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八(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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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比無著、天親焉。

    汰公早世,其徒道開能詩兼書畫,後亦卒。

    而蒼公年老有肺疾,然好談詩。

    以壬辰臘月過草堂,謂餘曰:“今世狐禅盛行,一大藏教将墜于地矣。

    且無論義學,即求一詩人不可複得,乃幸與子遇。

    我幞被來,不曾攜詩卷,當為子誦之。

    ”是夜風雨大作,師語音伧重,撼動四壁,疾動,喉間咯咯有聲,已呼茶複話,不為倦。

    漏下三鼓,得數十篇,視階下雨深二尺矣。

    當其得意,軒眉抵掌,慷慨擊案,自謂生平于此證入不二法門,禅機詩學,總一參悟。

    其詩之蒼深清老,沉着痛快,當為詩中第一,不徒僧中第一也。

    餘憶其《贈方密之》中聯曰:“山中久不見神駿,世上人多好畫龍。

    ”《贈陳百史》五六聯句曰:“霜氣一湖飛遠夢,月明今夜宿孤峰。

    朝來無限塵中事,回首西山路幾重?”《金山》詩中兩聯曰:“古今僧住老,日夜水朝東。

    塔影中流火,帆來四面風。

    ”《清涼台懷古》曰:“薰風不見吹人醉,春雪無聲到地消。

    ”《焚筆》詩曰:“土冢不封毛盡秃,鐵門斷限字原無。

    欲來風雨千章掃,望去蒼茫一管枯。

    ”皆絕唱也。

    師和餘《西田賞菊詩》,有“獨擅秋容晚節全”,“全”字落韻,和者甚多,無出師上者。

    其《金陵懷古》四首,最為時所傳。

    師雖方外,于興亡之際,感慨泣下,每見之詩歌。

    嘗自詠雲:“剪尺杖頭挑寶志,山河掌上見圖澄。

    休将白帽街頭賣,道衍終為未了僧。

    ”益以見其志雲。

     瞿式耜字稼軒,常熟人。

    繇進士為兵科給事中,好直谏,為權相所讦,與其師錢宗伯同罷歸。

    築室于虞山之下,曰東臯,極遊觀之勝。

    酷嗜石田翁畫,購得數百卷,為耕石軒藏之。

    未幾,裡中兒飛文誣染,偕宗伯逮就獄。

    餘時在京師,所謂《東臯草堂歌》者,贈稼軒于請室也。

    後數年,餘再至東臯,則稼軒唱義粵西,其子伯升門戶是懼,故山别墅,皆荒蕪斥賣,無複向日之觀。

    餘為作《後東臯草堂歌》,蓋傷之也。

    又二年,知稼軒以相國留守桂林,城陷不屈,與張别山俱死。

    别山者,江陵人,故相文忠公曾孫,諱同敞,為督師司馬。

    稼軒臨難遺表曰:庚寅十一月初五日聞警,開國公趙印選移營先去,衛國公胡一青、甯遠伯王永祚、綏甯伯蒲纓、武陵侯楊國棟、甯武伯馬養麟盡室而行,惟督臣張同敞從江東泅水過江,相期共死。

    其赴義則閏十一月之十七日也。

    累囚一月,兩人從容唱和,稼軒得詩八首,曰:“二祖江山人盡擲,四年精血我偏傷。

    ”又曰:“願作須臾階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

    ”其末章曰:“年逾六十複奚求?多難頻經渾不愁。

    劫運千年彈指到,綱常萬古一身留。

    欲堅道力憑魔力,何事俘囚學楚囚?了卻人間生死業,黃冠莫拟故鄉遊。

    ”别山和章有曰:“棱棱瘦骨不成眠,祖德君恩四十年。

    腰膝尚存堪作鬼,死生有數肯呼天!”又曰:“白刃臨頭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

    ”又曰:“亡家骨肉多冤鬼,多難師生共哭聲。

    ”又曰:“此地骨原堪朽腐,他年魂不待招尋。

    ”二公死,有舊給事中後出家号性因者收其骨,義士楊碩父藏其稿。

    稼軒孫昌文間關歸,以其詩與表刻之吳中為《浩氣吟》雲。

    别山死事最烈,其未死也,受考掠,兩臂俱折,目睛出,語不為撓。

    稼軒有《初六日紀事》一詩曰:“文山當日猶長揖,堪笑狂生禮太疏。

    ”别山和曰:“臂先頭斷生堪賤,身為城亡計豈疏。

    銜木焉知舌在否,傷睛自笑眼多馀。

    ”此其被刑時事也。

    稼軒以義命自處,從容整暇,詩曰:“死豈求名地?吾當立命觀。

    ”又《自艾》曰:“七尺不随城共殉,羞顔何以見中湘?”蓋指何公騰蛟以殉難封中湘王也。

    若兩公者,真可謂殺身成仁者矣。

    錢宗伯為詩哭之,得百二十韻,其叙《浩氣吟》,文詞伉烈,絕可傳。

    稼軒在囚中,亦有《頻夢牧師》之作。

    蓋其師弟氣誼,出入患難數十馀年,雖末路頓殊,而初心不異,其見于詩文者如此。

    餘亦為詩哭稼軒曰:“萬裡從王擁節旄,通侯青史姓名高。

    禁垣遺直看封事,絕徼孤忠誓佩刀。

    元祐黨碑藏北寺,辟疆山墅記東臯。

    歸來耕石堂前夢,書畫平生結聚勞。

    ”其言通侯者,蓋稼軒用翼戴功,以留守大學士封臨桂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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