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仗劍何處訴離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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筍般冒出來的豪強亂民勢力相比,南陽的這點人馬根本沒法入他這位天子之眼,不可能成為他首當其沖,先得鏟除的目标。

     但他,最終卻偏偏選擇了親征南陽。

     終于還是……逃不掉。

     要來的終究還是要來,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我心如明鏡。

    當初的一走了之,他不可能當成沒有發生。

    隻怕在他心中,我欠着他的一個解釋,一個令我毅然抛夫離宮的合理理由。

     他始終在等我回心轉意回去,所以南宮掖庭中才會一直存在着一個莫須有的“陰貴人”,但是我的不妥協,終于突破了他能夠等待的界限,于是……他來了。

     我不回去,他便主動來尋。

     這……難道不是我潛意識裡一直在期待的結果嗎? 那為什麼,他來了,我的心裡卻殊無半分激動,反而更加的痛,更加的無奈…… 劉秀的兵馬抵達堵陽,鄧奉問我如何應對,我默然無語,按兵不動的最終結果是眼睜睜的看着堵陽的那點人馬輕意被打垮,董??投降。

     大軍随即揮兵繼續南下,壓境?U陽,鄧奉慌了神。

    我托人告訴他,如果漢軍攻到,不用還擊,直接開城投降即可。

     他要來了,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心裡仿若掏空了一般,空洞而麻木。

     鄧禹打量我的眼神愈發凄厲,絕望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重。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 那一天,我在樹下舞劍,他彈琴作和。

    等到最後曲終,餘音将散之際,他笑着對我如此說。

     我黯然的将劍用力插入土中,使得力太大,劍柄磨得我的掌心一陣劇痛。

     他遽然起身,舉起手中的古琴,猛力對着樹幹掼去。

    “啪”的聲脆裂巨響,琴身支離破碎,琴弦應聲而斷。

     我單膝點地,右手牢牢握住劍柄,手指發顫。

     毀琴斷弦,手被斷裂的琴弦割傷,殷紅的血從指縫中滴下,他慘白着一張臉,沖我抿唇一笑,懷裡抱着那具斷琴,木鈍的轉身離去。

     蕭索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老長。

    我看着那抹殘影最終消失在拐角,眼淚再也止不住的落下。

     猛地抽出長劍,發狂的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劍砍向樹木。

    樹幹震動,漫天落葉中,我啞聲恸哭。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倒轉,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起點,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兩千年後,該多好…… 如果……所有的這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 該多好…… 多好…… 替罪 “什麼?你再說一遍!把話說清楚了。

    ” “鄧奉未降,?U陽城破,他帶兵逃向新野了。

    ”尉遲峻肅然重複。

     頭皮一陣發麻,這個鄧奉,真是笨到家了,兵臨城下,他不當場投降,往我這邊跑又有何用? “速速點齊人馬,攔截鄧奉,不能讓他把漢軍引到新野來。

    ” “諾。

    ” “慢1我斟酌片刻,毅然道,“我親自去1 “姑娘,萬一……” 我咬牙:“我正是怕出現那個萬一,鄧奉若是被他們先逮到,小命難保,但若是先被你們先攔到,他又未必肯聽你們的話,乖乖受降。

    所以,隻能我親自跑這一趟,不管怎麼樣,我不能讓鄧奉有失。

    ” 尉遲峻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垂首:“諾。

    ” 我取下木架上擱置的長劍,系于腰間,整裝待發,轉眼見陰就一臉憂郁的走進房來,我急着出門,來不及招呼他,拍了拍他的肩說:“你乖乖待在家裡,别亂跑1 “姐姐――”擦身而過,陰就突然扯住我的衣角。

     “嗯?” “鄧……仲華走了。

    ” 我直愣愣的盯着他,有那麼一瞬,腦子是空白的,仿佛什麼都沒有剩下。

     “哦,好。

    ”我讷讷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在家……乖乖的……” 陰就滿臉的詫異和幽怨,我旋即旋身,匆匆下樓,似乎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逐着我,一點點的啃噬着我的心。

     *** 旌旗蔽天。

     當我趕到小長安的時候,正好撞上潰敗下來的鄧奉軍隊,兵敗如山倒,那些殘兵敗将猶如喪家之犬般,紛紛奪路而逃。

     我在潰退的人流中沒有找到鄧奉的蹤影,眼看着殺聲震天,漢軍的旌旗如火蛇似的直線逼近,尉遲峻幾次三番的提醒我撤離。

     進則遇劉秀,退則引兵入新野。

     遲疑再三,我毅然做出決定:“子山,你帶咱們的騎兵全部退回新野,不得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新野半步。

    ” 尉遲峻跟随我這些年月,我現下在動什麼心思他豈有猜不到的道理,頓時面色大變:“姑娘不可輕意涉險1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我揚起馬鞭,“你的使命是把人馬都帶回去,少了一個我拿你是問。

    ” “諾……” “記得藏匿好蹤影,這麼多馬匹聚在一起……太紮眼了。

    ”我眯起眼,“你去把朱祜帶過來。

    ” 尉遲峻知我心意已決,悶聲一跺腳轉身而去。

    沒過多久,朱祜雙手捆縛的坐于馬背上,被人連人帶馬的牽到我面前。

     “委屈仲先了。

    ”我用短劍挑斷他手腕上的繩索。

     朱祜揉着手腕,皺着眉頭看着路上一撥撥撤退下來的鄧奉殘軍:“貴人打算何去何從?” “如今我還有得選麼?”我挑眉橫掃了他一眼,怅歎,“走吧。

    ” 他沒再多問。

     策馬逆流北行,沒過多久,身後馬蹄聲響,卻是朱祜尾随而至。

     *** 小長安…… 熟悉的小村落。

     馬蹄揚起的塵土時而濺上我的臉頰,打痛肌膚的同時也讓我的無力感越來越強烈。

     往北沒走多久,便迎頭遇上了追擊的大批漢軍,甫一照面,這些人二話沒說動手便打。

    我正憋着一股氣沒處發洩,一時間以一鬥十,見一個打一個。

    可是我放倒一個,緊跟着便會有十個人蜂擁補上,如此車輪戰,單憑我武藝再高也抵擋不祝 就在我累得氣喘如牛,準備放棄的時候,一聲厲喝如雷般炸開。

     圍攻的人群遲疑的退開,我單膝跪地,呼吸如風箱般喘得分外厲害。

     “為何不使劍?”來人居高臨下的睥睨。

     我擡頭瞥向他,因為逆光,他臉上的輪廓模糊且有些刺眼。

    我從地上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滿臉的不屑。

     “臨陣厮殺,不拔劍殺敵豈非自尋死路?”他的口氣咄咄逼人。

     “耿将軍。

    ”驚慌失色的朱祜踉踉跄跄的飛奔過來,打量我并未受傷,這才大大的松了口氣,一張臉煞白,“幸甚……” 耿?m不甚明了的蹙眉:“朱将軍讓我來火速趕來,就是為了救他?” 朱祜一本正經:“正是。

    若是她有所損傷,你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 我嗤然冷笑,丢開手中的馬鞭,雙手平伸,遞到耿?m面前:“縛了我去見陛下,保你頭功一件。

    ” 朱祜微微一顫,方欲解釋卻被我一眼瞪視過去,終是猶豫着閉上嘴。

     耿?m也不客氣,喝令手下将我綁了,原本是想将我的胳膊反綁在身後,朱祜在一旁不停的碎碎叨念,吓得士兵不敢做得太過,最後象征性的将繩子在我手腕上繞了兩圈了事。

     “綁了也好,隻當負荊請罪。

    ”朱祜一路小聲叮囑,“等會兒見着陛下,你若不知如何解釋,索性放聲大哭,到時自有大臣會替你求情。

    陛下最是心軟不過,不會怪罪貴人的。

    ” 我在心底冷笑,本想諷刺他兩句,但轉念想到朱祜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說明他其實是真心偏幫着我的,于是閉嘴不說。

     沿途俘虜甚多,我四下打量,終于按捺不住問道:“鄧奉現在何處?” 耿?m騎在馬上,聞聲詫異的回頭:“事到如今,你倒還顧念着他。

    既能這般顧念新主,如何背棄陛下當年的恩情?” 我扭過頭假裝沒聽見。

     “嘿,你這厮,倒也硬氣,身手也是不錯。

    ”他在馬上回首一笑,笑容雖然短暫,卻極是帥氣,“不如我替你求情,讓陛下饒了你的性命……” 我擡頭,迎風直視他:“小人是否該對将軍的再生之恩感激涕零,日後誓死報效将軍于鞍前馬後?” 耿?m詫異莫名,過得片刻,對朱祜道:“這小子天生反骨,軟硬不吃,仲先你留他何用?” 朱祜笑着搖頭,晦默如海。

     *** 到得大營時已是黃昏,戰場上人來人往十分擁擠淩亂,此次親征十分倉促,所以雖然禦駕在此,也不過簡易的搭個大些的營帳,連天子禦乘的六馬馬車都沒見到影子,儀仗之類的更是找尋不見。

     朱祜一路引我至營帳前。

     耿?m并非蠢人,朱祜待我的态度如此迥異,他再覺察不出什麼也當真不配當大将軍,是以這一路他不時的側目打量我。

     因為環境太亂,營帳前隻見三四名守衛,卻連通秉的内侍也尋不着一人。

    朱祜性急,索性不等通傳,便帶我靠近營帳。

    他讓我等在帳外,整了整衣裳,自己充當通傳官先進去了。

     帳外,耿?m的視線始終追絞着我,他的疑慮漸深,目光也越來越犀利。

    我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終于熬了五分鐘,忍無可忍的遽然回頭:“看!看什麼看!我對龍陽斷袖沒興趣,你再盯着我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 他先是大大一愣,轉而冷哼:“不可理喻。

    ” 我扭過頭不理他,過了半分鐘,他小聲在我背後嘀咕:“你放心,我對龍陽斷袖也沒興趣。

    ” 駐足等了約摸十多分鐘,裡頭卻始終沒有人出來,既不見劉秀,也不見朱祜。

    原本借着和耿?m鬥嘴而緩解緊張不安的我,再度陷入焦灼,心怦怦亂跳,像是沒了着落點,腦子裡不停的閃現着劉秀的臉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祜才慢吞吞的掀帳而出:“陛下宣召。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深吸口氣,跨步向前。

     耿?m尾随,卻突然被朱祜一把拽住胳膊。

     入帳,簡陋的陳設,兩個熟悉的男人面面對峙。

     心在那一刻,被狠狠的提起。

     “仲華1我失聲驚呼,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到他。

    陰就明明告訴我說,他走了。

     我以為……他…… 鄧禹轉過頭來,目光觸及我腕上的繩索,劍眉緊蹙,露出一絲不快。

    然而也僅此一閃而逝的刹那瞬間,他恭恭敬敬的向我拜倒:“臣禹,叩見陰貴人。

    ” 我驚駭的望着他臣服在我腳下,呆若木雞。

     劉秀欺身靠近,伸手欲替我解開繩索,我下意識的肩膀往後一縮。

    擡眼看他,眸光清澈柔和,波瀾不驚,眼角的笑紋疊起,他沖我彎眼一笑。

     一年未見,他身上的那股帝王氣勢愈發驚人,瞬間勃發的張力壓得我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發一語,我和他相隔丈許,彼此凝望。

     心跳得飛快,我感覺四肢無力,這一年裡設想過無數遍若與他再見,當以何種面目面對他,或怒叱,或冷酷,或漠視,或自愧,或負疚,百轉千折,卻終不及這真實的驚人瞬間。

     他是我的宿命!是我的克星!是我的孽債! 我在他面前似乎永遠都無所遁形。

     我深吸一口氣,直挺挺的站着,努力的……努力的在他面前把脊背挺直了,努力的維持住自己最後僅剩的一點傲骨。

     然而,他的表情卻始終千年如一的溫吞。

     沒有一絲變化。

     “陛下1鄧禹長跪膝行至劉秀面前,再次叩首,“當斷則斷1 劉秀臉上的笑容斂起,千年不變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震顫。

     我不明白他在猶疑些什麼,隻是……眼底的确閃爍着某種異樣,似掙紮、似矛盾、似痛苦,似不忍。

     是什麼令他如此?難道…… 我不禁低頭瞟向面無表情的鄧禹。

     “陛下1鄧禹聲色俱厲,凄厲得令人心驚膽戰。

     “來人――” “臣在。

    ”劉秀剛出聲,帳外的耿?m便走了進來,再一看不隻耿?m,跟進來的還有岑彭。

     “卿……以為應當如何處置鄧奉?” 耿?m與岑彭對視一眼,跪下齊聲道:“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緻賈複傷痍,朱祜見獲。

    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臣等以為,若不誅殺,無以懲惡。

    ” 我一震,險些驚叫出來。

     鄧禹搶在我動怒之前,擲地有聲的說:“兩位将軍所言甚是,陛下不可婦人之仁。

    ” 倒吸一口冷氣,我萬萬沒想到鄧禹會如此直谏,鄧奉好歹是他鄧氏宗親子弟,同屬一脈,他如何非要這般不遺餘力的置其死地?更何況……他明明知道,鄧奉無辜。

     “鄧奉是……” 我的話才剛剛喊出,劉秀突然截口,語速飛快的對耿?m與岑彭道:“既如此,準了兩位所奏,念在他跟随朕久已,賜他全屍吧。

    ” 聲音卡在喉嚨裡,我張大了嘴一個聲也發不出來,眼睜睜的看着耿?m與岑彭面帶喜色的退了下去,一口氣硬生生的逆轉回胸腔。

     “你這個――”我雙手使勁一掙,腕上捆綁的繩索雖然隻是做個樣子,卻也不是輕易能掙脫得開的。

    我接連掙了兩三次,直到腕上皮破血流,才從繩索中脫出手來。

     劉秀和鄧禹都沒料到我會突然使蠻力掙脫繩索,見我手上流血,皆是噫呼一聲,一齊湊了上來。

    我順勢一揚手,啪的一聲掌掴劉秀。

     電光石火的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我怒不可遏,咬牙:“昏君1 我顧不得理會他倆是什麼反應,旋身出帳。

     帳外兵卒走動巡視,卻獨獨不見了耿?m與岑彭的身影。

    我心中大急,滿大營的亂竄,冷汗順着我的額頭涔涔而下,隻要一想到鄧奉命在旦夕,我便感覺心在滴血。

     原來……這就是皇帝!這就是一朝天子! 我原以為劉秀不同于劉玄,不同于其他人……沒想到一切不過是我的空想。

    皇帝就是皇帝,不管他以前是什麼人,隻要坐上了那個位置,多麼淳樸的人都會被它改變。

     “麗華――”胳膊猝然被人攥祝 我一甩手,反身一腳回踢。

     那人悶哼一聲,竟然不躲不閃的結結實實受了我這一腳。

     我回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面無血色,氣不打一處來。

     “還是……那麼沖動,咳……”鄧禹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的咝咝吸氣,“你還去哪裡?難道這不是你的選擇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鄧奉是無辜的,你明知道他是無辜的……” “是,他無辜。

    可是,他若是不死,死的人就得是你。

    ”他面無血色,雙唇一開一合,微微哆嗦,“這一仗,累得陛下親征,賈複受傷,朱祜被俘,衆将士傷亡。

    如果今天陛下不給出一個公平的處置,隻怕很難服衆……” “公平?這算什麼公平?明明是吳漢屠城在先……” “吳漢屠城也好,掠财也罷,你難道忘了,這些其實都是陛下的縱容之故嗎?你以為陛下就不辯是非,不知道屠城掠财乃是罪惡卑劣行徑?當初在河北,招募不到士兵,沒人願意投效,如果不是默許這種作為,這種行徑,如何能有今天?人為财死,鳥為食亡,漢國初建,國庫空虛,糧草不濟,你讓那些将軍拿什麼去激勵士卒,要他們拼死效命?” 我身子晃了兩晃,眼前一陣眩暈。

    隻覺得天旋地轉,仿佛腳踩的不再是夯土。

     “麗華,你不是不明白,你不是個糊塗人,從來都不是。

    你隻是不願意去看清他到底有多難,你不願意他當皇帝,所以時常用平民的眼光去衡量他,要求他,左右他……其實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回以前那個隻知耕田賣谷的劉文叔,又何苦一直執迷不悟,自欺欺人?你若隻是向往平淡生活,僅僅隻是想要這個,那我完全可以給你……但你偏偏不要,可見你心裡要的不是真的平淡安甯,自始至終,你要的都隻有他一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他是劉文叔還是建武帝?你要的……不就是一個他嗎?” 他的面色越來越蒼白,可是那雙唇卻是鮮豔欲滴,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渾渾噩噩的,我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徹底糊塗了,腦子裡仿佛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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