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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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燃燒自己的血液,是酒徒的自由。

    可是如果他放下了那個生存進步的工具,以為用另外一種簡單方式可以生存,尤其是一個作者,一個企圖用手作為橋梁,通過一種理想,希望作品存在,與肉體脫離而還能獨立存在若幹年,與事實似乎不合。

    自殺不是求生的方式,諧俗其實也不盡是求生的方式。

    作品能存在,仰賴讀者,然對讀者在乎啟發,不在乎媚悅。

    通俗作品能夠在讀者間存在的事實正多,然“通俗”與“庸俗”卻又稍稍不同。

    無思索的一唱百和,内容與外形的一緻摹仿,不可避免必陷于庸俗,庸俗既不能增人氣力,也不能益人智慧。

    在行為上一個人若帶着教訓神氣向旁人說:人應當用手足同時走路,因為它合乎大多數的動物本性或習慣。

    說這種話的人,很少不被人當作瘋子。

    然而在文學創作上,類似的教訓對作家卻居然大有影響。

    原因簡單,就是大多數人知道要出路,不知道要腦子。

    随波逐流容易見好,獨立逆風需要魄力。

     我覺得我應當努力來寫一本《聖經》,這經典的完成,不在增加多數人對于天國的迷信,卻在說明人力的可信,使一些有志從事寫作者,對于作品之生長,多有一分知識。

    希望個人作品成為推進曆史的工具,這工具必需如何造作,方能結實牢靠,象一個理想的工具。

    我預備那麼寫下去,第一件事每個作家先得有一個能客觀看世界的腦子。

    可是當我想起不是這世界每個人都自願有一個凡事能獨立思考的腦子,都覺得必需有個這樣腦子,進行寫作才不必依靠任何權勢而依舊能存在時,我依然把筆擱下了。

    人間廣泛,萬彙難齊。

    沮洳是水作成的,江河也是水作成的;桔柚宜于南國,棗梨生長北方。

    萬物各适其性,各有其宜。

    應沉默處得沉默,古人名為“順天體道”。

    雄鷹隻偶爾一鳴,麻雀卻長日叽喳,效果不同,容易明白。

    各适其性,各取所需,如果在當前還許可時,我的沉默是不會妨礙他人進步,或許正有助于别一些偉大成就的。

     一九三六年十月八日北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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