遯園醫案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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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丙申,伯章研究醫學已十年矣,恒兢業不敢為人舉方,秋杪,舍弟璋如患白喉,又兼洩瀉,猝難延醫。

    适章自館歸,診之,身無寒熱,口不渴,舌胎淡白而薄,底面微露鮮紅色,小便時清時濁,脈浮澀滿指。

    審由燥氣所發,因兼洩瀉,始尚猶豫,繼乃恍然大悟曰:此肺移熱于大腸,病邪自尋去路也。

    即疏喻氏清燥救肺湯,一劑知,再劑已。

    嗣表兄彭君厚生暨李勗丞姻丈以他病同至,章舉以相告,彭君拍案大叫曰:非名手莫辨!李公亦深相嘉許。

    因此踵門求方者,絡繹不絕,章亦不能深閉固拒矣。

     李君楚(木丹)女,年方十歲,患燥症,紅喉轉白,服發散藥,米飲不入口已數日矣。

    延餘往診:口渴,身大熱,無汗,心煩,夜不安枕,舌無苔,鮮紅多刺,幸有浮液,不甚幹燥,脈浮大而芤。

    餘曰:此乃燥症誤表,挽回甚難。

    為疏養陰清肺湯,大劑頻服,勉盡人事。

    次日遍身露紅斑,幾無完膚。

    餘曰:内邪外出,此生機也。

    仍守原方大劑加味,每日夜盡三劑,三日而平複,續以養陰方善後。

    聞愈後半月,發膚爪甲盡脫,燥症誤表之為害,有如此者。

     李氏子,年十餘歲,患幹腳氣,兩足緩縱不能行。

    醫者作風寒治,用五積散,益劇;或作痹症治,亦不效。

    病在床褥已三月矣。

    挽餘治療,審視:足不寒熱、不紅腫,亦不疼痛,舌苔如常人,口不渴,脈沉遲而澀,即照陳修園四物湯加味法,服二十餘劑而愈。

     李君思澄之侄女懿娟,年甫十二歲,夏曆正月初間,得春溫症,先是進服表散、溫燥等方,大熱、大渴、大汗。

    延診時,見其熱渴異常,脈浮大而芤,身無汗,舌無苔,鮮紅多芒刺,心煩不寐,米飲不入,症殊險惡。

    幸小便尚利,與《傷寒論》所雲“小便利者,可治”相合,斷為陰未全絕,猶存一線生機。

    渠家有一老人,嘗涉獵醫書,亦或為人舉方,向餘言曰:此症前此服藥,不過敗毒散等方,皆系普通發散之品,藥未必誤,而病勢如此沉重,殊不可解。

    餘應之曰:後世通行表劑,皆為寒而設,不知此乃春溫,仲聖原有忌表明訓,奈醫者不知,每以通套表藥誤人,遂至輕者變重,重者即死,毫無覺悟,殊堪痛恨!此症先因誤表而大熱、大渴,大汗,若當時即進白虎湯大劑救之,尚易痊愈。

    今唯熱渴,猶是白虎湯見症,然如身無汗,則是陽明津液被灼告竭,不能濡潤皮膚之症;脈芤心煩,舌無苔而鮮紅多芒刺,則病邪已由衛而累及營矣。

    寇深矣!若之何?反複思量,絕無可以磋商之人。

    因病者系餘女弟子,東家向來深信不疑,即略不辭讓,為疏白虎湯去粘米,加西洋參、蕤參、沙參、花粉、生地、天冬、麥冬大劑,少佐栀、連頻服,方内生石膏一兩,一日夜盡三劑。

    次日,患者反增出時時惡風症,初疑或兼新感,繼審脈息如故,熱渴略減,舌色微潤,心煩亦少痊,知其仍是《傷寒論》白虎湯中原有兼症,仲師斷不餘欺,促其恪守原方,日夜進服。

    再二日,各症始十愈七八,舉家相慶;餘亦私幸此藥悻勝病,免遭妄議,否則是非黑白,伊誰辨别!又竊喜病家堅信,不搖旁議,故得盡挽回手段,克奏膚功。

    否則雖有聖智,無能為役。

    嗣後減輕分量,再進甘寒養陰藥餌,不犯一毫溫燥,計三十餘劑,各恙悉捐。

    唯如雲之鬓發,手一抹而盈握,淺者紛紛堕地,皮膚飛屑,如蛇脫然,馴至手足爪甲,亦次第脫盡,久而複生。

    可見溫病誤表,真殺人不用刀矣,而世乃竟有行醫至老,不知溫病為何症者,謂之何哉? 從母鄧孺人,年五十時,因嫁女積勞,忽患類中風症,滿面青黯,痰涎如潮,從口奔流,頃刻盈盆,手足不仁,精神恍惚,遍體津津汗出,醫者用參、芪、歸、地等藥,病日劇。

    餘聞,自館歸,診之,脈浮大而緩,按之無神,即告其家人曰:病系陰寒大症,非大劑幹姜、烏、附辛熱之品。

    不克挽救,因所現各症,顯系陰霾滔天、陽光将熄之候,若服歸、地等藥,是以水濟水也;即參、芪亦不可用,因其柔潤多液,難免不助桀為虐,故仲師回陽方中,每屏除不用,是其明證。

    即疏真武湯,囑其不避晨夜,頻頻多服,或有轉機。

    奈其家人以與前藥大異,又非世俗所謂補藥,狐疑不決;餘再三逼令進服,始勉強煎服少許。

    次晨病如故,餘即改用黑錫丹。

    至夜分,兩次吞服計百粒,分量約三錢,其明日晨後詢知痰涎已不上湧,汗不出,脈亦略平。

    足見黑錫丹之功效,神而且速,餘正拟用通脈四逆湯再送服若幹,必可轉危為安。

    适延先此主方老人至,謂痰涎任其湧出為善,不宜引之内返,緻留邪為患,疏方仍主參、芪、歸,地。

    病家因其年老,閱曆既多,方必不錯,敬謹信服,且謂黑錫丹多系峻藥,斷難再服。

    餘以年輩不敵,雖具熱腸,奈孤掌難鳴,隻得忍俊而去。

    嗣聞痰涎複如潮湧,神思日益昏饋,不旬日而沒,惜哉!後以方質之彭君厚生,即奮立大言曰:冤哉,黑錫丹!使當日我能赴診,必保無虞。

    随又轉告餘曰:勉之毋怠,從古名醫之被冤者何限,此特其一端耳!為醫者但當盡其在我而已。

    餘唯唯稱善而退。

     從伯母周孺人,軀幹碩偉而肥,年七十時,患類中風症,四肢不仁,潮熱,身微汗,面色青滞,時時震動,咳嗽多痰,語言艱阻,脈浮大而緩。

    适餘自館歸,趨候起居。

    其子魯卿兄,素業醫,年逾五十,歡迎就診,諸從姊五人,先後歸甯,鹹聚一室,叩餘病勢能否挽救,請為立方,醫藥各費,均由我姊妹擔任,不以何問。

    餘應之曰:可治。

    但此當由魯兄作主,餘雖有妙方,恐未必信任,即信亦斷不堅,恐中道變更,功敗垂成,事終無濟,誰任其咎?魯兄聞言,即從外躍而入曰:老弟謂此等大病,可以治愈,豈非神仙下凡。

    吾為人治病已三十年,即某老者年将七十,生平閱曆極多,都未見有痊愈者,如本家某前輩、某女前輩,皆老弟所目擊,雖不即死,恒痿廢數年或十餘年而死。

    況吾母年已七十,較各前輩之年五十或六十歲而遘疾者,尤當重視,老弟乃輕易言之,豈非欺人!吾因魯兄盛氣相加,乃徐徐答複曰:老兄所言,絲毫不爽,但是古今以來,方書所載疾病,若者死,若者可治,除南陽聖訓成為鐵案外,其餘多未可據為定論;老兄習而不察,唯執所親曆所目睹者斷之,則失之遠矣。

    弟近來博考醫書,間或為人主方,竊恐為晉唐以來方書所欺,棄短取長,非無一二心得處。

    現在伯母所患各症,弟謂可以望愈者,心中确有幾分把握,非一味鹵莽;但不得老兄真誠認可,又不為旁人所搖惑,弟亦不敢著手。

    言次,适七十老者從伯父放亭公入,詢知各情,即命魯兄曰:凡人疾病,總以能治愈為貴,況于父母;爾母之恙,爾自問不能救治,正當博訪高明,勉圖萬一,今琢侄毅然任治,醫藥費又不爾問,即當專誠請其定方,徐希後效,尚何争執之有!于是舉家歡悅,魯兄亦欣然命紙筆屬餘主方,自矢不參異議。

    餘以館事未便久延,立疏兩方:第一方系黃芪五物湯加二陳降痰等藥,先服三劑;第二方即六君子湯加姜、附等味大劑。

    因告魯兄曰:方内凡溫補品,可以擇宜加入,唯熟地切不可沾唇。

    并囑其家人晨夜煎服盡三劑,少必兩劑,許以守服兩旬必愈。

    果如期而平複。

    愈後十年,算逾八秩,以他疾終。

    嗣後此症經魯兄治愈者極多,辄一一告餘,自嗚得意,亦殊悔覺悟之不早。

    今錄此案,恨不起魯兄而質證之。

     先母彭孺人,年六十至七十時,先後兩次患類中風症,與先伯母周孺人所患相同,皆以上方獲瘳。

    此外救愈者甚多,以方證大同小異,茲不贅雲。

     從兄魯卿之孫女,時方乳抱,先一日身露微熱,次日即患驚風。

    适魯兄應戚友召他往,促餘就診。

    為疏小柴胡湯去參,加桂尖、黃連,一服而瘳。

    其明日又促餘更方,魯止回家,詢知服方如此神效,即驚問曰:老弟昨方,從何處得來,愚兄向遇此等症,總難痊愈,即某老人家,亦未見有治愈者。

    弟昨方與風症毫無關系,何以神效若此?餘笑應之曰:老兄向來對于此等症,毋乃都認作虛寒乎。

    即某老人家,大抵亦堕此弊。

    魯兄曰:未必都認作虛寒,而芩、連等藥,每相戒不敢用。

    餘曰:不論大人、小兒,一遇風疾,即當辨明寒熱,方能着手。

    譬如大地之風,南風熱,北風寒,婦孺鹹知,為醫者何得囫囵蹒跚,不究來源,僅以通套去風藥了事耶。

    魯兄曰:然則老弟所用之方,概不取去風藥乎?餘曰:凡病必究其源,審知風自熱來,非僅芩、連應用,即硝、黃亦為要藥;若風從寒來,則萸、桂、姜、附,皆所必需,有如水泉,塞其源則流自息,尚可取鈎藤、蟬退、僵蠶、全蠍輩之泛泛耶。

    魯兄又曰:然則老弟所用古方,去熱風者何若?去寒風者何若?願詳言之。

    餘曰:去熱風方,如《傷寒論》瀉心湯、黃連阿膠湯、黃芩湯、白虎湯、《金匮》風引湯、白頭翁湯,皆可取用。

    去寒風,則《傷寒論》理中湯、四逆湯、吳茱萸湯、當歸四逆湯、《金匮》附子粳米湯、烏頭桂枝湯、大黃附子湯,皆可取用,得其意而變通之,法外有法,方外有方,非可以楮墨盡也。

    魯兄唯唯稱善而退。

    嗣後魯兄凡遇風症,屏絕向來沿用套藥,每用以上諸方治療,歎為神效。

    常因疑難症,不憚踵門虛心下問,計魯兄死時,年才七十,使天再假以年,其進步讵有涯涘。

    而餘兩人日得以戴白老兄弟談醫為樂,豈非人身幸福,回念往事,不禁感慨系之矣! 餘在李芹芳别墅教授時,其戚彭君祿德,年六十矣,素有哮症,日甚一日,平日儉啬,不肯服藥,後益劇。

    挽餘診之:脈三五不調,知其不治,姑以平劑予之。

    閱數日,晨後延他醫診治,謂脈甚善,斷無他誤,并告餘,促複診,餘卻之。

    奈主人守候甚殷,強應之;見其病症如故,毫無善狀,切脈果三部調和,大異前日,心念六脈相會,死在即日。

    診畢,旁人究問若何?餘答曰:脈固佳,然而餘不能立方。

    主人曰:脈既佳,當可不死,何卻之堅也?餘曰:此中妙理,一言難盡,且侯明日再商,若必服藥,可暫用獨參湯。

    主人以餘之堅決,即用他醫藥方,至其晚二更而殁。

    甚矣,脈之欺人也!然在高明,則無慮此。

     餘戚李君壽彭之内政蕭氏,素孱弱善病,甚至日夜咳嗽,潮熱自汗,夜不安枕,脈微數不可按指。

    延餘治療,知其不治,再三辭卻不可。

    一日脈露雀啄形,遂直告之曰:疾萬無瘳理,且命在數日,速備肩輿送餘回。

    主人猶不許。

    乃囑其趕用關東鹿茸三錢、麗參三錢,蒸服。

    次早,脈略平,不見雀啄形,但無神耳。

    晨後餘辭去。

    李家離餘家僅十數裡,嗣聞延醫滿座,謂脈非死象,反以餘言雀啄為非,許以可治。

    豈知餘去未二日而殁。

    竊謂脈即雀啄,以服參、茸而暫平,即上案所雲會脈之類,如燈光回焰,頃刻即熄,醫者不知而為所欺,亦不考究之甚也! 從叔多昌,當四十餘歲時,初患大便不利,醫者每以滋潤藥服之;久之小便亦不利,肚腹飽脹漸上,胸隔亦痞滿不舒,飲食不入,時時欲嘔,前後服藥已數月,疾益劇。

    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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