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醫務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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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主治醫師說:‘要是我,不會全部切除’;而井上醫師又說‘沒有失誤’,為何會有這兒大的差别?最初說的是僅僅切除腫瘤,而妻子在接受良性腫瘤手術時卻是子宮、卵巢都被切除了,幹幹巴巴,絕望之餘自殺身亡了。

    而且,手術是由主治醫師以外的人做的,我想查一下病曆卡,難道不行嗎?” 雖說他在極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但聲音還是顫抖了。

     “如果那樣的話,”事務長象是下了什麼決心,面帶愠色,“我不能給你病曆卡。

    ” “為什麼?病曆卡不是病人與疾病作鬥争的記錄嗎?” “醫院有義務将病所卡保存五年。

    ” “這就是借口嗎?病曆卡本來就是病人自己的東西,難道我要看一下,你們就覺得可怕嗎?” “可怕?”事務長的表情一下變了。

    浮出一臉僵硬與冷漠,象是被混凝土建成的醫院同化了。

    “為什麼我們要感到可怕?醫院已經給貴夫人治了病,來緻謝本是合情合理的。

    我這樣說也許很失禮,貴夫人自殺恐怕是精神上的問題吧?那是婦産科手術,是不可能預見到近兩年後病人精神方面的變化的。

    你那樣說,是否言過其辭?而且,想必你在手術前是簽署了誓約書的……” 透過事務長那僵硬的表情,倉田猛地意識到了醫院這種治外法權上沉重的威壓,面對這種威壓,他退縮了。

     ——同意手術。

    萬一手術效果不佳,不想提出異議。

     特此誓約。

     倉田明失 手術以前,倉田在這份誓約書上簽了字。

     “但是,那是針對僅僅切除腫瘤的誓約書。

    我是說,從子宮到卵巢施行全部切除手術,是不是太過分了?” 倉田子想,是否就此罷休,他是個一味的的大老實人,從不喜歡争鬥。

    與醫院這樣一個龐大的機構僵持不下,對于平日的倉田來說,這真是夢而不及的事。

    但是,現在,倉母背後是妻子的亡靈!要是有了子宮……黑暗中這樣茫然若失地小聲嘀咕的妻子,還有,那被妻子勒死的兒子的亡靈…… “這怎麼可能……” 事務長的眼中突然浮出了輕蔑的神色,倉田覺察到了。

    ——你不就是出租車司機之類的貨色嘛! “這個你也不明白,我能見院長嗎?” 他本來想這會給事務長一口回絕的,但事務長答應了。

     倉田回到了候診室。

    那裡有二十多個等着取藥的病人,放了一台電視機,象是為了防止病人随便亂調頻道,放得很高。

    電視裡正在播放面向主婦的電視劇。

    倉田呆呆地凝視着畫面。

    出場的女性個個肢體豐潤。

    牛仔褲下的輪廊,豐滿的胸,——從這半潤的肢體中切除子宮和卵巢,于是漸漸地失去了青春的活力和氣息——倉田心裡描繪着這樣一幅畫面,一幅與妻子的遭遇相重疊的畫面。

     等了一個多小時,事務長來叫他。

     院長室位于第六層——最上層。

     院長濑田周平在裡面,等在那兒的還有井上醫師和岩田醫師。

     倉田有點縮手縮腳的。

    院長室由一間類似特别診斷室的房子和一間寬敞的接待室構成。

    那是一間豪華的接待室。

    鋪着地毯,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請坐下吧!” 聽了院長的招呼,倉田坐了下去,前傾着身子。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濑田院長。

    看上去不到五十歲的年紀,決非想像中的那種肥胖型,恰恰相反,屬那種健壯型的人,顯得很結實。

    膚色微黑。

    那雙老鷹一樣的眼睛裡透出一股銳利的光。

    好鬥型人種,——也許這是一種最恰如其分的描述。

     “你的意思我聽說過了,我也覺得不幸,”濑田的話出人意料地和藹,“聽了事務長說的,我又向井上、岩田兩位醫師詢問了有關詳細的情況,我也隻能認為手術是成功的,沒有失誤。

    ” 濑田把十指交叉起來,搭在腿上,這樣說。

     “隻是,要是這樣的話——”倉田的聲音嘶啞了。

    他怯場了。

    兩個拳頭在抖。

    “最初的診斷是什麼?良性腫瘤,手術輕而易舉……” “那是我的誤診,”岩田回答說,“不切開看,誰也說不透,而且醫師也不是全能的……” “但是,先生為什麼不說‘要是我,不會全部切除?’你不是有什麼根據的嗎?” “你!我不記得說過這樣的話,那時我不在,手術時我也不在現場,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樣說着,岩田醫師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成了一張蒼白的臉。

     “你!你!!先生!!!你确實說過,‘要是我’……” 眼前頓時一片灰暗。

    耳邊象是響起了波濤一樣的聲音,從身上喉地流失了什麼,——三人在在合夥否認過失! “你,你們!卑鄙!!” 他語塞了。

     “請你冷靜一下。

    ”濑田說,“我們在夫人的手術上沒出什麼差錯,這一點是可以進行醫學證明的。

    面對夫人的不幸,你驚慌失措,因而抱有一種幻影,把醫院當成了魔窟一樣的去處。

    随着時間的流逝,你的這種幻影也會逐漸消失的。

    我們是有才能的醫師團,我本人也是醫學界的名流。

    ” “這跟切除我妻子的子宮沒有絲毫的關系!妻子曾經說過,‘要是沒了子宮’。

    ……” “你的心情嘛,我是可能理解的。

    ”濑田慢吞吞地說着,點了點頭。

     “但是,你必須忍受這種悲哀,你說呢?” “……” “我們想,你今天來也不會有什麼别的用意。

    從我們這方面來說,夫人的不幸也将有助于我們改進今後的醫療工作,對那些大範圍子宮切除手術的人配置社會福利工作者,過去我們在精神方面的醫療上确實做得不夠,不過……” “這,這是什麼?”倉田擡起頭,說了這麼一句,又給卡住了。

     “說是香奠,也言過其辭了。

    就算作香錢,獻在死者的亡靈之前吧?” 濑田摘下眼鏡擦着,象是這件事便可就此完結了。

     岩田的臉一直扭向一邊,不知在看什麼。

    而井上從一開始便是一言未發,将那張緊繃繃的臉轉向窗戶,象是一尊沒有一絲表情的冷冷的石刻。

     “我不是為這個,才來的——!” 倉田一把推開事務長手中的紙包,顫抖着這樣大喊了一聲。

    又閉口不語了。

     “是嗎?——”濑田低聲說。

    “那麼你想要幹什麼?” 話語坐已不再含有一絲和氣。

     “希望你們賠禮道歉!” 倉田吼叫者說。

     “賠禮道歉……” “不錯,想讓井上醫師賠禮遭歉!” 濑田的眼光又閃動了,銳利的眼光。

     “非賠禮道歉不可!向我妻子和孩子的亡靈!否則,我就……” 井上紋絲不動。

    側着臉,象是從一開始就壓根兒沒聽任何一個人的話。

    真想沖上去揍他一頓!倉田抑制住了這種沖動,隻是盯着井上,眼裡燃着仇恨的烈焰。

     即使是個專業醫生,也不過是那樣做罷了。

    而井上醫師是随随便便地動手術将子宮、卵巢全給切除了!倉田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了井上做手術時的姿志,沒有一點感情。

     4 對于此時的倉田來說,就連根麥稭,恐怕也要當作救命草來緊緊抱住而不撒手了。

    後來,他知道有一個醫務糾紛處理委員會,便去拜訪。

    那是二月末。

     結果,慘敗而歸。

     委員會認為,這種事情根本不屬于有無醫療過失的那一類,充其量不過是一種被害妄想症而已。

    糾紛委員會看了來自中央醫院的病曆卡的複印件以後,更認定了倉田的被害妄想症,于是置之不理。

     倉田又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一種強烈的困惑的感覺遍布全身,他回到了家中。

    牆角下的幾株棣棠使勁地鼓起了花骨朵兒,很精神,那是妻子栽下的,每年開花,并引以為樂。

    以前總是隻開謊花,看來,今年的花兒依舊不會結果。

     幾天之後他才知道,醫務糾紛處理委員會由醫師會員構成,是壓師一方的防波壁。

     一切都難以令人置信。

    那一改前言,側過一張冷冷的臉的岩田醫師的态度,給倉田帶來的,與其說是對醫師的不信任,倒不如說是對整個人間的疑惑。

    就連那位溫厚的岩田醫師,一看到要起糾紛了,也是一下于丢下弱者而避三舍。

    僅僅從這一點上,便足以說明井上醫師的過失。

    會不會是故意那樣做的呢?專業外的手術,經驗又不足,是因為全部切除要比把一處處的腫瘤逐以切除容易,還是……或許是因為大範圍子宮切除更困難,而井上醫師以前對此沒有興趣?冷冷的,象是對病人的情況沒有任何興趣——看到井上的那種表情倉田心裡固執地認為,也許他真是故意那樣幹的。

     ——妻子,被井上醫師殺死了! 倉田的心裡凝固的是不舒暢的心情,甚至比腫瘤更堅固。

     進入三月後,倉田開始拜訪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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