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語絲》的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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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顧颉剛教授,投的便是“考古”稿子,不如說,和《語絲》的喜歡涉及現在社會者,倒是相反的。

    不過有些人們,大約開初是隻在敷衍和伏園的交情的罷,所以投了兩三回稿,便取“敬而遠之”的态度,自然離開。

    連伏園自己,據我的記憶,自始至今,也隻做過三回文字,末一回是宣言從此要大為《語絲》撰述,然而宣言之後,卻連一個字也不見了。

    于是《語絲》的固定的投稿者,至多便隻剩了五六人,但同時也在不意中顯了一種特色,是:任意而談,無所顧忌,要催促新的産生,對于有害于新的舊物,則竭力加以排擊,——但應該産生怎樣的“新”,卻并無明白的表示,而一到覺得有些危急之際,也還是故意隐約其詞。

    陳源教授痛斥“語絲派”的時候,說我們不敢直罵軍閥,而偏和握筆的名人為難,便由于這一點。

    〔11〕但是,叱吧兒狗險于叱狗主人,我們其實也知道的,所以隐約其詞者,不過要使走狗嗅得,跑去獻功時,必須詳加說明,比較地費些力氣,不能直捷痛快,就得好處而已。

     當開辦之際,努力确也可驚,那時做事的,伏園之外,我記得還有小峰和川島〔12〕,都是乳毛還未褪盡的青年,自跑印刷局,自去校對,自疊報紙,還自己拿到大衆聚集之處去兜售,這真是青年對于老人,學生對于先生的教訓,令人覺得自己隻用一點思索,寫幾句文章,未免過于安逸,還須竭力學好了。

     但自己賣報的成績,聽說并不佳,一紙風行的,還是在幾個學校,尤其是北京大學,尤其是第一院(文科)。

    理科次之。

    在法科,則不大有人顧問。

    倘若說,北京大學的法,政,經濟科出身諸君中,絕少有《語絲》的影響,恐怕是不會很錯的。

    至于對于《晨報》的影響,我不知道,但似乎也頗受些打擊,曾經和伏園來說和,伏園得意之餘,忘其所以,曾以勝利者的笑容,笑着對我說道:“真好,他們竟不料踏在炸藥上了!” 這話對别人說是不算什幺的。

    但對我說,卻好像澆了一碗冷水,因為我即刻覺得這“炸藥”是指我而言,用思索,做文章,都不過使自己為别人的一個小糾葛而粉身碎骨,心裡就一面想: “真糟,我竟不料被埋在地下了!” 我于是乎“彷徨”起來。

     譚正璧〔13〕先生有一句用我的小說的名目,來批評我的作品的經過的極伶俐而省事的話道:“魯迅始于‘呐喊’而終于‘彷徨’”(大意),我以為移來叙述我和《語絲》由始以至此時的曆史,倒是很确切的。

     但我的“彷徨”并不用許多時,因為那時還有一點讀過尼采的《Zarathustra》〔14〕的餘波,從我這裡隻要能擠出——雖然不過是擠出——文章來,就擠了去罷,從我這裡隻要能做出一點“炸藥”來,就拿去做了罷,于是也就決定,還是照舊投稿了——雖然對于意外的被利用,心裡也耿耿了好幾天。

     《語絲》的銷路可隻是增加起來,原定是撰稿者同時負擔印費的,我付了十元之後,就不見再來收取了,因為收支已足相抵,後來并且有了赢餘。

    于是小峰就被尊為“老闆”,但這推尊并非美意,其時伏園已另就《京報副刊》編輯之職,川島還是搗亂小孩,所以幾個撰稿者便隻好搿住了多目夾眼而少開口的小峰,加以榮名,勒令拿出赢餘來,每月請一回客。

    這“将欲取之,必先與之”的方法果然奏效,從此市場中的茶居或飯鋪的或一房門外,有時便會看見挂着一塊上寫“語絲社”的木牌。

    倘一駐足,也許就可以聽到疑古玄同〔15〕先生的又快又響的談吐。

    但我那時是在避開宴會的,所以毫不知道内部的情形。

     我和《語絲》的淵源和關系,就不過如此,雖然投稿時多時少。

    但這樣地一直繼續到我走出了北京。

    到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實際上是誰的編輯。

     到得廈門,我投稿就很少了。

    一者因為相離已遠,不受催促,責任便覺得輕;二者因為人地生疏,學校裡所遇到的又大抵是些念佛老妪式口角,不值得費紙墨。

    倘能做《魯賓孫教書記》或《蚊蟲叮卵脬論》,那也許倒很有趣的,而我又沒有這樣的“天才”,所以隻寄了一點極瑣碎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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