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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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霞之變态,層出無窮,至死而後已。

     《小修中郎先生全集序》曰:“至于今天下之慧人才士始知心靈無涯,搜之愈出,相與各呈其奇而互窮其變,然後人人有一段真面目溢露于楮墨之間,即方圓黑白相反,純疵錯出,而皆各有所長以垂不朽。

    ”知心靈無涯,則知文學創作亦無涯。

    今日中國幾萬個作者,人人意見雷同,議論皆合聖道,誠為咄咄怪事。

     三文章孕育 文章有卓大堅實者,有萎靡纖弱者,非關文字修詞筆法也。

    卓大堅實,非一朝一夕可緻,必經長期孕育。

    世事既通,道理既澈,見解愈深,則愈卓大堅實。

    性靈未加培養,事理不求甚解,人雲亦雲,及既舒紙濡墨,然後苦索饑腸以應付之,斯流為萎靡纖弱。

    《論語》收到稿件,每讀幾行,即知此人腹中無物,特以遊戲筆墨作荒唐文字而已。

    《論語》提倡幽默,幽默亦非一朝一夕可緻,非敢望馬上成功也。

     所刊載亦有萎靡纖弱文字,而中僅有一二句可喜者,此一時不能免之現象也。

    故提倡幽默,必先提倡解脫性靈,蓋欲由性靈之解脫,由道理之參透,而求得幽默也。

    今人言思想自由,儒道釋傳統皆已打倒,而思想之不自由如故也。

    思想真自由,則不苟同,不苟同,國中豈能無幽默家乎?思想真自由,文章必放異彩,放異彩,又豈能無幽默乎? 吾嘗謂文人作文,如婦人育子,必先受精,懷胎十月,至肚中劇痛,忍無可忍,然後出之。

    多讀有骨氣文章有獨見議論,是受精也。

    既受精矣,見月有感,或見怪有感,思想胚胎矣,乃出吾性靈以授之,出吾血液以育之,務使此兒之面目,為吾之面目,中途作官,名利纏心,則胎死。

    時機未熟,擅自寫作,是瀉痢腹痛誤為分娩,投藥打胎,胎亦死。

    多閱書籍,沉思好學,是胎教。

    及時動奇思妙想,胎活矣大矣,腹内物動矣,母心竊喜。

    倘有許多話,必欲迸發而後快,是創造之時期到矣。

    發表之後,又自誦自喜,如母牛舐犢。

    故文章自己的好。

     四會心之頃 一人思想既已成熟,斯可為文。

    然一人一日中之思想萬千,其中有可作文者,有不可作文者,何以别之?曰,在會心二字。

    凡可引起會心之趣者,則可為作文材料,反是則決不可。

    凡人觸景生情,每欲寄言,書之紙上,以達吾此刻心中之一感觸,而覺湛然有味,是為會心之頃。

    他人讀之,有同此感,亦覺湛然之味,亦系會心之頃。

    此種文章最為上乘。

    明末小品多如此。

    周作人先生小品之成功,即得力于明末小品,亦即得力于會心之趣也。

    其話沖口而出,貌似平凡,實則充滿人生甘苦味。

     會心之語,一平常語耳,然其魔力甚大。

    似俚俗而實深長,似平凡而實閑适,似索然而實沖淡。

    施耐庵所謂“所發之言,不求驚人,人亦不驚,未嘗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際,世人多忙,未嘗聞也。

    ”(《水浒傳序》) 會心之頃,時時有之。

    施耐庵曰:“蓋薄暮籬落之下,五更被卧之中,垂首撚帶,睇目觀物之際,皆有所遇。

    ”金聖歎曰:“詩者,人之心頭忽然之一聲耳,不問婦人孺子,晨朝夜半,莫不有之。

    ”(《與許青嶼書》)此語與上引袁中郎“婦人孺子真聲”說正合。

    文人放棄此心聲,剽竊他人爛語,遂感覺無話可說,其愚孰甚? 陶靖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何等平常話,亦是何等佳句。

    李太白“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亦是何等平常話,亦是何等佳句。

    吾人閱此景此情,何日無之,惜不敢見真。

    見真則俯仰之際,皆好文章,信手而出,皆東籬語也。

     文章至此,乃一以性靈為主,不為格套所拘,不為章法所役。

    《譚友夏詩歸序》曰:“法不前定,以筆所至為法。

    趣不強括,以詣所安為趣。

    詞不準古,以情所迫為詞。

    ”是謂天地間之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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