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

關燈
有個準兒。

     住在城市裡的人每天都能在五點鐘左右起來,恐怕是絕無僅有,然而在這嶺裡的人,确沒有一個人能睡到八點鐘起來。

    說也奇怪,我在城裡頭住的時候,八點鐘起來,那是極普通的事情,而現在住在這裡也能夠不到六點鐘便起來,并且頂喜歡早起。

    因為朝旭未出将出的天容和陽光未普照的山景,實在别有一種情趣。

    更奇異的是山間變幻的雲霧,有時霧擁雲迷,便對面不見人。

    舉目唯見,一片白茫茫,真有人在雲深處的意味。

    然而刹那間風動霧開,青山初隐隐如籠輕绡。

    有時兩峰間忽突起朵雲,亭亭如蓋,翼蔽天空,陽光黯淡,細雨霏霏,斜風潇潇,一陣陣涼沁骨髓,誰能想到這時是三伏裡的天氣。

    我曾記得古人詞有“采藥名山,讀書精舍,此計何時就”?就是我從前一讀一怅然,想望而不得的逸興幽趣,今天居然身受,這是何等的快樂!更有我們可愛的房東,每當夕陽下山後,我們坐在岩上談說時,她又告訴我們許多有趣的故事,使我們想象到農家的樂趣,實在不下于神仙呢。

     女房東的丈夫,是個極勤懇而可愛的人,他也是天天出去做工,然而他可不是去種田,他是替他們村裡的人,收拾屋漏。

    有時沒有人來約他去收拾時,他便戴着一頂沒有頂的草笠,把他家的老母牛和老公牛,都牽到有水的草地上拴在老松柯上,他坐在草地上含笑看他的小孫子在水涯旁邊捉蛤蟆。

     不久炊煙從樹林裡冒出來,西方一片紅潤,他兩個大的孫子從家塾裡一跳一踯的回來了。

    我們那女房東就站在斜坡上叫道:“難民仔的公公,回來吃飯。

    ”那老頭答應了一聲“來了”,于是慢慢從草地上站起來,解下那一對老牛,慢慢踱了回來。

    那女房東在堂屋中間擺下一張圓桌,一碗熱騰騰的老倭瓜,一碗煮糟大頭菜,一碟子海蜇,還有一碟鹹魚,有時也有一碗魚鲞墩肉。

    這時他的兒媳婦抱着那個七八個月大的小女兒喂着奶,一手撫着她第三個兒子的頭。

    吃罷晚飯他給孩子們洗了腳,于是大家同坐在院子裡講家常,我們從樓上的欄杆望下去,老女房東便笑嘻嘻地說:“師姑!晚上如果怕熱,就把門開着睡。

    ”我說:“那怪怕的,倘若來個賊呢?……這院子又隻是一片石頭疊就的短牆,又沒個門!”“呵喲師姑!真真的不礙事,我們這裡從來沒有過賊,我們往常洗了衣服,曬在院子裡,有時被風吹了掉在院子外頭,也從沒有人給拾走。

    倒是那兩隻狗,保不定跑上去。

    隻要把回廊兩頭的門關上,便都不得了!”我聽了那女房東的話,由不得稱贊道:“到底是你們村莊裡的人樸厚,要是在城裡頭,這麼空落落的院子,誰敢安心睡一夜呢!”那老房東很高興地道:“我們鄉戶人家,别的能力沒有,隻講究個天良,并且我們一村都是一家人,誰提起誰來都是知道的。

    要是做了賊,這個地方還住得下去嗎?”我不覺歎了一聲,隻恨我不做鄉下人,聽了這返樸歸真的話,由不得不心涼,不用說市井不曾受教育的人,沒有天良;便是在我們的學校裡還常常不見了東西呢!怎由得我們天天如履薄冰般的,掬着一把汗
0.05618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