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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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

    燈光直射在他的臉上了!他還是合眼睡着——她看見他的面龐了!兩道斜眉,斜行入鬓;兩頰豐趁,映着燈光,透出紅暈,想是睡得正酣呢! 伊不知道什麼叫作“愛”,隻是舍不得不看了。

    盡望着,……但是又耐不住了。

    裝作理鬓,起來走至妝台前面,取出一面小梳子來,對着鏡子,攏了攏頭;便倚着桌子,立在那裡,又看起來。

    他那隆準垂直的鼻子裡,出入氣息極勻,似乎微有齁聲呢。

    伊放開膽,又湊了兩步——可惜他不曾醒着,看不見他那飽滿、光明的眼光啊! 窗外“聽房”的人們嗤嗤地——似乎是忍不住地——低聲笑出來。

    伊正有點兒着忙——伊看見他那光明、飽滿的眼光了!伊極力想避開他那眼光的注視,正如方才想着看見一樣;但是伊好像受了催眠術,自己的眼連眨都不眨了慢說是避開。

    兩個人就這樣的對瞅着,窗外的笑聲轟然了。

    伊聽見正如頂上打了一個焦雷,才趕緊倒退了兩步,紅漲了臉坐在那邊床沿上。

    窗外似乎有人說:“好大方啊!不要……”說到這裡又好像另有一個人把說話的人的嘴捂住了。

    伊聽了頭隻低挂在胸膛上,為難地滴下淚來,哭了! 他第二天早上出去,遇見的人,沒有不怄他的。

    他本來年輕,臉皮子熱,實在有點兒磨不開了。

    他恨極了伊那樣的“無恥”——在洞房第一晚燈下偷看自己的丈夫。

    并且他聽得旁人背後談論伊,說伊一定有些不大……不然,怎會第一晚上就那麼大方呢?他又氣又惱,從此永不進伊的房,見伊的面——夫妻們“反目”終身。

     伊也深悔自己的“不該”——在洞房第一晚燈下偷看自己的丈夫。

    後悔到傷心處,便自己咬着牙,掐自己的肉,甚至于流血。

    但是伊每一想起洞房第一晚那幅深刻的印象——他那紅暈、豐趁的兩頰,斜行入鬓的劍眉,高高的鼻梁兒,方方的紅嘴唇兒——仿佛又得了極幸福的安慰了。

    雖然丈夫永不進伊的房,見伊的面,伊卻就用這樣“安慰”,很平和地(不自殺,不過度地傷心)去過那苦痛的“反目”生活,一直到老。

     一九二三,四,十三,在濟南 注釋 *據緻友人函,知刊于一九二三年濟南《民治日報》,署名聾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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