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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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水心集卷五 宋 葉适 撰 奏議 紀綱一 紀綱法度一事也法度其細也紀綱其大也古人之為國豈能盡正蓋或得其大或得其細有失其一必得其一若細大俱失而欲煩文細故以維持其國家可靜而不可動易屈辱而難尊崇則本朝之事是已雖然法度之失未至如紀綱之失此古人之所甚諱也自堯舜以來外有嶽牧内有九官一以制度頒以文告觀以巡守諸侯雖國異家殊莫有敢不相率而朝者治兵如治刑治四裔如治中國此唐虞夏商之紀綱也至周參以宗室維以功臣其制加密矣秦則破壞封建而為郡縣削弱黔首禁制将相自天子以外無尺寸之權一尊京師而威服天下是時北狄亦始合為一國則築長城以限隔之重沿邊之兵攘卻其要地而匈奴遯迹自屏不敢争衡然人王恣雎太甚而下不堪命不旋踵而敗亡故世皆以秦之紀綱為失雖然秦之紀綱則誠失也然而以強為失而不以弱失以大為失而不以小失夫強大之勢易為也秦特不知為而已亦未可以深罪秦也漢因秦制三邊各自備内郡專刑賞丞相禦史雖統攝天下刺史司隸雖督察郡國而守相皆得自為兵其兵也民其民也财其财也極其所治無不可者有進而授首無退而掣肘兩漢之治所以獨過於後世者豈非其操之簡而制之要哉當其盛時攘夷辟地至數千裡至其衰也尚能系服單于而臣妾之夫豈蹙縮凡儒之論所可疵病其失哉此漢之紀綱也三國分裂雖政繁賦重民無所措手足本不足以言治然邊方鼎立彼此争雄一有蹉跌而禍敗随之其所以皆自立於窘匮喪亂之餘不可動揺者豈非其分人以地任人以兵功有所望罪有所歸截然自用而不相拘制哉西晉使外制内以成諸胡之亂及其征鎮固守以忠義相奨激虛聲遺号猶為一統海内之具至王導為東晉重上流之柄壯揚州之勢石勒苻堅皆竭天下之力無歲不戰而晉卒賴以立其後北則魏晉周隋南則宋齊梁陳皆循用之是則紀綱之所在患乎授任之非人而不以人為不當任患乎分畫之無地而不以地為不當分畫患乎外敵而不患乎内侮其事蓋昭然矣唐用周隋府衛之法揀擇天下之民聚為強兵内則諸衛将軍外有節度總管四夷臣屬萬裡請命雖常困於征伐而唐之威令又過於漢矣州郡削小分置益多而辟置生殺之權視前世皆已稍損至於中年邊将權重遂成末大之患無以抗之而内地亦皆裂為藩鎮殽亂混并不分緩急不辨内外百世相承之紀綱由此墜失卒至五代以成本朝懲創之說而紀綱不可複振矣 紀綱二 唐之中世既失其紀綱而藩鎮橫及其後也藩鎮複不能自有其威令而士卒驕五代之亂帝王屢易者非藩鎮也士卒也雖然藩鎮居士卒之上而士卒依藩鎮以為名見者不察而以其患專在於藩鎮藝祖思靖天下以為不削節度則其禍不息於是始置通判以監統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權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輕其權監當知榷稅都監總兵戎而太守者塊然徒管空城受詞訴而已諸鎮皆束手請命歸老宿衛昔日節度之害盡去而四方萬裡之遠奉尊京城文符朝下期會夕報伸縮緩急皆在朝廷矣其時契丹強盛太原未服西有諸戎之遺種所以備守之者猶倚邊将至太宗則又漸收之雖邊庭亦如内地矣蓋民困於唐末五代之久亂一日能使其強藩悍将退聽而天下安息安得不自以為制馭宇内之善謀遵用而不易哉雖然為天下之紀綱則固有常道譬如一家藩籬垣墉所以為固也堂奧寝處所以為安也固外者宜堅安内者宜柔使外亦如内之柔不可為也唐失其道化他地為藩鎮内外皆堅而人主不能自安本朝反其弊使内外皆柔雖欲自安而有大不可者故自端拱雍熙以後契丹日擾河北山東無複甯居李繼遷叛命西方不解甲諸将不能自奮於一戰者權任輕而法制密從中制外而有所不行也鹹平之末真宗幸大名傅潛王超以畏懦敗北王繼忠以輕進被擒景德初複幸澶淵幸而迄成和議不然用當日之規畫而欲久與相校犯阙之危不俟靖康而後見矣夫恃敵之已和而苟天下之無事割西方以封殖趙德明至其治具則日密法令則日煩禁防束縛自不可動爵祿恩意豢養羣臣狃於區區文墨之中僥幸之習勝而志氣日消削節義日隳敗矣論者或非之其追言太祖之事如姚内斌董遵誨郭進馮繼業之流皆守一郡官卑兵少然而豐财厚祿久任責成邊警無虞而太祖能以力内平僭僞蓋雄略如此而竊歎後之不能不知此固昔者為國之本然曩以懲創五季太甚之故削損已多堤防已嚴此特其未能去者而至其後則盡去之耳自景德以後王旦王欽若以歌頌功德撰次符瑞為職業上下之意以為守邦之大猷當百世而不變蓋古人之未至而今日之獨得也奚暇他議哉紀綱之失猶其粗者耳并與人才皆壞人之智慮不能自出於繩約之内曆代載籍非不粲然明備而皆未有能援昔以證今者但於繁文細故加增之使不可複脫而後已此豈不為大可歎哉 紀綱三 天下之弱勢曆數古人之為國無甚於本朝者真宗之末仁宗之初契丹守和約者三十八年趙德明亦三十年文恬武嬉舞蹈太平不見其為弱也及元昊始叛章得象之徒毅然憤其小醜欲翦滅之立論必於不赦既而屢出屢敗潼關以西人無固志而契丹遂擁兵境上以邀索周世宗故地使富弼重為解之然後乃已於是形勢大屈而天下皆悟其為弱證矣仁宗亦慨然思欲整治用弼與範仲淹韓琦為兩府議論前卻施行舛謬小人交鬭其間三人遂去而前規故習遂不可破當時議者以為三人不能循緻治功而欲以歲月成天下之事其意太鋭故至於此嗟乎此三人者正坐不能以歲月成天下耳弼與琦相繼當國其懲前之禍愈深而循緻之說愈用矣雖然循緻者卒不能有所緻也弼相四年琦相七年所循緻者何事哉於是财用耗乏人才頹弛天下翫弊愈甚而士以虛名相尚故王安石佐神宗欲一反之而安石不知其為患在于紀綱内外之間分畫委任之異而以為在於兵之不強财之不多也使安石知之正其紀綱明其内外分畫委任而責成功然後取賦斂之煩者削之本學校隆經術以新美天下豈複有洶洶之論不惟無成而反有所喪也以神宗之厲志有為終於舉措衡決變法則為傷民開邊則為生事力圖靈武遂以失利亦悔用兵之無益者不知改弱勢而為強勢而欲因弱勢而為強勢也夫改之與因繇始論之一言之殊耳及其力行堅執乃成黨锢更紹聖崇甯而天下大病凡青苗凡保甲凡兵财之政所謂欲因弱勢以為強勢者至宣和末年掃地無有昔日弱勢之所守者又皆廢壞而其弱勢之不可反者遂為膏肓不可起之危疾雖分四總管以圖扞禦委長安建康之守以募勤王天下氷解雲散一城之地刼制於敵而号令不能及矣當是之時割地以與人使自為守猶且不可況能自守而禁人也哉然則本朝之規畫其始終本末之際蓋可覩矣自周德威失榆關之險繼以雲中燕山兩道歸於契丹敵在長城之内而大河以北已有不可守之勢為天下者不按九州之圖籍略其四旁規其中央左顧右望以盡天下之大形堅外柔内分畫委任羣臣合力功罪有歸以正天下之常勢第因其所有掩絶前後而欲以人主之一力守之豈可得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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