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書十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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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杜相公書 鞏啟:鞏多難而貧且賤,學與衆違,而言行少合于世,公卿大臣之門,無可藉以進,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聞。

    閣下緻位于天子而歸,始獨得望舄履于門下。

    閣下以舊相之重,元老之尊,而猥自抑損,加禮于草茅之中,孤茕之際。

    然去門下以來,九歲于此,初不敢為書以進,比至近歲,歲不過得以一書之問薦于左右,以伺侍禦者之作止。

    又辄拜教之辱,是以滋不敢有意以幹省察,以煩贶施,而自以得不韪之誅,顧未嘗一日而忘拜賜也。

     伏以閣下樸厚清明谠直之行,樂善好義遠大之心,施于朝廷而博見于天下,銳于強力而不懈于耄期。

    當今内自京師,外至岩野,宿師碩士,傑立相望,必将憊精疲思,寫之冊書,磊磊明明,宣布萬世,固非淺陋小生所能道說而有益毫發也。

    鞏年齒益長,血氣益衰,疾病人事,不得以休,然用心于載籍之文,以求古人之緒言餘旨,以自樂于環堵之内,而不亂于貧賤之中,雖不足希盛德之萬一,亦庶幾不負其意。

    非自以謂能也,懷區區之心于數千裡,因尺書之好,而惟所以報大君子之誼,不知所以裁,而恐欲知其趨,故辄及之也。

    春暄不審尊用如何,伏惟以時善保尊重,不勝鄙劣之望。

    不宣。

    鞏再拜。

     答範資政書 鞏啟:王寺丞至,蒙賜手書及絹等。

    伏以閣下賢德之盛,而所施為在于天下。

    鞏雖不熟于門,然于閣下之事,或可以知。

     若鞏之鄙,竊伏草茅,閣下于羁旅之中,一見而已。

    令鞏有所自得者,尚未可以緻閣下之知。

    況鞏學不足以明先聖之意,識古今之變,材不足以任中人之事,行不足以無愧悔于心。

    而流落寄寓,無田疇屋廬匹夫之業,有奉養嫁送百事之役,非可責思慮之精,诏道德之進也。

    是皆無以緻閣下之知者。

    而拜别期年之間,相去數千裡之遠,不意閣下猶記其人,而不為年輩爵德之間,有以存之。

    此蓋閣下樂得天下之英材,異于世俗之常見。

    而如鞏者,亦不欲棄之,故以及此,幸甚幸甚。

     夫古之人,以王公之勢而下貧賤之士者,蓋惟其常。

    而今之布衣之交,及其窮達毫發之殊,然相棄者有之。

    則士之愚且賤,無積素之義,而為當世有大賢德大名位君子先之以禮,是豈不于衰薄之中,為有激于天下哉!則其感服,固宜如何?仰望門下,不任區區之至。

     謝杜相公書伏念昔者,方鞏之得禍罰于河濱,去其家四千裡之遠。

    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險,為其阻厄。

    而以孤獨之身,抱不測之疾,茕茕路隅,無攀緣之親、一見之舊,以為之托。

    又無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勢,下之可以動俗。

    惟先人之醫藥,與凡喪之所急,不知所以為賴,而旅榇之重大,懼無以歸者。

    明公獨于此時,闵闵勤勤,營救護視,親屈車騎,臨于河上。

    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醫藥之有與謀。

    至其既孤,無外事之奪其哀,而毫發之私,無有不如其欲;莫大之喪,得以卒緻而南。

    其為存全之恩,過越之義如此。

     竊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頌推說者窮萬世,非如曲士汲汲一節之善。

    而位之極,年之高,天子不敢煩以政,豈鄉闾新學危苦之情、叢細之事,宜以徹于視聽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盡于鞏之德如此。

    蓋明公雖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愛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進退。

    而鞏獨幸遭明公于此時也。

    在喪之日,不敢以世俗淺意越禮進謝。

    喪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陳,徘徊迄今,一書之未進。

    顧其慚生于心,無須臾廢也。

    伏惟明公終賜亮察。

    夫明公存天下之義而無有所私,則鞏之所以報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義而已。

    誓心則然,未敢謂能也。

     寄歐陽舍人書 鞏頓首再拜舍人先生: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

    反複觀誦,感與慚并。

     夫銘志之著于世,義近于史,而亦有與史異者。

    蓋史之于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

    或納于廟,或存于墓,一也。

    苟其人之惡,則于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

    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緻其嚴。

    而善人喜于見傳,則勇于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愧而懼。

    至于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于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

    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為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

    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銘始不實。

    後之作銘者,常觀其人。

    苟托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

    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于裡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

    其故非他,托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

    蓋有道德者之于惡人,則不受而銘之,于衆人則能辨焉。

    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于名,有名侈于實。

    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

    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

    于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

    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

    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并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

    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

    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

    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

    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則往往[B242]然不知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其追希祖德而思所以傳之之繇,則知先生推一賜于鞏而及其三世。

    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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