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編 北平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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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今天是禮拜四),公園門口密密地擠着汽車與洋車,遊人不絕地蜂擁着,宛如鄉下的社戲場…… 我們也就雜在紅男綠女的人叢裡,被擠了進去。

     一直向前走,經過“公理戰勝碑”,到烈士銅像前,右邊的來今雨軒前跟左邊的小花圃裡全是人。

    天氣太好了,銅像在從樹蔭裡漏下的太陽光裡反閃着金色的光,各處騰着一陣薄薄的花香…… 烈士銅像前站着兩三個土頭土腦的“北佬”,伸着脖子似乎在研究下面銅牌上的題字,顯得很熱心的樣子;——不過不久也就把脖子縮了回來,大概是研究了而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失望地跨着北方人特有的那種沉重而遲滞的腳步走開去了。

     我們也随着向左,再向右——往社稷壇走去。

     社稷壇的前面左右兩旁全是花圃,這時候闌珊了的大朵牡丹和開放得正鮮豔奪目的芍藥錯雜地呈顯着,……人可真不少,青年男女,穿着馬褂的中年人,老太婆,洋鬼子,安南兵……都興沖沖地賞着這名花,指手畫腳地批評着,研究着,嗟歎着…… 兩個蓄着短胡子的商人模樣的人揮着手杖,似乎是久别重逢,一個挺着大肚子說道: “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是了,”另一個就裝着付笑臉接上去,“是了,真是,真是……您老兄上次失了信用,我請你去天津看看‘皇會’,您失了信用……我呢?您叫我來北平賞花,真是一招就來,一招就來——哈哈哈……” 他兩人說話的聲音極嘹亮,一聲哈哈笑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我們從旁邊走過,踱到對面去,那兒正有着一株半謝半開的大朵牡丹。

    ……剛剛站住腳,我的背後立刻貼上一群人,都是穿着制服或是穿着大褂的學生,他們很放肆地談着話,笑着。

     “嘿,這朵不錯,這朵——老孟你來看看,你這家夥怕連中山公園也還是頭一回進來吧?” “頭一回,”老孟反駁道,“你自己才頭一回呢!……不說别的,你長城就沒去過,今天春假再不去,明年包你得辦護照……可是你還不去——青龍橋,十三陵,真是,還說别人呢,還說……” “對的,”另外一個插進來說,“他們高等教育視察專員,他們孫國封都為了要逛明陵,連視察也不視察了,先趕去逛了——害得我們學校裡空忙了一天! “還有電影明星黃柳霜,那個演侮辱祖國影片的……” 最後這個人的話隻聽到半句,我又給朋友拉過去了。

    我們從右邊走到左邊的花圃去。

    ——這邊的花開得比右邊更加旺盛些,濃厚的窒人香氣在初夏的日光下盈溢着…… 花圃旁邊照樣地擠滿着人,紛紛地贊賞着,談着話。

     “喂,來看——這朵白芍藥不錯!”——随着這聲叫,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兩三個豔裝的披着黃色披肩的女郎身上去。

    因為其中的一個在前面發現了一朵白芍藥,于是落在後面的兩個也趕過去了。

     于是馬上在我的身旁有人發起了議論: “這兩個一定是韓家潭的!” “也不一定,”另一個小聲地說,“或許是大鼓姑娘……” “你總是大鼓姑娘大鼓姑娘的!……上一次不是陪你空跑了一趟?到天橋聽大鼓!好家夥,一跑到什麼地方都沒有,說是‘停止娛樂’——胡漢民一死竟會影響到我們聽大鼓,真是了不得!” “唩,我說,這兩個一定是窯子,‘小班’裡的。

    ” “窯子也到沒落的時候了!”有人歎着感慨了,“政府一南遷,窯子生意就一落千丈……‘九·一八’一發生,又一落千丈,……現在呢,日本兵又開來了,窯子姑娘怕也要跟中央軍隊一樣的給趕走……如果南方蘇州姑娘一走,八大胡同就可憐了!” “對的,對的——哈哈哈……” …… 我們在花圃邊人叢裡擠了近半小時,走出來的時候已經額角上濕淋着一頭汗了。

     是初夏的清朗的好天氣…… 我恨自己 茂材(北平) 上午七點,我便到了北海。

    漪瀾堂前靜悄悄的,茶座上隻有三兩個人,在那裡閑話。

    看了看表,不由的自己便生起氣來。

    “為什麼要來的這麼早呢?八點鐘的約期,趕七點五十分到也不算遲,何況家裡的工作,還有許多是待辦的要件呢?”我真恨我自己的懦弱,雖然自己在事前曾經努力克服着感情的沖動,可是心裡頭,總有一根線拉着我,命令着我這樣來做,這是多麼殘酷的一根線呵! 八點剛到,××支書老劉便先來了,我們劃着一隻小船,漸漸飄向那靜靜的,湖綠色的水波上去。

     老劉報告了近三天來××支部的工作概況,×支己經又發展了兩個新的同志,其中還有一個是學校印刷部的工人。

    這自然是使我很滿意的,我提出幾點,要他特别注意。

     老劉這人似乎是很精幹的,隻是左稚的錯誤,仍然還不免殘餘在這個青年人的身上。

     小船漸漸又劃近漪瀾堂了,遠遠望見那淡青竹布衫裹着的壯健娉婷的影子,心裡就不由的有點躍動;漸漸的那隐在長眉毛下閃閃的一雙大眼珠,也看到了。

    那微黑的臉,那小小的嘴,那挂在嘴角上的微笑,一切都好像挑撥着我的心。

     老劉走了,小船又轉劃到另一個荷葉叢裡來,她的報告,使我很失望,我低低的批評她道: “淩同志,這便是你的領導能力不夠,在這樣一個反帝抗×情緒火熾的現在,一個禮拜還不能發展一個同志,這便是你們××女支的羞恥。

    剛才××支部能夠在三天之内,便發展了兩個同志,你們為什麼不能?你們已經知道有幾個斷了關系的舊同志,為什麼不設法和她們接近?現在你們應當趕快在學生會裡發生作用,要努力克服小資産階級浪漫,消極,争分數等不良習慣,要請求學校添加戰時看護課程,每個同志都要努力學習參加×軍的必要技術,你們更要和××男支來競賽。

    而你自己,更應當竭力積極起來,你們支部會議,必須兩天中就開一次常會,在會議中要提高一般同志們的政治水準……” 她靜靜的聽着,兩隻會談話的眼珠,表示着複雜的情緒,她等我說完了,蹙了蹙眉頭道: “李同志!你的批判,我是誠懇的接受着,可是,我并不是不努力,而是學識不充分,經驗缺乏,所以總覺着自己好像領導不起一個支部的工作來的。

    ” “這你便錯了,你應當有堅強的自信力,學識不充分,隻要努力學習××主義,自然便充分了。

    經驗不夠,隻有在鬥争的過程中,才能增長經驗,不參加鬥争,是永遠沒有經驗的。

    你現在沒有别的問題,隻要努力!積極!克服小布爾的意識!” 她似乎首肯我的話。

    最後我寫了一個工作要點交給了她,她接過去笑了笑問我道: “李同志,我們每天在什麼地方接頭呢?” 我不由的躊躇了,我的住址是絕不能告訴她的,可是我又不願意全部的拒絕了她,神聖的工作,和一種談不出的力量,像兩條蛇一樣地交替着咬着我的心。

     船又蕩在綠波中了。

     我一面劃着荷葉,一面低低的告訴了她我的電話号碼。

    她似乎很驚奇。

     “你是住機關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心中暗暗忖度着坐在我對面的這位僅僅見過四次面的少女,她底活潑,天真,大膽,像激流一樣地沖激着我的一顆蕩漾的心。

     在歸途中,我不由的後悔了,我為什麼會這樣的胡鬧呢?過去多少同志的慘敗,不是由于鬧“戀愛”所緻麼?我今天為什麼會把電話号碼告訴了她呢?我覺着今晨和她談話的動機,有許多是不純潔的。

    我恨自己! 裁判 夏葳(北平) 下午四點十分。

     北平。

    地方法院。

     刑事第×法庭。

     一 法官高坐公案旁,右邊是手不停寫的書記員。

    旁聽席上散亂的坐着幾個人。

     兩個候訊人随着法警進來,在公案前面站定。

    法官照例問姓名,年歲,籍貫,住址,職業。

     這兩個被訊人是—— 趙子明,三十六歲,通縣人,在汽車行内當廚子,以前沒有犯過案子。

     林××,十九歲,昌平縣人,是聚和麻刀鋪的夥友,以前也沒有犯過案子。

     法官(翻閱過案上的文件,仰起臉來):趙子明,你在今年三月間偷了萬源湧木匠鋪的兩袋洋灰? 趙子明(聲音有點戰顫):老爺,沒有的事,小民不過是搗借一下哪。

     法官(冷冷地):搗借的麼? 趙子明:是。

    (變得凄楚)大老爺,可憐家裡大大小小一共有六七口子,吃呵用的,全靠一個人在外邊侍候人掙幾個錢混混。

    今年春果真過不下去啦,五月裡才能給工錢,逼得人沒有法子,才把萬源湧木匠鋪放在那兒的兩袋洋灰扛出去賣了,反正他們現在也用不着,等到五月裡下來錢再買來還給他們不是一樣? 法官(冷笑):一樣?好,你借人家的東西,向人家商量過沒有? 趙子明:小民覺得這件小事用不着商量的啦。

     法官:用不着商量就變賣人家的東西?(呵呵的笑了。

    旁聽席上的幾個人也笑了。

    ) 法官(又翻了翻案上的文件):趙子明!你在今年四月裡又騙了聚和麻刀鋪二十五斤麻刀,對不對? 趙子明(可憐的):老爺,是賒的不是騙的。

     法官(大聲):又是賒的?(轉向林××)你是聚和麻刀鋪的夥友?趙子明是賒了你們二十五斤麻刀的? 林××:不是的,他拐了我們的…… 趙子明(插嘴):怎麼是拐的?怎麼是…… 法官(喝了一聲):住口!(又向林××)怎麼回事兒,說下去! 林××:那一天,趙子明過來,說帽兒胡同馮宅要賒二十五斤麻刀。

    帽兒胡同馮宅是我們的老主顧,趙子明來賣過洋灰,我們又熟識他,所以就賒給他啦。

    他走過後,我們掌櫃的打電話去問,知道全沒有這回事。

    要我騎腳踏車去追。

    (稍停)我們知道他向北去的,追到交道口就看見他預備下車拿去賣哪,喝,我一喊,他急得想跳車跑開,我上去一下把他抓住,他就動手來打我,這一來連洋車連麻刀都翻到地上了,後來就有警察把我們帶了去。

     趙子明(可憐的,嗚咽着):我沒有和你鬧,你去打聽打聽,麻刀也沒有賣去哇…… 法官:少說話!……(仰起頭,眼睛望着屋頂)趙子明,犯竊盜罪應判徒刑三十日,又犯騙詐罪應判二十日,現在共判四十日,服不服? 趙子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法警(大聲喝):要你蹲四十天!不懂? 趙子明(翻身跪在地下,叩頭,哀楚的):哎呀,大老爺,您行行好事,就不可憐小民,也可憐小民一家,現在小民還作着事兒,關在這裡,家裡就得挨餓了……現在給您叩頭啦,給您叩頭啦…… 法警(用腳蹴他):起來!起來!别費話!上不上訴?不上麼?打手印! 趙子明爬起來,打了手印,被法警帶下去了。

     二 法警又傳了三個候訊人進來—— 劉小三,三十一歲,宛平縣人,在鄉下種地,以前沒有犯過案子。

     王徐氏,二十六歲,大興縣人,是王國錫的女人,也沒有犯過案子。

     王國錫,三十三歲,宛平縣人,雇給人家看河。

     法官(翻完了文件,打了一個呵欠):劉小五,你是王國錫的鄰居麼?你在五月二十八日把王徐氏誘拐出來的? 劉小三:他們誣賴我,我是帶她出來治病的。

     法官:他有男人的,怎麼用你帶她出來治病?(向王徐氏)你為什麼要和劉小三一道跑出來? 王徐氏(聲音低到聽不清):我男人打我……我出來躲一躲…… 王國錫(轉過頭來,大聲的):誰打你來?你說良心話! 王徐氏(哀求):青天大老爺,我男人不能養活我,天天連窩窩頭也不夠吃的,我娘家陪嫁的東西也給他賣光啦。

     法官(無精打采的):你和劉小三在一塊睡過覺的? 王徐氏(吞吞吐吐):沒有。

     王國錫(恨恨的):哼! 法官:王國錫,在哪裡把她捉到的? 王國錫:在宛平縣××村,是第六區警察辦的。

     法官:捉她時,連劉小三也在一塊麼? 劉小三(插口):沒有,我在我們家裡。

     王國錫:不,他把她拐到他姑姑家裡住下啦,後三月十三日叫宛平縣第六區裡查出來,抓到她以後才去抓劉小三。

     劉小三(仍是狡滑的):這不管我的事兒,我帶她出去看病以後我就回來了。

     王國錫(要哭出的樣子):老爺。

    您給作主吧。

    (笨重的)咱的日子窮呵,一天不幹就一天沒吃的,女人的事誰能天天管?三月十五日我在外面完了活兒回家——比平常要早些,回到家裡一看,我老婆和劉小三在一個被窩裡困着哪。

    三月二十八日,我又去挖河,我一看日落了,一看日落了,我又完活回家啦。

    我因為做得很累,做得很累,很累麼,我就吃點冷飯上炕去睡了,猛古丁兒我老婆說是肚子痛,肚子痛,我也沒有管,又住了一刹,她說她要找人去看看,我已經困着了,我說好吧好吧。

    天亮了,她可還沒有回來,以後就永不回來了……。

    (悲戚) 王徐氏(歇思疊裡的發着大聲):大老爺,我挨餓挨夠了,不能坐在家裡等死呵…… 法官(冷冷的):誰讓你嫁給他的呀,廢話少說。

    (大聲)劉小三!你有什麼話沒有? 劉小三:法官老爺,您開恩吧! 法官:好啦。

    本案辯論終結。

    (又打了一個呵欠)劉小三和王徐氏犯通奸罪,每人判處徒刑二月。

    (打起精神,聲音提高)聽哪!一個人要關兩個月——劉小三又犯誘惑罪,應處徒刑三月,兩起合并四月,現在隻判三個月! 法警:劉小三共坐監三個月!上訴不上訴? 劉小三:三個月? 法警:嗯,打手印! 打完手印,三個人順次被帶下去。

     王徐氏(一邊走,一邊咕念着):我可不能再回去跟他呵,我挨夠餓了! 孩子們的辯論 ——一個鄉村教師的記載 戴自俺(北平) 在上一個星期的生活周會裡,議決在這一個星期開一次辯論會。

    辯論的題目,由全體大小先生自己想,交由一個人來整理決定。

     星期二了,交題目的限期到了,但隻有一個孩子想出了一個題目:“春天的快樂”。

     春天的快樂,這怎麼辯論法呢?這一個孩子,是從城裡來的,這題目,在他,是用了心思才想出來的。

    然而,這不能作為一個辯論的題目。

    那麼,大先生誰有好的題目呢?誰也想不出來。

    誰也想不出來。

     “許蘭英不上學的事件,大家昨天議決開除了她,——不,議決請她轉學,但是,今天早上,她母親又陪着她來要求,要求學校還能給她上學,這到底能允許她不允許呢?這當做一個辯論題目,怕是很好的!” 我們幾個大先生商量了一下,便向孩子們提出了。

    又因為蘭英要等着我們的回信來上學,不能待到星期六,特決定提前于星期四(五月二十一日)開會。

    于是,經了一次分組的讨論,約莫二十分鐘是準備,孩子們的辯論開始了: 甲組(主張還允許蘭英上我們學校的):我們是主張還讓許蘭英上學的,我們的理由是:(一)我們這裡開除她,是說她不好,她要到别的學校,人家也說她不好,不要她,不收容她,她不是就沒有上學的機會了嗎?(二)她也是咱們中國的一個小主人,她要沒機會上學,她怎麼能夠做小主人呢?(三)我們學校要不要她,她現在沒有路可走,隻有上私塾。

    私塾,亂打人,書又念不好,多不好呢?(四)光陰,是挺寶貴的,要是咱們不讓她上學,她一時找不到學校進,耽誤了她的寶貴的光陰,那也是一件頂不好的事情啊!所以我們主張還要她來上學。

     乙組(主張不讓蘭英還上我們學校的):我們是不主張許蘭英還上我們學校的。

    我們的理由:第一,她念書不用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功課老不會;第二,她有事,歇工,她不請假,不尊重團體的紀律;第三,她不說實話,到處撒謊,學校上課,她說沒有上課,這是破壞我們學校名譽的人,要不得;第四,她不來,她又不是在家裡幹正事兒,她是一遇到功課緊的時候,她就不來。

    上學怕功課緊,這種人還要她幹嗎?所以我們主張不讓她來。

     甲組:我們還是主張讓她來。

    譬如,他們家賣花,她要多認識幾個字,銀錢,銅子票,也認識得清楚些,也不緻上當;還有,她将來要嫁了人,她丈夫從外面寄封信來,她也能認識,她的生活也好些。

    所以我們主張還讓她來。

     乙組:我們還是主張不讓她來,我們還有理由:(一)我們學校的辦法是:“即知即傳人,不做守知奴”,但是,她不做小先生,先生逼了一下,她說,她做了,但是又不見她交大事記;(二)她看不起勞動工人,她自己不會動手做事,那天,我們到地裡去幫人家種花生,她不做,她盡唱《桃花江》的歌;(三)她不上學,她就到農學院她姐姐那裡去,她姐姐,初中畢了業,嫁了人,不做事,是走的“少爺小姐的路”,她在跟她姐姐學,也在走少爺小姐的路,咱們哪能要這種人呢?她要來了,她自己不好,倒反把别人帶壞了。

     甲組:學校,是教人學好的。

    她說謊,咱們可以勸她;她不守我們團體的紀律,她是一個人,咱們許多人,咱們可以用團體的力量制裁她。

    有人不主張她來,我們看,不對。

    我說,現在,我們中國受××帝國主義的欺負,是到了頂厲害的地步了,将來,咱們是少不了要和××一拼的。

    她是個女生,女生可以學看護,将來咱們要去打仗,她做個看護,也很有用啊!這時候,咱們多一個人,就多有一份力量,我們要不讓她上學,這一份力量就沒有了啊! 乙組:掃地她還不掃,種花生它還不種,看護,她還想幹嗎?我還說:她們家,在我們這個村子裡,名譽壞極哪:她媽,以前跟大兵跑過;她姐姐,也跟别人跑過;現在,她父親完全不管她們了,為的就是這個。

    現在,她上學,盡不好好的幹,就是在學她姐姐。

    我說,咱們學校不能要這種人家的學生。

     甲組:人家家裡面的事,不是她幹的,咱們别提。

    我們來打一個比方:一棵小樹,在小的時候,它要彎,歪,咱們隻要好好的修理它,培養它,是可以修理得好,培養得好的。

    剛才有人說許蘭英的許多許多的壞處,我們看,并不是沒有辦法的,因為她才十六歲的年紀,她還好比是一棵小樹啊!又有人說她是往少爺小姐的路上走,這話也不對!今天早上,她母親不是陪她到咱們學校來,要求還進咱們學校嗎?她還往咱們這裡走,要說人家是走少爺小姐的路,那麼,咱們這些人不都成了少爺小姐了嗎?咱們這學校不是一個少爺小姐的學校了嗎? 乙組:我們不打算多說了,隻再說幾點:(一)我們學校是以農人子弟為主;(二)少她一份力量,不要緊,我們要曉得“好的不在多,一個當十個”;(三)我們大小先生為她一個人的事,化費的精力和時間太多了,我們不應該再為她一個人化費許多精力時間了。

    ……所以,總結起來,我們還是主張不讓她來。

    …… 孩子們的辯論至此結束了。

    一個大先生宣布結果以後,說:“……孩子們!你們有一點,反組正組都未提到,實在可惜!現在我把它補充出來吧:咱們學校的主張是:‘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

    ’社會就是我們的學校,我們把許蘭英開除到什麼地方去呢?要說開除她,這話是不通。

    反過來說:咱們這一個狹義的學校太小了,咱們不是開除她,咱們是讓她由這個狹義的小學走進那大的社會大學,讓她去做一個高爾基,讓他去做一個愛迪生,……我們哪裡是開除呢?……” 孩子們啞然無言了。

     第二天,孩子們的隊伍中,還有着她們辯論會中主張不要的這個孩子。

    現在,她們是在共同生活,共同教育着。

     門頭溝的“五·二一” 郝維佩 從北平景山或北海白塔向西方望去,便看見迷朦黃色的山與遠處青色高嶺。

    在黃色山後,青色嶺前,那便是距平四十餘裡産煤區域門頭溝。

     五月二十日的子夜已竟渡盡了。

    門頭溝地方,有的人是正在酣睡,可是你站在任何稍高地方,往四下看去,在漆黑夜裡,能看見一叢一叢燈火,來回走動着。

    那便是舊法采煤工人,正在工作。

     一陣陣風起了。

    氣溫在華氏五十六度左右,穿棉袍還覺冷,好像春初氣候。

    這時道路上已漸有運煤車騾行走。

    系在驢騾頸上的鈴铛,也忽遠忽近響着。

    腳夫們拿着火把,一甩一甩的照着不平的石子路向前邁進。

    聲音漸漸繁嚣了,直到天色微曉,笨大的駱駝,一行一行也跨上征塵,有的去北平,有的去豐台。

     今天正是夏曆四月初一,各煤窯例于初一十五祭窯,所以二踢腳(兩響爆竹)的響聲,遠近接連不斷。

    永定河旁來龍山上娘娘廟也是每年一次的今天開放。

    大峪村三家店有高跷秧歌前往焚香敬神。

    附近各村,有許多婦女也前去燒香。

    高跷與秧歌會是村人所扮,唱的歌詞很能悅耳。

     五點了,中英煤礦汽笛響了。

    緊接着,治水公司汽笛也發了聲。

    中英治水是兩個機器采煤的公司。

    還有一個是中興,因為修理井道,在半個月前就停了工。

    兩旁山坡,農人正在播種。

    播種,是前天雨後開始的,所種以玉蜀黍高粱谷為最多。

     九點鐘已經度過,宛平公安局兩個警察綁着三個犯人,沿西礦牆根往西走去。

    他們的犯罪是吸毒。

     風一陣陣還是刮着,沙粒煤屑打在臉上,非常疼痛;風所至之處,人或牲畜,被它的威力所迫,皆縮頭縮腦的躲避。

    幸而前天下了點雨。

    不然,塵土飛揚連太陽全被遮住。

    可是在天氣旱燥的北方,已是司空見慣了。

    九點五十分,由平開來客貨車到站了。

    這是平綏路的支線,客車共有兩輛,旅客除了二三十個商人工人之外,還有四個學生,他們是去檀柘寺旅行的。

    潭柘寺在門頭南十五裡,是最古的一個廟,建于晉,廟内有帝王樹一株,在明清時,每有一個帝王登極,該樹必由根下另生一幹,曆代不爽,至光宣間,忽叢生數株,蓋已有先兆矣。

     午時已經過了,氣溫也随着增至六十四度。

    梁家橋山坡上,有濃煙袅起。

    那不是焚毀任何物件,是農人燒無用的樹枝和茅草。

    梁家橋是《彭公案》說部中梁九公故裡,他的房屋在南山坡下,現在隻剩殘瓦斷壁。

    賣炮土的張才擡着炮土,一筐筐的往煤窯上送。

    挑水的谷二保也不停的挑着。

    谷二保誰不認的他?在這裡賣水有十餘年的曆史了!他的性情,是老實和善。

    街上的人見了他,全玩笑着罵他,他并不惱,所以他在這個地方,人緣很好。

    東來順飯鋪劉掌櫃手摸着雪白短須,喊着“包兒熱呀!”喊個不休。

    有許多揀煤幼童背着柳筐或盛煤油的空筒追逐着運煤的火車,撿拾遺下的小煤塊。

     夕陽銜山了。

    峰口庵的一隙天光,更看的真切。

    路上的驢騾漸漸稀少,以至于一個也看不見。

    黑衣黑臉的工人們,頭頂着油燈,三五成群的走着,有的是上窯作工,有的是回家休息。

    天色漸漸黑暗了,天上的星也在閃爍着,站在稍高的地方,又看見一叢一叢的燈火來回走動着呢。

     “五·二一” 陳藍(天津) 是個好日子,天藍得像深海,陽光的金色河流,在綠絨樣的草地上泛濫。

    幾隻麻雀在陽光裡沐浴,跳動着身子,像滾轉的小球兒。

     校園裡極清靜,隻綠木椅子旁一個我,和我細長的灰色影子,安排在楊樹肥大的葉片下。

    早晨的微風吹着我綿長的發,展開一片黑色的浪。

    我用手梳理着頭發,同時,在意念裡梳理着一團回憶的亂絲,它們像鍊條一樣絞着我的心。

    我有火焰的熱,和瀑流做成的情感。

    以前常在人生某一方消耗它。

    目前隻留下一堆苦痛的回憶,尖棱棱的做了生命裡的礁石。

    我的心已經像一口古井了,腐朽了的綠色希望與夢,做了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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