實等之善馬;周是修、李焲、張德輝等之善龍;趙廉等之善虎;劉祥、何雪潤等之善龍,兼善畫虎;楊瓊、傅金山之善菜;朱月鑒之善荷;曾沂、蕭澄等之善水;翁孤峰、莫勝、劉進等之善魚;張金之善貓;朱重光之善鵲,車輿明之善牛,均以專詣有名于當時者。

     (己)明代之畫論明人論畫之著述極多,不下七八十種。

    關于史傳者,如韓昂之《圖繪寶鑒續編》,朱謀垔之《畫史彙要》,毛大倫之《增廣圖繪寶鑒》等。

    關于鑒藏者,有朱存理之《珊瑚木難》,都穆之《寓意篇》,文嘉之《钤山堂書畫記》,趙琦美之《趙氏鐵網珊瑚》,張醜之《清河書畫舫》、《真迹日錄》,張泰階之《寶繪錄》,郁逢慶之《郁氏書畫題跋記》,汪砢玉之《珊瑚網》,項藥師之《曆代名家書畫題跋》,顧複之《平生壯觀》,朱之赤之《朱卧庵書畫藏目》等。

    關于論述者,如何良俊之《四友齋論畫》,屠隆之《畫箋》,顧凝遠之《畫引》,沈灏之《畫麈》,莫是龍之《畫說》,董其昌之《畫眼》、《畫旨》等。

    關于雜識者:如董其昌之《畫禅室随筆》,陳繼儒之《書畫史》、《書畫金湯》,呂留良之《賣藝文》等。

    關于品藻者,有李開先之《中麓畫品》、王樨登之《國朝吳郡丹青志》等。

    關于題贊者,有文徵明之《文待诏題跋》、王世貞之《弇州題跋》、李日華之《竹懶畫媵》、都穆之《南濠居士文跋》、江元祚項聖谟之《墨君題語》等。

    關于作法及圖譜者,有嶽正之《畫葡萄說》、劉世儒之《雪湖梅譜》、顧複之《畫法冊》等。

    關于叢輯者,有王世貞之《畫苑》、詹景風之《畫苑補益》等。

    均為明人論畫著述中之較重要者。

    至于明人對于繪畫之思想,全襲前人舊說,加以演繹,殊為紛雜;有主形者,有主理者,有主意者,有主性者,可謂不一而足。

    然以主理主性者為極少,主形者次之。

    主意者為最多。

    主形者,多為寫真派諸作家,以及未嘗習畫之古道自泥者流。

    主意者,多為深于畫學之士大夫。

    盡明承有元之後,對于元人作畫之思想,自較切近也。

    練安雲:“蘇文忠公論畫,以為‘人禽宮室器用,皆有常形。

    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煙雲,雖無常形而有常理。

    常形之失,人皆知之。

    常理之不當,雖曉畫者有不知。

    ’餘取以為觀畫之說焉。

    畫之為藝,世之專門名家,多能曲盡其形似;而至其意态情性之所聚,天幾之所寓,悠然不可探索者,非雅人勝士,超然有見乎塵俗之外者,莫之能至。

    孟子曰:‘大匠誨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

    ’莊周之論斫輪曰:‘臣不能喻之于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

    ’皆是類也。

    方其得之心而應之手也,心與手不能自知,況可得而言乎?言且不可聞,而況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迹者,是拘拘于塵垢糠秕而未得其真也。

    ”是演繹蘇氏常理之說,輕形似而主于理者。

    王履雲:“夫憲章乎既往之迹者,謂之宗。

    宗也者,從也。

    其一于從,而止乎可從。

    從,從也。

    可違,亦從也。

    違果為從乎?時當違,理可違,吾斯違矣;吾雖違,理其違哉?時當從,理可從,吾斯從矣,從其在我乎?亦理是從而已焉耳。

    ”是主理而兼重形者。

    沈灏雲:“有一畫史,日間作畫,夢即入畫,曉複寫夢,境每入神。

    遂有蠅落屏端,水鳴床上。

    魚堪躍水,龍能破垣,稱性之作,直摻玄化。

    蓋緣山河大地,品類群生,皆自性現。

    其間卷舒取舍,如太虛片雲,寒潭雁迹而已。

    ”是主性而得天地物類刹那之靈感者。

    王履雲:“畫雖狀形,主乎意;意不足,謂之非形可也。

    雖然,意在形,舍形何所求意?故得其形者,意溢乎形;失其形者,形乎哉?畫物欲似物,豈可不識其面?古之人之名世,果得于暗中摸索也!”是主意而全傾向于形者。

    李日華雲:“古人繪事,如佛說法,縱口極談,所拈往劫因果,奇詭出沒,超然意表,而總不越實際理地;所以人天悚聽,無非議者。

    繪事不必求奇,不必循格,要在胸中實有吐出,便是矣。

    ”是輕形似而重理與意者。

    明人論畫之專主意趣者,尤實繁有徒。

    嶽正雲:“畫者,書之餘也。

    學者于遊藝之暇,适趣寫懷,不妄揮寫。

    大都在意不在象,在韻不在巧,巧則工,象則俗矣。

    ”屠隆雲:“意趣具于筆前,故畫成神足,莊重嚴律,不求工巧,而自多妙處。

    後人刻意工巧,有物趣而乏天趣。

    畫花,趙昌意在似;徐熙意在不似;意在不似者,太史公之于文,杜陵老子之于詩也。

    ”顧凝遠雲:“當興緻未來,腕不能運時,徑情獨往,無所觸則已。

    或枯槎頑石,勺水疏林,如造物所棄置,與人裝點絕殊,深情冷眼,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畫之生意出矣。

    ”李式玉雲:“今之畫者,觀其初作數樹焉,意止矣;及徐見其勢之有餘也,複綴之以樹。

    繼作數峰焉,意止矣;及徐見其勢之有餘也,複綴之以峰。

    再作亭榭橋道諸物,意亦止矣;及徐見其勢之有餘也,複雜以他物。

    如是,畫安得佳?即佳,亦安得傳乎?”周天球雲:“寫生之法,大與繪畫之法異。

    妙在用筆之遒勁、用墨之濃淡;得化工之巧,具生意之全,不計纖拙形似也。

    ”故重意趣,實為有明繪畫思想之主幹。

    然重意趣者,每主放任,不重描而重寫,故其所畫以山水為近,尤樂以書法入畫筆。

    薛崗雲:“畫中惟山水義理深遠,而意趣無窮,故文人之筆,山水常多。

    若人物禽蟲花草,多出畫工,雖至精妙,一覽易盡。

    ”文徵明雲:“高人逸士,往往喜弄筆墨,作山水以自娛。

    ”陳繼儒雲:“畫者,六書象形之一,故古人金石鐘鼎篆隸,往往如畫。

    而畫家寫水、寫蘭、寫竹、寫梅、寫葡萄,多兼書法。

    ”唐寅雲:“工畫如楷書;寫意如草聖;不過執筆轉腕靈妙耳。

    世之善書者,多善畫,由其轉腕用筆之不滞也。

    ”王世貞雲:“郭熙、唐棣之樹,文與可之竹,溫日觀之葡萄,皆自草法中得來,此畫與書通者也。

    ”董其昌雲:“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為之;樹如屈鐵,山如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為士氣。

    不爾,縱俨然及格,已落畫師魔界,不複可救藥矣。

    ”當時繪畫,既多以意趣為重;意之在人,須有所修養,始能超妙無俦,而足見美于畫。

    于是每多主學養品性胸襟諸端,有深純之涵冶。

    董其昌雲:“畫家六法,一曰氣韻生動。

    氣韻不可學,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

    然亦有學得處,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内營,成立鄞鄂,随手寫出,皆為山水傳神。

    ”範允臨雲:“學書者,不學晉轍,終成下品。

    惟畫亦然。

    宋元諸名家,如荊、關、董、範,下逮子久、叔明、巨然、子昂,矩法森然,畫家之宗工巨匠也。

    此皆胸中有書,故能自具丘壑。

    ”沈灏雲:“趙大年平遠,逸家眼目,剪伐町畦,天然秀潤,從辋川叟得來。

    然昔有評者,謂得胸中千卷書,更奇古。

    則無書可以無畫。

    ”文徵老自題其米山曰:“人品不高,用墨無法。

    ”李日華雲:“點墨落紙,大非細事;必須胸中廓然無一物,然後煙雲秀色,與天地生生之氣,自然湊泊筆下,幻出奇詭。

    若是營營世念,澡雪未盡,即日對丘壑,日摹妙迹,到頭隻與髹采圬墁之工争巧拙于毫厘也。

    ”夫士大夫既以繪畫為寄意,原以寓意以求趣,固非以畫為事。

    至其極,僅以山水竹石等,為作畫之題材。

    緻花鳥翎毛鬼神佛像等之以形象見重者,皆少人顧問。

    謝肇淛曰:“今人畫,以意趣為宗,不複畫人物及故事;至花鳥翎毛,則卑視之;至于鬼神佛像及地獄變相等圖,則百無一矣。

    ”雖明人以臨摹為習畫之不二法門,然至有明季世,幾可謂全傾向于寫意之風氣焉。

    雖然,文士大夫之畫,顧非草草無實詣者。

    沈灏雲:“今人見畫之簡潔高逸者,曰:‘士夫畫也。

    ’以為無實詣也。

    實詣指行家法耳!不知王維、李成、範寬、米氏父子、蘇子瞻、晁無咎、李伯時輩,士夫也,實無詣乎?行家乎?”世人每謬以草草漫無法則者為文人畫;沈氏此言,實為其當頭棒喝。

    然文人畫無實詣之誤會,已早見于有明季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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