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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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張相國祖 兒時在塾,家大人訓之曰:“士人讀書,尤宜積德。

    即以吾邑而論,其先積德愈厚,其後發祥亦愈熾。

    ”因言張文端公之封翁。

    初,夢神送一衣冠人至,謂為晉朝王處仲。

    是夕果生一子,封翁甚喜。

    稍長,器宇魁梧,性亦聰慧。

    十歲忽殇,封翁悲恸綦切。

    越數年,又夢前衣冠人至,曰:“吾周覽天下,福德無如翁家,今再來,不複去矣。

    ”俄頃公生,言貌舉止與前無異,故字曰敦複。

    予小子識之,不敢忘。

    爾時童稚,不敢請問翁家之先有何功德。

    後聞吾師張子畏觀察寅言,始略知其大概。

    先是,明季張氏之祖有諸生某公,生二子,具讀書立品。

    公老不得志,家計日窘。

    一日鋤圃種菜,忽見窖藏,白镪充斥,不下百萬。

    自念:“書生福薄,驟得巨資,何以堪之?”遂如舊掩好,将留作善舉。

    及老而疾革,始告二子,命:“必俟荒年,掘以赈饑。

    爾曹務須善成吾志,倘背吾訓,妄存貪心,子孫不昌!”二子泣涕受命。

    公卒後數年,适遇奇荒,二子遵公治命,發圃觇之,信然。

    遂谒邑令,敬陳遺訓,願出窖救荒。

    令故賢者,正苦赈濟無術,聞言大喜,自督役親往發之,果得藏镪百萬,盡以赈饑,所活無算。

    事竣,将為請獎,二子堅辭不受。

    後某甲早行,見人肩擔二筐,内盛珊瑚、青精、水晶、砗磲之屬,大如杏實,累累如貫珠,不知何物,試問:“何往?”曰:“送往張家去也。

    ”恭逢國初定鼎,文端、文和兩公父子相繼拜大學士,一時兄弟子侄由科第而跻顯秩者,指不勝屈。

    始知所見珊瑚等物為各色頂戴也。

     裡乘子曰:聞諸故老言,此次赈饑,皆吾邑校官毗陵趙廣文督其事,絲毫不入私囊,饑民皆沾實惠。

    彼某甲早行,見人擔二筐送往張家,内另着一小筐,亦盛如杏實各物,問:“此為何?”曰:“此送趙校官者也。

    ”未幾,其後嗣熊诏果大魁天下,子孫後亦多顯宦雲。

     卷一方老宮保 家大人又言,吾鄉方恪敏公,生性孝友。

    封翁以事戍邊,卒于戍所。

    恪敏年甫逾弱冠,聞耗,跣足徒行數萬裡,至塞外負父骸骨歸。

    後以布衣獲馬周之遇,官至直隸總督。

    其子勤襄公葆岸宮保、猶子來青宮保,先後相繼,均官總督。

    時人榮之,以為恪敏平日存心孝友之報。

     裡乘子曰:《易》謂:“積善之家,必有馀慶。

    ”所積愈厚,則其慶亦愈大且久。

    吾邑巨家顯族甚多,然未有如張、方兩姓之赫赫者。

    觀張氏之祖所積之善,宜其科甲至今不絕。

    且自文端公而後,一脈相傳,六代翰林。

    潘文恭公筆記載之,謂為古今所罕有。

    至方氏,自明初及今,顯秩相承,間出文人理學。

    其先非有盛德,曷克臻此?即恪敏公孝友一節,已可略見大概矣。

     卷一文字竹葉 廣東某寺,一老衲,貧苦清修,持戒甚嚴。

    嘗暑月有遊方道士日暮來求寄宿,僧曰:“無論荒刹湫隘,不足辱鶴馭。

    即仙師不棄,而此地惡蚊甚多,嘬人最毒,往往有受創潰腐而不能瘥者。

    貧僧僅一敝布幛,别無以應客,可若何?”道士曰:“倘師慈悲,肯假一袈裟地暫容栖止,得避虎狼,幸矣!他非所慮。

    ”僧以其言懇切,遂願讓己榻款客。

    道士謝曰:“蒙師見留,受惠已多,何忍迫師露宿,緻飽蚊吻!”僧曰:“師行路甚憊,非幛不得安寝,不必過讓。

    ”彼此推遜久之,道士乃宿僧榻。

    僧竟夕亦幸不為蚊所阨,心竊訝之。

    诘旦,道士起謝曰:“昨蒙假榻,感不敢忘。

    然師夜間得毋受創不?”僧曰:“幸托仙庇,夜間竟無一蚊,不知何散?”道士笑曰:“緣感慈悲,略用小術,将蚊盡驅于後園竹葉上矣。

    師須切記,凡蚊所栖之葉,已化文字,皆可避蚊,慎勿輕視。

    ”僧異而趨驗,果見園竹數百竿葉上各栖一蚊,俱化文字。

    大喜,出謝,道士不知何往,蓋仙人也。

    從此遂無蚊患。

    後,遠近好事者聞竹葉能避蚊,争購求之,每葉錢數十文,不逾年,園竹為空,僧由是緻富。

    爰大庀材,創修蘭若,居然金碧莊嚴矣。

    籲!向非老僧一念慈悲,安能幸締仙緣,為我佛之光哉! 裡乘子曰:常州湯貞愍公雨生先生贻汾,宦粵時,聞有此葉,特造其寺,求之不得,心殊怊怅。

    歸途,暫憩村塾,與塾師言及,師雲:“向與僧善,曾得數十片,為人攫奪殆盡,今存無幾,請公饋二葉。

    ”公喜,如獲異寶。

    一贈友人,一用頗黎二片,将葉夾其中,四圍鑲以紫檀。

    葉上文字固系篆體,亦于葉旁署款篆書“甲申春日雨生”六字配之,以篆體兩面一緻,俾把玩者泯其反正之迹。

    公心靈巧,凡日用什物,無不精妙,即此可見。

    嘗觞予于獅子窟别業,出以見示,并述其緣起如此。

     卷一一文錢 一文錢者,姑蘇布店也。

    初,徽商甲乙二人合夥,挾重資至蘇貿易,各昵一姬,不吝揮霍。

    兩姬固奇女子,當半夜無人時,謂二人曰:“從古勾欄中鸨媪無好相識,有錢則奉為上賓,無錢即摽諸門外,比比皆然。

    日來窺二君囊金漸次蕭索,君等挾重資,背鄉裡為權子母,今為妾等耗費殆盡,脫不早為計,其何面目歸見家人?願熟思之。

    ”甲乙亦以為然,以戀戀不忍割愛,苟且安之。

    鸨媪每有所求,必百方謀畫,以厭其欲。

    無何,典質既罄,遽為鸨媪齒冷,将下逐客之令。

    兩姬曰:“何如?君等不聽妾言,早知有今日矣。

    妾等不幸,身堕下流,實非所願。

    蒙君等割臂要盟,刻銘心髓。

    觀二君意氣,不過暫時落莫,必不久困,不如暫歌别鶴,努力以圖恢複。

    妾等當誓死待踐昔約,報君有日矣!”各饋白金五十兩,趣令早去。

    甲乙無可如何,不得已,受金揮淚而别。

    時歲将暮,二人姑就酒垆,對酌禦寒,并市饦馎、寒具等物充饑。

    心緒煩冤,飲罷,忘攜饋金,歸寓始覺,急覓不得。

    逆旅主人促索稅資,勉強典衣以應,行李一空,二人計窮,日則行乞,夜則寄宿古刹。

    恥過兩姬之門,避道而行。

    會除日,薄暮,二人拾得枯枝,就地燃火,相對欷歔。

    甲于腰摸得一錢,擲地歎曰:“重資散盡,留此一錢何益!不如抛去。

    ”乙忽心動,急拾取曰:“此碩果也。

    天幸存此一脈生機,安知非剝極而複之兆?”遽攜錢出,曰:“君姑待之,我自有計。

    ”甲莫喻其意。

    少頃,乙歸,手攜竹片、草莖、敗紙、雞鴨毛等物,甲問:“何為?”乙笑出面粉,索水調漿。

    就地火光中,将草纏竹片上,蒙以敗紙,又遍粘雞鴨毛,畀甲視之,宛然各種禽鳥。

    甲曰:“君處此愁城,尚何作此兒戲?”乙但笑而不言。

    竟夕,約成二三百具。

    平明,以半付甲,邀同至玄妙觀,自有料理。

    甲姑與俱往。

    觀為姑蘇遊觀之薮,春日尤盛。

    比至觀,士女雲集。

    婦孺見甲乙所攜禽鳥,以為酷肖,争求購買,頃刻俱盡。

    每具十數錢,共計五千有奇。

    甲至是始歎乙心思靈巧,樂不可支。

    因問:“一錢何用?”曰:“竹片、草莖、敗紙、雞鴨毛等物,皆系拾諸市上。

    以一錢市面粉,豈不惬敷所用耶?”相與大笑。

    自是購添各色紙張、雜雞鴨毛,以肖人物花草等狀。

    兩入夜間分制,日至觀求售。

    自春徂夏,才百日,計斂錢三千馀缗矣。

    因變計,居積貨物,往無不利。

    不兩年,積資數萬。

    遂于阊門開設布店,大書“一文錢”三字榜于門,志不忘所自也。

    乃各具千金為兩姬脫籍,姬各出私蓄,相助經營。

    不數年,财雄一方,爰遣人至徽迎取眷屬。

    兩家相約,世為婚姻,迄今二百有馀歲矣。

    阊門外泰伯廟前“一文錢”三金字,大如栲栳,猶煌煌照人目雲。

     卷一韓文懿公轶事 韓文懿公菼,貌寖陋,而髯叢如蝟。

    年逾四十,甫領鄉薦。

    計偕北上,膏秣無資,襆被徒行。

    嘗日暮失路,寄宿人檐下,少間,一叟籠燭至,見問:“誰何?”公具告邦族。

    叟瞿然曰:“是慕廬先生也耶?老朽向讀大文,向慕已久,今不知惠臨,亵慢勿罪。

    ”公謙詞緻謝。

    叟叩門,肅客入,為具酒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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