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海潮汐緻梅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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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有些神經過敏了,怎麼忽然又想起這個來!”我被她讪笑了一陣,也自覺慚沮,便不願多說,……而不久也就忘記了。

     當我從崎岖陡險的山徑,攀緣而上以後,自是十分疲倦,沒有餘力更去飽覓山風岚韻;但是和我同來的圃,她卻斜披夕陽,笑意沉酣的,來到我的面前說:“這裡風景真好,我們出去玩玩吧!”我聽了這話,不免惹起遊興,早忘了疲倦,因遵着石階而上,陡見一片平坦的草地,靜卧于松影之下。

    我們一同坐在那柔嫩的碧茵上,覺得涼風拂面,仿佛深秋況味。

    我們悄悄坐着,誰也不說什麼,隻是目送雲飛,神并霞馳,直到黃昏後,才慢慢地回去。

    晚飯後,攤開被褥,頭才着枕,就沉沉入夢了。

    這一夜睡得極舒暢。

    一覺醒來,天才破曉,淡灰色的天衣,還不曾脫卻,封岩閉洞的白雲,方姗姗移步。

    天邊那一鈎殘月,容淡光薄,仿佛素女身籠輕绡,悄立于霜晨淩辣中。

    隔舍幾陣雞聲,韻遠趣清。

    推窗四望,微霧輕煙,掩映于山巅林際。

    房舍錯落,因地為勢,美景如斯,遂使如重囚的我,遽然被釋,久已不波的靈海,頓起潮汐,芸芸人海中的我真隻是一個行屍呵! 四 寒灰寂寞憑誰暖,落葉飄揚何處歸 但是世界上可靠的人,究竟太少,怯生生的我,總不敢掙脫這個牢籠,放膽前去。

    我夢想中的樂園,并不是想在绮羅叢裡,養尊處優,也不是想在飲宴席上,觥籌交錯。

    我不過求兩椽清潔質樸的茅屋,一庭寂寞的花草,容我于明窗淨幾之下,飲酽茶,茹山果,讀秋風落葉之什,抉靈海潮汐,示我親愛的朋友們。

    唉!我所望的原來非奢,然而蹉跎至今,依然夙願莫償,歲月匆匆,安知不終抱恨長辭。

    雖然我也知道在這世界上,正有許多醉夢沉酣的人們,膏沐春花秋月般的豔容,傲睨于一群為他們而颠倒的青年之前,是何等的尊若天神。

    青年們如瘋狂似地俯伏她們的足前,求她們的嫣然一笑時,是何等的沉醉迷離。

    呵!梅姊!你當然記得從前在梅窟時你我的豪興,我們曾談到前途的事業,你說你希望詩神能夠假你雙翼,使你淩霄而上,采撷些仙果瓊葩,賜與久不賞識美味的世人,這又是何等超越之趣,然而現在你卻怔立在悲風慘日的新墓之旁,含淚仰視。

    呵!梅姊!你豈是已經掀開人間的厚幕,看到最後的秘密了嗎?若果是的,請你不必深說罷!我并懇求你暫且醉于醇醪,以幻象為真實吧!更不必問到“落葉飄揚何處歸”的消息,因為我不能相信在這世界上可以求到所謂憑托與歸宿呵! 不久又到了夏天,赤雲千裡的天空,可憐我不但心靈受割宰,而且身體更郁蒸,我實在支持不住了,因移到鼓嶺來住——這是我們故鄉三山之一。

    鼓嶺位于鼓山之巅,仿佛寶塔之尖頂,登峰四望,可以極目千裡,看得見福州的城市民房栉比,及洶濤駭浪的碧海,還有隐約于紫霧白雲中的岩洞迷離,峰巒重疊。

    我第一天來到這個所在,不禁滿心怅惘,仿佛被獵人久圍于暗室中的歧路亡羊,一旦被釋重睹天日,欣悅自不待說。

    然而回想到昔日的颠頓艱幸,不禁熱淚沾襟! 梅姊!我自然要感激你對我的共鳴,你希望我再到北京,并應許我在凄風苦雨之下伴我痛哭,唉!我們誠然是世界上的怯弱者,終不免死于失望呵!……梅姊!我興念及此,一管秃筆不堪更續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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