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編 僑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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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吧! 五月廿一日的剛剛黎明,街上除了返早工的勞動工人的一些粗大的聲音,和“得達,得達”的屐聲外(因這裡的人,尤其是中下階級的,都很喜歡穿木屐,因它是很經濟而便利),一切都很清靜。

    過了些時,突然的在遠處起了一陣很急速的呼聲。

    我稍稍聞它呼道:“偷嘢呀!偷嘢呀!”(“嘢”是廣東話,意思即東西。

    )但這聲音卻很急快的迫近來。

    過了大約半分鐘,我已經聽見很響亮,如打鼓般的跑步聲,和很清晰的不絕的呼聲叫道:“偷嘢呀!偷嘢呀!捉住他!”突然的跑步聲停止了,繼着便是一陣如火警般的警笛聲。

    警笛聲停止後,繼着便是一陣拳頭猛力向人體撞擊的聲音。

    響了一陣,忽聞一個很悲慘而可憐的哀求聲道:“大佬,大佬,唔系我呀,大佬!”(廣東話“大佬”,即“大哥”,是恭敬之詞,“唔系”即“不”的意思。

    ) “唔系你!”繼着便又是一陣拳頭的聲音。

     “啊喲!啊喲!……大佬……唔系我……啊喲!” 這些聲音悲慘極了,我便立刻起了床,跑到窗口向街頭望去。

    這時街上已經不是剛才的清靜了。

    原來恰恰在我窗口下面,一堆人好像是在看什麼賣藝似的,圍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圈”。

    圈的中央,站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模樣像一個店主,很兇狠的用一隻手抓着另一個衣衫褴褛像流民般的衫襟,一面說:“你偷嘢,重唔認!”每當說完一句,便猛力一拳的向那人的肚部撞去。

    那衣衫褴褛的人,便又很慘痛的呻吟着:“啊喲!……唔系我呀,大佬!……啊!” 突然間,這“人圈”的一邊忽然像潮退似地的向兩面湧開而成了一個大缺口,同時又聽聞很嘈雜的人聲叫道:“亞義來呀!亞義來呀!”(“亞義”,在廣東話即紅頭阿三。

    ) 立刻的,一個穿黃制服的亞義,正向這個缺口很笨重的跑過來,并且還咕噜咕噜的噪着不鹹不淡的華語:“做乜嘢?唔系唔偷嘢?”(“乜嘢”,廣東話即甚麼。

    ) 這時有一個不識相的人,因想找一好位置“飽飽眼福”,便獨自的走到那缺口的空位來,哪知他恰巧擋住亞義的來路,亞義便一巴掌的将他打滾到數尺之外,于是立刻又從人堆裡起了一陣好像是在看差利·卓别靈的電影而引起的哈哈哈的笑聲!當亞義一走入了“人圈”裡的時候,這圈的外圍便立刻的好像水裡的浪圈紋一樣的加大起來。

    亞義一走到那站在中央的兩人時,那店主模樣的人這時卻很恭敬的向亞義說道:“啊,大人,渠偷我嘢,請你帶渠上差館吧!”(“渠”即他,在香港叫警局為差館。

    ) “咳!你偷嘢?”那亞義向那衣衫褴褛的人問。

     “大佬,唔系我啊,大佬!……呀,大佬!” “重話唔系!”随即那亞義一巴掌向那人的面頰打過去,又一腳的向那人的下部踢過去。

    于是又立刻的引起了一陣笑聲:“哈!哈!哈!亞義踢渠的××!”笑聲停後,又聽見那不幸的俘虜底慘痛可憐的的呻吟聲,用手撫在他的下部上,不絕的呼道:“啊喲!啊喲!……。

    ” “跟我去差館!”亞義很兇狠的一手抓住那俘虜的衫襟,立刻向“人圈”的一邊拖着去,于是這“人圈”的一邊又如剛才似地的湧開了一個比剛才還大的“缺口”;當亞義拖着那個已經飽享老拳的俘虜經過的時候,那些站在“缺口”兩邊的觀者還要很惶速的退了數步。

    他們每個人都謹防着剛才的巴掌會落在自己的面頰上呢! 這時那個店主模樣的人,卻好像是一隻企立着向主人搖尾乞憐的黃狗一般,緊緊的追随着那個好像是拖着一塊大肥肉來預備喂他的棕色奴才。

     這塊“肥肉”底香味的吸引力太大了。

    甚至剛才這班圍着“人圈”的觀者,現在也為這“肥肉”底香味所吸引,便也好像那店主似地變成了一條條的黃狗,好像也想嘗一口這塊“肥肉”似地戀戀不舍地追随着他們底拿着“肥肉”的棕色奴才。

     在香港 鐘大道 是五月二十一的晚間,我離開了九龍的一家小旅館,在微雨濛濛中,踏上平靜的彌敦道,穿過蔥茏的樹下,經過貴族們憩息的華麗的半島大酒店,繞過“廣九車站”的高聳的鐘樓下,跳上冷清清的過海小輪,渡到香港的“皇家碼頭”,跨上一輛向東飛馳的雙層電車,把我送到一個朋友家裡住下了。

     提起筆來,想寫“中國的一日”,問題随即湧上來了:“香港與九龍是中國的嗎?”過去是的,在一八四一年以前,它叫做“裙帶路洲”,為許多漁民大衆們覓取生活資料的天地,實際上那時是中國放棄了的華南的門戶。

    現在不,它不僅變成了現代化的都市,而且是東西洋交通貿易重要的一環,尤其占重要的,為英帝國主義在太平洋第一道防線的海陸空軍根據地。

    将來呢?這除了香港與九龍的中國人民大衆以事實來解答以外,誰也不能“越俎代謀”。

     現在,它們的外貌比上海還要美麗,它們的資本主義化殖民地化比上海也還要徹底,尤其是香港,高大的洋樓整齊地栉比地自海邊一直矗立到山頂,恰恰象征了這座偉大的金字塔是海邊騎樓下露宿的勤勞大衆與居住在山頂的貴族大人們底矛盾發展中長成的。

     最令人注目的,是彙豐銀行的立體形的十三層的巨大新建築,這代表了英帝國主義在香港的金融資本的偉大雄姿,怪不得它是莊嚴地安閑地傲視着一切;在它底腳前的,是維多利亞女皇的“聖像”,相形之下,她是多麼渺小,隻是曆史的陳迹而為時代所漠視了。

     夜晚,一到九點鐘,街上就被整個的不景氣所吞噬,沉靜地像死了一般似地躺着;隻有音樂的聲浪忽斷忽續的從舞院或者影院裡透露出來,這顯示出它還留着一點呼吸。

    “巴士”與電車懶洋洋地爬着,似乎尚在作最後的掙紮。

    因此“繁榮委員會”在絞盡腦汁地想,想把它恢複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唯一的繁榮的“孤島”。

     果然,李滋·羅斯南來,與廣州當局談判了,促成粵漢路與廣九路接軌的定議,這是多麼快捷而簡便。

    大批的商品,可由九龍一溜煙達到中國腹地的長江,原料也可一瀉千裡的出口了。

    本來南方的大門是半開着的,此後是大開而特開了。

    正在展築中的黃浦商港及沉浸在華僑資本中苟延着的廣州底未來命運,隻有靠興奮的香港的資本家與買辦階級的如意算盤來決定。

     資本家們一面憧憬着未來的繁榮,一面卻對不景氣不斷的打嗎啡針;——“銀禧大典”(英皇喬治第五登極二十五年紀念)給予我們的認識,隻是發揮了香港的中國買辦階級十足的奴性;然而他們自诩這是靈驗的興奮劑。

    明年五月間又要舉行英皇愛德華的加冕大典的慶祝,現在已經積極籌備了,他們希望能夠打破去年“銀禧大典”的盛況,他們希望能夠沖破“去而複回的不景氣”的氛圍。

    還有一九四一年是香港割讓給英帝國主義的百年紀念,這對于中國是恥辱還是光榮?在香港的“高等華人”中,實在找不出正确的結論。

    因為他們比蘇聯實行五年計劃更“熱烈”地準備慶祝的概念,已于一二天前報紙披露了出來。

     所以從現象上觀察,香港與九龍是道地的英帝國主義的殖民地;就本質上說,全部人口,照當地政府的統計:“在一九三四年尾,總數是九十四萬四千四百九十二人,其中華人為九十二萬三千五百八十四人(占百分之九十七強),非華人為二萬九百另八人。

    ”這個大小懸殊的對比之中,使我們明了維持這金字塔的中心力量是在哪裡? 曾經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很幸運地目擊“省港大罷工”時候,香港與九龍的勤勞大衆的英勇的民族鬥争。

    當地的政府是如何恐慌的想盡方法來壓迫,阻止,封鎖輪船,火車,……一切交通線,然而不到三天,終于被勤勞大衆團結一緻的偉大力量所擊破,刹那間,把香港變成為“冷港”,“荒港”,“臭港”,寫成了民族鬥争史上光榮偉大的一頁。

     戰争臨頭的信号已彌漫了全世界,太平洋中的香港與九龍已整個地被籠罩在戰争的恐怖網中了。

    看每天,天空中的飛機軋軋地響着,除了“啟德飛機場”(在九龍)還在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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