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随着日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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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随着日子往前走 實在不是我不寫,更不是我不愛寫:我心裡實在是想寫得不得了。

    自從你提起了寫東西,我兩年來死灰色的心靈裡又好像閃出了一點兒光芒,手也不覺有點兒發癢,所以前天很堅決的答應了你兩天内一定擠出一點東西。

    誰知道昨天勇氣十足的爬上寫字台,擺出了十二分的架子,好像一口氣就可以寫完我心裡要寫的一切。

    說也可笑,才起了一個頭就有點兒不自在了:眼睛看在白紙上好像每個字都在那兒跳躍。

    我還以為是病後力弱眼花。

    不管他,還是往下寫!再過一忽兒,就大不成樣了:頭暈,手抖,足軟,心跳,一切的毛病像潮水似的都湧上來了,不要說再往下寫,就是再坐一分鐘都辦不到。

    在這個時候,我隻得擲筆而起,立刻爬上了床,先閉了眼靜養半刻再說。

     雖然眼睛是閉了,可是我的思潮像水波一般的在内心起伏,也不知道是怨,是恨,是痛,我隻覺得一陣陣的酸味往我腦門裡沖。

     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廢物麼?我真就從此完了麼?本來這三年來病鬼纏得我求死不能,求生無味;我隻能一切都不想,一切都不管,腦子裡永遠讓他空洞洞的不存一點東西,不要說是思想一點都沒有,連過的日子都不知道是幾月幾日,每天隻是随着日子往前走,餓了就吃,睡夠了就爬起來。

    靈魂本來是早就麻木的了,這三年來是更成死灰了。

    可是希望恢複康健是我每天在那兒禱頌着的。

    所以我什麼都不做,連畫都不敢動筆。

    一直到今年的春天,我才覺得有一點兒生氣,一切都比以前好得多。

    在這個時候正碰到你來要我寫點東西,我便很高興的答應了你。

    誰知道一句話才出口不到半月,就又變了腔,說不出的小毛病又時常出現。

    真恨人,小毛病還不算,又來了一次大毛病,一直到今天病得我隻剩下了一層皮一把骨頭。

    我身心所受的痛苦不用說,而屢次失信于你的雜志卻更使我說不出的不安。

    所以我今天睡在床上也隻好勉力的給你寫這幾個字。

    人生最難堪的是心裡要做而力量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是我平時的脾氣最不喜歡失信。

    我覺得答應了人家而不做是最難受的。

     不過我想現在病是走了,就隻人太瘦弱,所以一切沒有精力。

    可是我想再休養一些時候一定可以複原了。

    到那時,我一定好好的為你寫一點東西。

    雖然我寫的不成文章,也不能算詩(前晚我還做了一首呢),可是他至少可以一洩我幾年來心裡的苦悶。

    現在雖然是精力不讓我寫,一半也由于我懶得動,因為一提筆,至少也要使我腦子裡多加一層痛苦:手寫就得腦子動,腦子一動一切的思潮就會起來,于是心靈上就有了知覺。

    我想還不如我現在似的老是食而不知其味的過日子好,你說是不是? 雖然躺着,還有點兒不得勁兒:好,等下次再寫。

     泰戈爾在我家 誰都想不到今年泰戈爾先生的八十大慶倒由我來提筆慶祝。

    人事的變遷太幻妙得怕人了。

    若是今天有了志摩,一定是他第一個高興。

    隻要看十年前老頭兒七十歲的那一年,他在幾個月前就坐立不安思念着怎樣去慶祝,怎樣才能使老頭滿意,所以他一定要親自到印度去,而同時環境又使他不能離開上海,直急得搔頭抓耳連筆都懶得動;一直到去的問題解決了,才慢慢的安靜下來,後來費了幾個月的工夫,才從歐洲一直轉到印度,見到老頭本人,才算了足心願。

    歸後他還說,這次總算稱了我的心;等他八十歲的時候,請老人家到上海來才好玩呢!誰知一個青年人倒先走在老年人的前頭去了。

     本來我同泰戈爾是很生疏的,他第一次來中國的時候,我還未曾遇見志摩;雖然後來志摩同我認識之後,第一次出國的時候,就同我說此去見着泰戈爾一定要介紹給你,還叫我送一張照片給他;可是我腦子裡一點感想也沒有。

    一直到去了見着老人之後,寄來我一張字條,是老人的親筆;當然除了誇贊幾句别無他話,而在志摩信裡所說的話,卻使我對這位老人發生了奇怪的感想,他說老人家見了我們的相片之後,就将我的為人、脾氣、性情都說了一個清清楚楚,好像已見着我的人一樣;志摩對于這一點尤其使他欽佩得五體投地;恨不能立刻叫我去見他老人家。

    同時他還叫志摩告訴我,一二年後,他一定要親自來我家,希望能夠看見我,叫我早一點預備。

    自從那時起,我心裡才覺得老人家真是一個奇人,文學家而同時又會看相!也許印度人都能一點幻術的吧。

     我同志摩結婚後不久,他老人家忽然來了一個電報,說一個月後就要來上海,并且預備在我家下榻。

    好!這一下可忙壞了我們了;兩個人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房子又小;窮書生的家裡當然沒有富麗堂皇的家具,東看看也不合意,西看看也不稱心,簡單的樓上樓下也尋不出一間可以給他住的屋子。

    回絕他,又怕傷了他的美意;接受他,又沒有地方安排。

    一個禮拜過去還是一樣都沒有預備,隻是兩個人相對發愁。

    正在這個時候,電報又來了,第二天的下午船就到上海。

    這一下可真抓了瞎了,一共三間半屋子,又怕他帶的人多,不夠住,一時搬家也來不及,結果隻好硬着頭皮去接了再說。

     一到碼頭,船已經到了。

    我們隻見碼頭上站滿了人,五顔六色的人頭,在陽光下耀得我眼睛都覺得發花!我奇怪得直叫起來,怎麼今天這兒盡是印度阿三呀!他們來開會麼?志摩說:“你真糊塗,這不是來接老人家的麼?”我這才明白過來,心裡不由的暗中發笑,志摩怎麼喜歡同印度人交朋友。

    我心裡一向欽佩之心到這個時候竟有一點兒不舒服起來了,因為我平時最怕看見的是馬路上的紅頭阿三,今天偏要叫我看見這許多的奇形怪狀的人,綠沉沉的眼珠子,一個個對着我們兩個人直看,看得我躲在志摩的身邊連動也不敢動。

    那時除了害怕,别的一切都忘懷了,連來做什麼的都有點糊塗。

    一直到擠進了人叢,來到船闆上,我才喘過一口氣來,好像大夢初醒似的,經過船主的招呼,才知道老人家的房間。

     志摩是高興得連跑帶跳的一直往前走,簡直連身後的我都忘了似的,一直往一間小屋子就鑽,我也隻好悄悄地跟在後邊;一直到走進一間小房間,我才看見他正在同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握手親近,我才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一生最崇拜的老詩人。

    留心上下的細看,同時心裡感着一陣奇特的意味,第一感覺的,就是怎麼這個印度人生得一點也不可怕?滿臉一點也不帶有普通印度人所有的兇惡的目光,臉色也不覺得奇黑,說話的音調更帶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美,低低的好似出谷的黃莺,在那兒婉轉嬌啼,笑眯眯的對着我直看。

    我那時站在那兒好像失掉了知覺,連志摩在旁邊給我介紹的話都沒聽見,也不上前,也不退後,隻是直着眼對他看;連志摩在家中教好我的話都忘記說,還是老頭兒看出我反常的情形,慢慢的握着我的手細聲低氣的向我說話。

     在船裡我們就談了半天,老頭兒對我格外的親近,他一點兒也沒有驕人的氣态,我告訴他我家裡實在小得不能見人,他反說他愈小愈喜歡,不然他們同胞有的是高廳大廈請他去住,他反要到我家裡去嗎?這一下倒使我不能再存絲毫客氣的心,隻能遵命陪他回到我們的破家。

    他一看很滿意,我們特别為他預備的一間小印度房間他反不要,倒要我們讓他睡我們兩人睡的破床。

    他看上了我們那頂有紅帳子的床,他說他愛它的異鄉風味。

    他們的起居也同我們一樣,并沒歐美人特别好潔的樣子,什麼都很随便。

    隻是早晨起得特别早,五時一定起身了,害得我也不得安睡。

    他一住一個星期,倒叫我見識不少,每次印度同胞請吃飯,他一定要帶我們同去,從未吃過的印度飯,也算吃過幾次了,印度的闊人家裡也去過了,真有許多不同的地方。

    同時還要在老頭兒休息的時候,陪着他帶來的書記去玩;那時情況真是說不出的愉快,志摩更是樂得忘其所以,一天到晚跟着老頭子轉。

    雖然住的時間并不長,可是我們三人的感情因此而更加親熱了。

     這個時候志摩才答應他到八十歲的那年一定親去祝壽,誰知道志摩就在去的第二年遭難。

    老頭子這時候聽到這種霹靂似的惡信,一定不知怎樣痛惜的吧。

    本來也難怪志摩對他老人家特别的敬愛,他對志摩的親摯也是異乎平常,不用說别的,一年到頭的信是不斷的。

    隻可惜那許多難以得着的信,都叫我在摩故後全部遺失了,現在想起來也還痛惜!因為自得噩耗後,我是一直在迷霧中過日子,一切身外之物連問都不問,不然今天我倒可以拿出不少的紀念品來,現在所存的,就是附印在這裡泰戈爾為我們兩人所作的一首小詩和那幅名貴的自畫像而已。

     泰戈爾在我家做客——兼憶志摩 “回憶”!這兩個字早就在我腦子裡失去了意義,幾(缺失内容)年前,我就将“回憶”丢在九霄雲外去了!我不想回憶,不要回憶,不管以前所遭遇到的是什麼味兒,甜的也好,悲的也好,樂的也好,早就跟着志摩一塊兒消失了,我腦子裡早就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空虛。

    什麼是喜,什麼是悲,我都感覺不清楚,我已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木頭人了。

    我一直是閉門家中坐,每天消磨在煙雲圍繞的病魔中。

    日曆對我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我從來也不看看今天是幾号或是禮拜幾,對我是任何一個日子都是一樣的——天亮而睡,月上初醒,白天黑夜跟我也是一點關系也沒有,我隻迷迷糊糊的随着日子向前去,決不回頭。

    想一想,二十幾年來,一直是如此的。

    最近從子叫我為《文藝(彙)月刊》寫一篇回憶志摩的小文,這一下不由我又從麻醉了多年的腦子裡來找尋一點舊事,我倒不是想不起來,我是怕想!想起來就要神經不定,卧睡不甯,過去的愉快就是今日的悲哀。

    他的一舉一動又要活躍在我眼前,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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