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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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離開這地方了。

    那一天早起,老房東用大碗滿滿盛了一碗糟菜,送到我的房間,笑容可掬地說:“師姑!你也嘗嘗我們鄉下的東西,這是我自己親手做的,這幾天才全曬幹了,師姑你帶到城裡去管比市上賣的味道要好,随便炒吃燉肉吃,都極下飯的。

    ”我接着說道:“怎好生受,又讓你花錢。

    ”那老房東忙笑道:“師姑!真不要這麼說,我們鄉下人有的是這種菜根子,哪像你們城市的人樣樣都須花錢去買呢!”我不覺歎道:“這正是你們鄉下人叫人羨慕而又佩服的地方,你們明明滿地的糧食,滿院的雞鴨和滿圈子的牛羊豬,是要什麼有什麼,可是你們樣子可都誠誠樸樸的,并沒有一些自傲的神氣,和奢侈的受用,……這怎不叫人佩服!再說你們一年到頭,各人做各人愛做的事,舒舒齊齊地過着日子,地方的風景又好,空氣又清,為什麼人不羨慕?!……” 我被那老頭兒這麼一問,不覺嗤地笑了,笑我自己有點糊塗,把這麼抽象的名詞和他們天真的農人說。

    現在我可怎樣回答呢,想來想去,要免解釋的麻煩,因啭嚅着道:“正是也和鬼神差不多!” 我笑道:“我自然是願意多住幾天,隻是我們學校快開學了,我為了職務的關系,不能不早下去……這個就是城市裡的人大不如你們鄉下人自在呵!” 我們的老房東真是一個福氣人,她快六十歲的人了,卻像四十幾歲的人。

    天色朦胧,她便起來,做飯給一家的人吃。

    吃完早飯兒子到村集裡去做買賣,媳婦和丈夫,也都各自去做工,她于是把她那最小的孫女用極闊的帶把她馱在背上,先打發她兩個大孫子去上學,回來收拾院子,喂母豬,她一天到晚忙着,可也一天到晚地微笑着。

    逢着她第三個孫子和她撒嬌時,她便把地裡掘出來的白薯,遞一片給他,那孩子笑嘻嘻地蹲在搗衣石上吃着。

    她閑時,便把背上的孫女兒放下來,抱着坐在院子裡,撫弄着玩。

     我們的房東講完這一件故事,不知想起什麼,因問我道:“那些信教的人,不信有鬼神,……師姑!你們讀書的人自然知道有沒有鬼神了。

    ” 我們的房東聽了這話,隻點了一點頭道:“那麼師姑明年放暑假早些來,再住在我們這裡,大家混得怪熟的,熱辣辣地說走,真有點怪舍不得的呢!” 我們的女房東,天天閑了就和我們說閑話兒,她仿佛很羨慕我們能讀書識字的人,她往往稱贊我們為聰明的人。

    她提起她的兩個孫子也天天去上學,臉上很有傲然的顔色。

    其實她未曾明白現在認識字的人,實在不見得比他們莊農人家有出息。

    我們的房東,他們身上穿着深藍老布的衣裳,用着極樸質的家具,吃的是青菜蘿蔔白薯攙米的飯,和我們這些穿緞綢,住高樓大廈,吃魚肉美味的城裡人比,自然差得太遠了。

    然而試量量身份看,我們是家之本在身,吃了今日要打算明日的,過了今年要打算明年的,滿臉上露着深慮所漬的微微皺痕,不到老已經是發蒼蒼而顔枯槁了。

    她們家裡有上百畝的田,據說好年成可收七八十石的米,除自己吃外,尚可剩下三四十石,一石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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