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江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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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工場;已經有一部分的工人做過他們全天四分之一的工作。

    以絲廠而做日夜班,在中國,還隻有這家是創例。

    這絲廠比較的可以說完全些,并且同事及工人都是血氣方盛的年青少年,加以去年分拆着紅利的餘熱,使我們的工作格外起勁。

     太陽的曙光從緊閉的玻璃中透進來,我們的精神也跟着興奮起來,在一個狹長的缫絲工場裡,布置着取法于日本的多緒缫的缫絲車,每人多很注意的工作。

    近來也正是我們工作的非常時期,差不多每天海外總有些不滿意本廠生絲的品質而贊美日本生絲的來信。

    本來在現在經濟情況的中國,一提起我們所做的職業,便覺擔負很重,當我們每跑過一部缫絲車,看見幾粒繭子合并成一根絲條,無盡止的卷上小簽,我們便覺得像在每一條堅韌而潔白的生絲上,系着一個危墜的中國。

    我們盡力幹着,一方面自然是要提高生絲的品位;而又一方面卻是要得到一面優勝的獎旗來顯耀自己。

    在一種緊張的情緒中,我們的成績也會有相當滿意的進展。

     九點半過後的十分鐘休息,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我們全然忘了工作時候的疲勞和興奮,奔到側面的操場上找同伴調笑;富有涼意的風從曠漠的田野吹來,身體覺得輕快而舒适。

     太陽跑到天空的正中,我們習慣地跑到生絲整理室翻看各位的成績;成績的合格與否,對于我們一天工作上是一個最大的轉變。

    今天我很倒楣,所管的兩種都不能及格,眼看着優勝的旗子在别人車頭上晃晃的飄搖。

    有幾個和我一樣不及格的家夥,正是繃緊着臉,拿着成績簿子使勁的喊着;使女工們注意工作。

    有幾個家夥皺着眉,愁着臉,沒聲息的跑着。

    我呢,拼命的亂跑亂跳,叫着幾個搖成績的工作員到各部車上去拉搖。

    那個得獎的,仍舊态度自若的慢慢地跑着。

    平靜的工場裡,現在已經變成一片喧鬧了。

    這一種緊張的空氣,我們一直維持到三點半鐘的休息。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我們揩着嘴巴從膳廳裡跑到娛樂室裡,翻着報紙,尋一些有趣的新聞,閑适地默讀。

     生活剪影和一些感想 同(無錫) 黑暗籠罩了大地,繁星在空中閃爍,一個内地都市的一角,矗立着雄偉的建築,電炬照耀,在靜寂的深夜。

    這是上午三時之後吧,一般享樂的人們,這時都甜蜜的酣睡着;惟有我們的一群,局促的蟄居在工場中度着夜生活,手中還不住地工作。

    我算是廠中的職員,說起來更好聽,還算是一間的領班呢!所屬管理的男女工人共二十人。

    折布機“啃!啃!”不住地運轉,折着制成品——布,——到有了頭子的時候,就由男工把車停了取下,擺在看布台上,我就把片來檢看,一頁一頁的翻看着,要當心壞布,油漬,破邊,破洞以及旁的一切所謂毛病。

    三萬多碼長的布,都要經我們三人寓目過,剪成了每匹規定的碼數,然後由二個男工在卷布機上去卷,卷好之後,即由另一比較識些字的男工折做好,刻了什麼布名。

    再給三個女工平均來包,包好之後,就由另一女工去貼布名的碼紙,再在布端頭兩邊包好的紙上,軋上了雞眼圈,那麼,我們的包紮工作,就算完成了。

    我們三個人各做八小時工作,現在廠方因為想要更合理化,格外要減輕成本,所以盡量的生産。

    現在的工作效率比三年前增加百分之六十,竟也可說已做到劃時代的生産水準。

    然而我們的待遇仍和從前一樣;工人呢,每天所得的工資,隻好吃一個飽,休想要有多少積蓄。

    總之,他們少受教育,當然不懂得組織起來,認清對象,整齊了步伐,為生活而奮鬥! 我很不滿現實。

    因生活的逼迫,做了資本家的下級幹部,然而很懷念工人們的苦痛,一種同情心和憐憫的意識,總在腦海萦繞着,所以我對待工人,比較的溫和,也不肯輕易處罰他們,隻要在無妨工作的原則之下,一切都通融處理。

     我很想設法改善工人的生活,可是,目前的環境還不容許,倘使一有實際的行動,那麼,我的飯碗先要粉碎,生活失了保障,就要感受失業的痛苦。

    所以我認為進步的智識階級播種尚未成熟,在工人的智識水準未到水平還不能自覺之前的時候,更談不到有自己的能力組織起來,這時倘幹組織工作,又沒有切實的保障,徒然的犧牲吧了! 四時半,天上已現魚肚色,手中還不住地工作,直做到五時半,陽光透出了大地,夜間的工作才算完畢。

    今日日間全廠停止工作,是日夜班調班的一日,也就是通俗所說的廠禮拜,我們就在這時候,将車間具有八匹電力的馬達,把閘刀關煞了,工人們都帶着隔夜的黃臉和攜來的白鐵飯罐返家。

    我們呢,也将車間的大門鎖上了返到宿舍去就睡。

    這不過是二十一日全廠内中的一部分之一間,我們的夜間六小時工作的生活剪影。

     今年是一九三六年的非常時期,國難愈深,民間的疾苦更甚,外受×帝國主義的積極侵略,資源喪失了不少,内受封建思想和地主土豪劣紳資本家的壓迫,大衆始終是不能擡得起頭來! 這七八年間,社會隻在開着倒車,一點沒有新的氣象。

    我們要怎樣努力?呵,在外抗強暴,内清壓榨的目标之下,聯合國内外的被壓迫者和平等待我的民族,站在一條戰線上,共同奮鬥,試看将來的國家和社會究竟是誰的? 離獄 蔔(無錫)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時一刻,是我離開牢獄的時候,這個日子,恰巧是“中國的一日”,我偶然遇着這個日子,很為自己欣幸,因為既能使我深一層的記憶,在意識上也有很多的幫助! 五十餘天以前的一個晚上,我剛吃完了晚飯,忽然走進一個不速之客,據說他是我朋友的朋友,因我的朋友在病着,要我去看看。

    我不疑有詐,就跟着他去了。

    走到一個他們預先布置好的地方,但我的朋友卻并不在那裡。

    他們初以上賓相待,很客氣地寒暄着,同時以反刺激的話來逗引我,然而我是一個純潔的愛國青年,當然沒有什麼破綻可以給他們找到。

    他們見不能達到他們的目的,就一變态度,兩人将我雙手搿住,一人以手槍對好我的胸膛,嘴上露着獰笑,厲聲的威吓着說:“你不說?好……!我真佩服你,你真有資格做一位烈士。

    哼!死都不怕?”那時我真不怕。

    我也用很大的聲音回答說:“烈士?哈!我确是夠不上資格。

    但是我們的民族被人淩辱到這樣地步,我們的國家破碎到如此情形,所以民族的生存和國土的完整,卻是我心中常系着的事,至于因此就要犯罪,那麼,不要說死,我什麼都不怕!”我這樣的說,當然不能得到他們的諒解,而且更殘酷的序幕可同時開始了!聽得他們說:“非那樣做不可!”言猶未了,就有五六人手忙足亂地将我的衣褲卸去,以麻繩綁了兩足;以面巾塞住我的口鼻;兩人揿住兩手,一人揿着頭,一人揿着足,其餘兩人,各持皮鞭雞毛帚,一上一下的在我屁股上狠命的抽打。

    那時我咬緊牙齒,忍痛不喊(要喊也喊不出),隻在地闆上左右滾動。

    任他們打了約有一小時。

    平直的肉上一棱棱地高低起伏着有一寸多深! 終于他們得不到結果,一頂紅帽子無法戴上我的頭,在無辦法中将我解送到一個軍事機關,羁押了五十多天,方以嫌疑兩字結束我這個事情。

    約法上規定“人民因犯罪嫌疑被捕拘禁者,其執行機關應至遲于廿四小時内移解法院審問”,我此次卻超過了五十多倍! 我所拘禁的地方,是黑壓壓充滿了黴濕氣的一間屋,一切空氣飲食,都說不上衛生,一天所吃的飯,隻餓不死而已。

    那裡的“同志”,也都個個垢面蓬首,我們每天的課程,是捉白虱。

     我得到開釋,面上現着苦笑,走出監門,我心上滿懷着懷疑。

    因為外界一切,已五十餘天沒和接觸了。

    現實的世界,現實的社會,不知是否和當時一樣?我一切都不明白! 最後一課 魏村(無錫) “多謝先生,蒙先生愛護,時時刻刻熱誠的指教,三年來如一日,使我做學生的真是永世不能忘卻。

    ” “哪裡話?要是我真的對于你有點益處,也是我所很高興做的。

    ” “多蒙先生好意。

    當時我的情形真是狼狽,一張畢業文憑拿在手裡,不但病人還一個沒有見到,就是好人的心肺也沒有聽到過,後來幸虧碰到了先生,得在先生這裡實習了許多時候。

    ” “中國的醫科學校大半是這樣的,沒有醫院實習,這也是可憐的中國畸形情狀之一。

    你是一個頭腦清楚的青年,明白‘看病’是一種藝術,這藝術不是在醫書裡,解剖室裡,顯微鏡下學到的,醫書裡,解剖室裡,顯微鏡裡所學的是打基礎的科學,看病的藝術是在病人身上加以長時期的接觸學到的。

    你要學做廚子,如果你從不到廚房裡去與人家一同做菜,那你就是熟讀了幾本烹饪法也學不會的。

    你很懂得這個,實在是一個很長進的青年。

    現在你就要離開我,自己去挂牌了,今天我來替你講講怎樣做一個醫生。

    醫生該有兩個态度,一個是營業态度,一個是科學态度,做醫生是一個職業,拿精神去換錢。

    看所費的精神的多少定收費的高下。

    敲詐是最失醫生人格的行為。

    幫助無力病人是醫生該有的道德。

    可是中國社會對于醫生太苛求,你一定也已經聽到過人家老實對你說:‘做醫生是要抱犧牲精神的。

    ’他們就是不懂得做醫生是一個職業,也不懂得醫生也是一個人,并不是從天上放下來的一件古怪的東西,帶了許多錢來替大衆當差役的,更是不懂得這個醫生在未學醫學之前如果學了别的東西社會上就不去苛求他什麼了,現在他學了醫學社會上就要苛求他了,一個窮人到米店裡去買米,說‘這幾個錢是我當衣服當來的’,米店裡當然一個錢也不肯便宜,但是社會上對這米店連一點批評也沒有,他們很明白如果這米店給他便宜了,雖有幾百萬的資本也可全數虧去。

    要是一個醫生聽到這樣一句話,至少有十分之八九的醫生早已把診金退回了,但是社會上有時還要責備這醫生為什麼不送藥給他。

    這些人對你講‘醫生該抱犧牲精神’的時候,總是帶着一付教訓的态度與自以為人道主義者的神氣,所以你總要為争醫生的地位辯護,并且教訓他們該怎樣的尊敬醫生。

    你可問他們:‘窮病人去買藥,你會去要藥房裡不收錢麼?窮病人死了,你會去要棺材店不收錢麼?’一個簡單的回答他們的法子是:‘我是拿精神來換錢的,現在我就犧牲了我的精神來替人家義務看病,不過我看病時所費的本錢及病人的藥費請你擔任。

    ’他就沒有下文了。

    你對于窮病人該盡量的幫助,但醫生的尊嚴也該絕對的保護。

    行醫是我們謀生的方法,醫學上求進步是我們精神的寄托。

    醫學天天在進步,我們也該乘這進步的潮流走去,不然,幾年後,你就退步,因為人家進步了。

    受你後輩的輕視譏諷是最難受的事。

    你隻靠了你一點老經驗來敷衍,你的知識陳舊,你用的方法陳舊,雖然你靠了你的老名譽來誘病人,但這樣的一個醫生已經等于一個沒有靈魂的枯骨。

    所以我勸你無論怎樣忙,醫學雜志一定要看的,并且在眼前中國的情形之下,一定要看西文雜志,一則因為中文根本不是科學文字,科學精切的地方中文根本達不到意,二則因為中文的醫學雜志大半都是賣藥商人主辦的,其餘的也不過一知半解的抄抄譯譯。

    病不是個個都能确實的診斷出的,但當你見到一個病人時,第一總先要設法把病确實的診斷出,否則不能用确實的治療方法。

    在各處地方能替病人省錢時總要設法做到,但診斷上不可免的費用該設法使病家懂明白,得到病家的同意。

    要是你太聰明,見一病人隻知道研究他的心理,種種地方設法湊合他的‘胃口’,隻求‘做着生意’,不去好好查驗,好好診斷,一如中國人一向說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管誤去病人痊愈的機會,這是最沒人格最沒良心的行為,這時候,你不是在應用醫學,是在出賣你的醫學了。

    ……” 城區壯丁訓練的第一天 王五超(無錫) 大操場給近處鐵道上的機油臭,煤棧裡的煤臭,汽車庫裡的汽油臭交織地蒸熏着。

    三百來個壯丁散布在這惡臭的中間。

    一陣零亂的晨風把延宕在不高的灰空中的煤煙拉了下來,送進每個人的鼻孔裡。

     這群壯丁裡面混合着不同職業的人:工人,農夫,苦力,人力車夫,理發匠,店夥,小店主,學生……,先是大家找着認識的人,或者衣服同樣的,分成四五個小團體,挂着愁容小聲的談話。

    慢慢給同一的潛伏在每個人心底的思想牽系在一起了,三百多人蹲着站着聚成一大堆。

     “人家正好睡,卻要來嗅臭氣……訓練訓練,訓練鳥!養壯的丘八,都不叫上火線拼命。

    訓練老子有什麼用,倒要老子上前線!”阿興蹲着摘小草葉兒,忽然煩躁起來。

     “可不是,我們要靠力氣吃飯,給他這麼一來五個鐘頭也困不到了,白天肩膀上就休想壓得起重家夥,他媽媽的!”苦力小土地用勁把紮在腰眼邊的青布束帶收了一收,應和着阿興。

     “老闆要停我的生意。

    叫我自己買飯吃了來操,……”機器店的學徒小林哥把手指擦着做夜工沒睡熟的眼睛,積宿在眉毛裡的砂灰,和着滲出來的淚水,無意地在眼眶上畫了一個黑圈。

    鼓着厚嘴唇,心在忖量着停生意後餓肚子的苦況。

     “你老闆也這麼說?” 春生伸着全讓給黑砂染得發烏光的長頸子,黃眼睛瞧着小林哥的臉。

     “老闆們的心腸不全是黑漆漆的?他們會顧人死活!” 小林用勁拔出一支草根子。

     “我們也不是倒黴,兩三個鐘頭盡空着車子不做生意,車租卻一文也少不得!人又累得死,……唉!這日子也真過不得了!” 胥小五子赤着一雙破裂的腳,蹲了下來。

    一件舊棉襖四處落出老棉花,像一隻浮在河裡的發腐的狗。

     “天天,不到看不清腳下的東西不回家。

    困在床上,渾身酸痛得要分家,害死人的保長,天沒亮就來敲門。

    要想去看看田裡的禾秧也不準,一直就像欠了皇債似的趕來……和他有交情的就馬虎過去,不叫來。

    沒有交情也可以,那隻要你的荷包飽滿,拿得出他要的東西,……這批家夥,老子槍操好了,同××赤老一塊兒送他的終!”三大咬緊牙齒,粗壯的手指合着做了一個大拳頭,“嗨”的向地下一撞。

     “三大,輕些,……賊保長剛走過去。

    ”白眉毛阿丁拉了下三大的衣角。

     “怕什麼!……早晚點……” “嗳!祥生哥兒怎會來……” 三四個人發現西邊走過一個人來。

    那人穿了灰布制服,戴了隻厚紫呢的軍帽。

     “祥生哥兒你也來操?你學堂裡不也有什麼勞什子的訓練。

    ”三大頓時現着農人慈祥的笑容迎了上去。

     “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哩!” “這樣也好,我們學通了槍法去殺敵,有你就有了軍師爺,準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哈哈哈!”他似乎忘了剛在切齒着的保長,也忘了田裡的禾苗,盡是眯着眼睛淌唾沫。

     “自然呀,為了國家去殺敵,我們是應該來學操的,不過,我想這壯丁訓練也和我們學校裡的軍事訓練一個樣子,裝裝幌子,騙騙人!……一共四個禮拜,卻也要從立正稍息,那種毫無作用的動作做起,人累得要死,結果開槍都學不全!我們東三省的義勇軍全是工人農夫,從沒有學過立正稍息,卻是殺敵如神!這是為了啥?他們學會了遊擊的戰法啦!伏在山林裡,一個人打十個××人。

    ” “對啦!要學義勇軍的戰法,這才不算白流汗水!” “等湖南佬的軍官來了,去請求他,要他教遊……什麼戰法!立正稍息不要學。

    不答允,我們大家齊心——一個也不來!” “好的好的!贊成贊成!推祥哥兒去說,三大小林也去!……不答允大家不來呀!” * * * 一大堆人的臉齊向着東邊。

    祥生哥兒和一個猴子相的軍官在争論着。

    最後那軍官在空中盡可能地揮着白手套,讓晨風夾過來斷斷續續的湖南口音:“不行!……這還行!……不來,抓到縣政府去關起來!” “媽的什麼不行,要關我們,全讓他關!大家齊心呀!” 阿興在人堆裡跳了起來,把袖管捋過肘,向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沫。

     “好!大家齊心,一定要他們教殺敵的真功夫!” 幾百個人臉都緊張地波動起來。

     * * * “祥哥兒,那老鬼說的什麼?不行不行。

    ” “他說,立正稍息非學不可,這叫不動姿勢,最最要緊的一門。

    将來縣長來檢閱,分好歹就隻看這一點,軍隊的好歹也看這點;一個‘立正’喊起,山坍下來也不能動。

    你們怎麼好不學習!” “怪不得……難怪,難怪!我們國家的軍隊,老是不動,大概專是研究‘立正’,‘稍息’的!” “……” 征工築路第四天 沈天羽(無錫) 清晨,強力的銅鑼聲在無錫某部分農村裡瘋狂地咆哮着。

    幾分鐘後,三萬多農民荷着鐵耙到田間來了。

    麥浪洶湧地起伏着,沒有成熟的穗頭吻着農人們結實的大腿。

    他們舞動鐵耙,把自己的麥田慢慢的開成大路,這工作,似乎很熟練;不錯,公路,區道,鄉道都是他們一手築成的。

     地上滿是青青的麥穗,豆莢,路旁狼藉着慘綠的屍骸——墳樹和桑樹。

     昨夜,鄉長到連部去開會,十一點鐘才回來。

    據說,路基兩旁還得掘兩條二尺五寸深的水溝,路面也得由老百姓到城裡去運煤渣來鋪敷,限六月十日前完工。

    連長說,這是“國防”工事,預備打藉××人用的。

    所以誰也沒有話說。

     中午,三十幾個鄉長撐着黑洋傘在全線巡視,點名——一張門牌一個人。

    十二個士兵坐在樹蔭下監工,向路過的姑娘要茶水解渴。

    農人們在太陽下把自己的土地狠命的耙,挑堆……。

    千萬人的汗水,千萬人的詛罵,千萬人的怒恨,混和着千萬擔泥土,這是六條“國防”大路的奠基。

     昨天,×家莊的阿×,為了不服從命令,被監工的打得死去活來,不是大家跪下來苦求,差些兒“狗”命一條!這“太平世界的奇聞”頃刻傳遍了全線。

     “媽的,××人來了也不過如此!”有人輕輕的詛罵着。

     下午,××小學的學生在演習算術: (1)124.933裡〔路長〕×180×3.125丈〔路闊〕÷60=1169.56畝 (2)1169.56畝×100元〔地價〕=116956元 (3)1169.56畝×0.8石〔小麥産量〕×8.4元〔今日市價〕=935.648石×8.4元=7859.443元 (4)360000工〔全線需工最低估計〕×元〔每日工資〕=120000元 (5)1169.56畝×0.8元〔每畝平均田賦〕×?年=???…… 薄暮,夕陽紅得像阿×頭上的鮮血。

    一匹棕色的戰馬馱着一位“民族英雄”在新築的“國防”大路上奔馳。

    遠遠的,停工的鑼聲無力地響着,疲乏了的農人們拖着鐵耙箕擔回家去,等候明天的鑼聲! 一個白發老婆婆撫着倒在路旁的她唯一的幾棵桑樹哭泣。

     征工築路的第四天便這樣完了。

     五月廿一日晚 築路速寫 康譯民(無錫) 初夏時節的薰風吹動着田野中細弱的麥苗,催忙鳥在空中不厭煩聒地徘徊高叫“快快播谷”;肩挑桑擔,手提桑籃的村夫村女們陸續奔走在阡陌之間,偶而還可以看見三數白發星星的老妪們穿了羅裙,攜了香燭,結伴往村東庵堂中去進香,——使人蓦地想起已是陰曆的四月初一了。

     忽然一陣鑼聲在街頭巷尾浮起,驚破了清晨的沉寂,好像表示有什麼非常的事件快要到臨了。

     “築路去!築路去!”一陣洋溢的喧聲從村中爆發起來,接着一群群荷着鋤頭,釘钯的村農們紛紛向村西一帶劃着灰粉線的麥田裡走去。

     “錢二官,”一個姗姗來遲的村農向敲鑼的人說,“你們當保甲長的真開心,隻要憑一張嘴分派分派,辦差的事就輪不到自己來動手。

    你想,現在春蠶正當大眠開葉,家裡隻愁少人手來幫湊幫湊,誰料晴天裡還會來個霹靂,挨門頭要派出人來築他媽的路!” “老荷,”敲鑼的人一邊走一邊說,“你别說這話吧!這年頭在這荒窮的鄉村裡辦公事才不容易呢。

    老百姓越是窮,上邊的花樣越是多;這一條馬路築下來又得浪費多少農田。

    我們種田人都是靠田地過活的,要誰的田就好比要誰的命一樣;這一次被占去一畝半丘的,哪個不在向鄉長訴苦叫怨?其實鄉長不過是公事公辦,要換了是他自己出了這樣的主意,才會被打死了不償命呢!” “算來說是我們老百姓命苦,大家辛辛勤勤種下了一熟小麥,眼巴巴地望着它結實登場,粜出錢來派家用,想不到剛剛要從青苗長成麥穗,卻像犯了急病一樣眼看着碧綠的麥苗當蕪草一樣連根帶泥地鋤下來,你說作孽也不?像他們還算運氣好,村西的田離塘河遠,沒有動去半分一厘。

    但現在春蠶都快上簇了,這樣忙時忙光,不是硬着頭皮自己出來,向哪裡去雇人工來築路呢!” “對呀,動着田地的才算倒黴呢,單單派些人工還算得上什麼?不是嗎,——這說來又是老話了;我在民國二十年春天化了一百四十三塊錢向王祥記得了二畝一分三厘半稻田,不到兩個月便鬧着要築錫滬路,卻被築去了一畝八分多田,這一回真把我氣得發昏。

    後來雖把号數抄了上去,但至今還沒有個眉目。

    現在田固然種不成,出息一些沒有,錢糧卻還是一年一年的照樣要完:你想這筆賬怎麼算!” “這次築這條路,有人說鄉長關私心呢:因為他自己有田在村東,便把路線繞一個圈子走村西過去,怪不得有田在村西的人都整天的在咒罵着,要和他拼命!” “這卻是冤枉的!其實,鄉長有什麼權力可以作得下這個主;還不是大前天幾個量路的爺兒們下鄉來看了一趟就把灰粉線改動了。

    他們自然也有他們的心思:走村東要穿過塘河,這樣一來,可以少架一座橋,省下一筆公費,可卻苦了我們這邊在村西一帶種田的老百姓了。

    不過,說句良心話,走了村東礙張家的田,走了村西礙李家的地:羊毛出在羊身上,總是我們種田吃飯的老百姓倒黴!” “你看,前面圍着一大堆人,又在鬧什麼事了!”老荷加緊了腳步向麥田裡的人堆中跑去。

     “不是周大老太嗎?又在大哭小叫的;還有王祥記也在鬧着呢。

    他們同鄉長去吵嘴有什麼用!”錢二官飛身把手裡的銅鑼向沿河的樹枝上一挂,便也鑽進人堆中去。

    幾個趕熱鬧的赤足小孩搭讪着來拿銅鑼柄敲銅鑼玩。

     麥田裡人愈來愈多,沿河灘圍了一大個圈子,像看出把戲一樣;中間指手畫腳的王祥記,叫哭連天的周大老太,和搖頭擺尾的鄉長,便成為這一出戲中的主角。

     “鄉長,任憑你怎麼辦,”王祥記額上流滿了汗,揎拳捋臂地說,“我總沒有犯什麼法;誰要占我的祖墳來築路,我就同誰拼命!” “我早同你講過了,”鄉長現出不耐煩的神氣來,“你這些嘴舌都是白費掉的。

    這是公事公辦,不要說墳墓,人家住身的房子都在拆掉呢。

    你同我來拼命有什麼用!” “拆我的屋我不怕,但要動我的祖墳卻沒有這麼容易!”王祥記眼看同鄉長噜蘇了半天,得不到半點要領,便轉過頭來向衆人訴說:“你們在場諸位想想,哪個沒有祖宗,哪個不要子孫,要迫我把祖墳掘去,教我們做子孫的面孔放到哪裡去?這樣翻棺弄屍,小輩們還會有日子過嗎?” “祥記”,錢二官看事情鬧下去沒個收束,想從人圈中擠出來做個和事佬,“我來說句公道話,築路是築定的了,鄉長也沒有權力可以改變路線。

    不知道能不能請鄉長到上面去疏通一下,寬限些日子,好讓祥記去揀一個大通大利的日子,把棺木起出來。

    要不然動壞了土,害得人家裡有什麼長三兩短,也不是道理。

    ” “那不行呀,”鄉長瞪着眼說,“這一段路上面是限三天内築好路坯的;倘讓他選起日子來,還不知道哪一天是黃道吉日,延誤了日期,豈不是又是當鄉長的倒黴!” “鄉長,我的事怎麼說呀?”大家已忘記了還有個周大老太在一邊啜泣;“我不要祖宗,也不要子孫,隻要有飯吃。

    我一共隻有這七分二厘半飯米田,要逢到大熟年才夠娘兒兩個吃半年的,現在索性統統給築路築掉了,叫我們靠什麼去過活?” “那有什麼辦法呢,動着田的又不是你一家,也不是鄉長害你們的。

    ” “我什麼都不管,我隻曉得找飯吃;你們真要動我這七分二厘半田,我就撞死在這大樹上吧!”周大老太抱緊了頭大哭起來,同時把頭向前一沖,真的要向沿河的大樹上撞去。

     “啊呀,周大老太犯不着這樣呀!——趕快去叫她的兒子來。

    ”錢二官等一群人連忙把周大老太搶過來,整個的人圈子陷于混亂的局面中。

     “鄉長,鄉長,”人圈外面突然挨進一個小工模樣的人來,“城裡下來監築路的先生們在鄉公所裡等着你。

    ” “大家都快去築路;一起圍在這裡,給人看了像什麼樣子!”鄉長大聲叫了起來,又轉過臉去望着王祥記同周大老太:“你們也得回過來想一想,再這樣鬧下去,鬧出個破壞建設,違抗法令的罪名來,那可不是玩的!” 麥田中鋤頭釘钯的“貼塔”聲重新響了起來,全場的空氣漸入于暴風雨以後的平靜之中。

     臨時全體大會 白水(無錫) 這是産生在号稱模範縣的一個鄉村小學的事實。

     好幾次接到上峰——教育局的訓令,要叫小學生擔任飛機捐;可是在這窮困到了極點的鄉村孩子,不要說沒半文糖果費可省,即使省了他們一天或是兩三天的食糧,也積不到一兩毛錢的。

     誰知事情愈來愈急,昨天接得教育局緊急訓令!“每一位小學生至少要捐一角五分,每一位導師至少捐一元……”是預備購機祝蔣委員長的五十壽辰的。

    限二十五日一律要征收齊全,彙繳教育局。

     接了這一個公文之後,我們是惶急得萬分了。

    事實是再也不許延誤推诿,但是我們在這個鄉村小學裡苦幹,不要說學費沒辦法征收,就是開學時的書籍費,也有一部分的小朋友欠了還沒繳來。

    如今再額外要抽這一個捐款,看上去是絲毫沒有把握的。

    我們一起有一百八十多位小朋友,六位大朋友,如果照規定應捐的額數,至少要三十多塊法币,這一筆的整款,無論如何我們是沒有力量擔負的。

     “铛!铛!铛!……”的集會鐘響了起來,立刻小朋友們趕到大會堂開着全體大會。

    這會是二十一日早上八時二十分開始的,這時間原來是各級循例舉行晨會的。

     全體大會無論主席,記錄,司儀,……都是小朋友們輪值的,不過此刻召集的臨時全體大會,應當要有一個比較詳細的申述,所以當主席簡略報告以後,校長上台把捐款購機祝壽的事實,作了一個較詳的叙述。

     小朋友們個個明白了召集這一個臨時會的宗旨。

    在校長下台以後,會場上的空氣就沉寂了。

     “關于這個捐款的原則,我們是沒有力量把它否決的。

    現在我們所要讨論的是到底用什麼辦法來實行這一個命令。

    ”主席又發言了。

     “我堅決的說,”一位不穿襪子隻穿破布鞋,上身披了一件破得紐扣也不全的青布褂的小朋友接着開了口,“一角五分是捐不出的。

    俗語說得好,石子裡怎麼榨得出油呢?” “不錯,我想隻能打一個一折。

    每位人一分五厘也許還有辦法。

    ”另一位小朋友好像帶了滑稽的口吻,實在是根據了切膚的情況。

     “我們是一個銅闆也捐不出。

    政府如果真正要捐一角五分,我們一起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拿上城到當鋪裡去當錢,當不到一角五分錢,那麼我們的身體就賣給當鋪裡。

    ”五年級的級長漲紅了臉,似乎在發牢騷。

     “……”接着發表意見的小朋友,大約在十個以上。

     “不要這樣盡管講不着邊際的話,大家快想辦法。

    ”主席這樣的提醒了大家。

     最後經過了不少的折磨,議決每一位小朋友盡二十四号以前要捐出六個銅子。

    推出三個人負責征集。

    同時恐怕上峰要說話,所以在繳款到教育局去的時候,請校長先生做一呈文,報告我們實際的情形。

     問題解決沒有呢?這要看小朋友是否會把款子如數繳齊?上峰是否答應這一個更改了的數額? 至于導師所要繳的一塊錢,是少不了半文的。

    像去年的赈災捐建築監獄捐,不是都在每月撥款裡扣除的嗎?這一個月我們的經常費是會短少六元了。

     啊!蔣委員長的壽禮,我們不該這樣的菲薄,但是事實是違背了我們的心願呢。

     土地清丈一日記 路軍(武進) 五月裡的天氣是這樣悶熱,在星期四,二十一日的早晨,北街後圍了一群人,死靜中顯得繁忙,騷動。

     “阿嬸!你就忍耐點吧!寬量點吧!隻要自己兒子在外面做人家點,這幾分地基個把月就可扒回來[1]啦!鄉間現在隻賣三十多塊錢一畝呢。

    ” 當上午土地清丈過後,李二嬸的地基被少了三四分地方,被張白耕開燈兒[2]的那個鬼,扯扯拉拉地丈了去啦!那個大先生[3]不說他的話,不見他頭脹,李二嬸隻有恨怒,她不哭,她懂得一切,鄉間的人情就是這麼一套。

    老秀才周裕才就這樣勸了一番,算完了一場,也許又可多抽上幾口。

     “我懂得你們這班狗種,隻曉得抽煙,連什麼都管不得,還來調解哩!狗種!給我們些什麼,人家加三加四[4],我們連加二加一都沒有,并不是為了這些地基争執,不過,你終得留些老臉給後代看,那個鬼不見得就會發财,能不賣掉我這塊地基,才争了你們狗種的氣。

    ” 過分氣憤的李二嬸,她過分氣憤地罵,幾個大先生早覺得在任務上面勝利了,罵!并沒覺得有這回事。

     下午,陽光發着苦黃的顔色,氣壓的增速,忙着的人們留着汗,腦袋兒老是昏疼疼的。

     在東街僻靜的小巷裡,縮在壁腳裡的舊平房裡,這時候已有好幾支槍[5]在打靶,這就是大先生們半天辛苦的報酬。

     在另一面,北街後的瓦房裡,聽得有一個中年婦人在歎息,她就是李二嬸,她再不能信任她自己,想着對兒子曾誇口的話: “你放心,哪個敢來欺侮我呢!哪個敢來與我争田奪地,我這條老命就拼在他手裡。

    ” 現在她氣憤極了,她自覺得對不起兒子,更對不起自己,對不起自己平常的勇氣,她恨不得把狗種們一記耳光,可是,她懂得鄉間的一切,什麼人情。

     天氣是慢慢地暗下來,稀稀的星兒,夾着柔烏的雲朵快要擠出水來,一天就算完啦!李二嬸的憤恨聲,與張白耕的嗤哈聲,擾了這夜的清靜。

    清丈給了人家什麼?有,意外的收獲,意外的損失。

     場上靜靜的,平地裡添了幾根新的木樁。

     *** [1]買回來,俗語。

     [2]開鴉片店的。

     [3]土豪們總稱。

     [4]即固有的地基有放三放四之原則。

     [5]鴉片槍也。

     打靶 朱仁康(武進) 今天的天氣怪熱,中午的太陽如火球般懸挂在蔚藍的天空,射出強烈的光輝,曬在我們行路人的身上,逼得汗珠直流。

    這時我們的隊伍正走在向刁莊去的路上,大家手中握着手帕不住的揩汗,而心上且正猜想着停刻打靶的情形。

     這是我們高二高三在加緊軍訓期内第一次的打靶演習。

    講到打靶這玩意兒是誰都歡喜的,記得去年我們江蘇的高一學生在鎮江集中軍訓時,最歡喜的就是這一套,可惜次數不多,現在既又有這種機會,雖要我們趕到城外八九裡路的刁莊射擊場去,心中還是很願意的。

     出了城不多路,就看見遠遠的前面直立着一個金字塔式的土堆,頂上豎着一面旗子,還有許多模糊的影子正在蠕動。

    刁莊是越來越近了,三角的土堆也越變越清楚,原來頂上飄揚着一面紅旗子,還有許多人正在上上下下的移動。

    當我們走進射擊場時,看熱鬧的許多男女老少的人們都把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隊伍完全站定後即解散休息,于是我們就開始這常州唯一的射擊場的巡禮:這裡約有八九畝田的面積,一端就屹立着金字塔式的土堆,約有五六十米突高,黃橙橙的一些青草也沒有長;土堆下面豎着兩個不能夠轉動的死靶,靶上畫着一圈圈的黑環;在靶的前面,躺着一大塊長方的平地,上面踐踏了許多牛羊的足迹;靶場的四周圍着青青的麥田,在靶的一邊離開土堆約二三百米突的麥田裡還插了好幾面紅旗,是規定的警戒區域。

     這次是一百五十米突的射擊。

    在射擊開始之前,中隊長先派了幾個同學做警戒兵,幾個同學去看靶報靶,我就被派為第一批的看靶員,跑去躲在靶旁麥田裡的低窪處——因為不是環靶沒有地室可躲——砰砰槍聲過後,号子嗚的一聲,就跑出去看靶,接着就把紅旗或白旗搖動着報告他們中靶的環數,回來再躲在麥田裡。

    這樣聽着子彈發出尖銳的叫聲從身旁飛過,心上微微地起了驚懼的波動。

    每次槍聲過後,就接着聽到看衆在後面騷擾的聲音。

    我們同學射擊技術都很不差,無論是立式、跪式、卧式的射擊,五發之中吃湯團的很少很少。

     在麥田裡躲了好幾分鐘後,子彈也已打過了幾十發,方才有同學來換班,于是我就跑了出來,帶了一本書同他們躲到附近村莊上樹影下去看書,但總是看不下去,耳中聽着砰砰……的槍聲,腦中盤旋着他們射擊時的情形。

     時間一刻刻的過去,天涯冉冉地升起了許多浮雲,後來竟将火球似的太陽掩沒住,并且慢慢擴張它的勢力布滿了整個的天空,天色也黯澹了,和風也吹起了,溫度也銳減了,着了黃色的單操衣已覺得有點冷,于是大家跑出了村莊回到射擊場上,看着戰士們一個個的上去,一個個的下來,嘴角邊都挂着勝利的微笑,摸摸少許有點痛的肩膀。

    後來風越刮越大,雲越聚越多,大家都知道快要下雨了。

    恰巧挨着我射擊的時候,雨點開始落下了,我且隻顧着槍的瞄準,隻看着那面的報靶,并不留意打在身上的雨點,打完了五顆子彈站起來時,發覺雨已有相當大了,于是肩了槍跟他們躲進村莊上的祠堂裡去,讓沒有打過的同學留在那裡;雨雖然越落越大,而砰砰……的槍聲且還繼續不斷的聽到。

    過了十幾分鐘,雨點住了,我們跑回來時,看熱鬧的人已經一個也沒有了,其餘的同學也都已經打過,而時間也已六點多鐘,于是就整隊回校。

     沒有太陽的生活 匹伕(武進) 今天起又輪值到這“夜班”了!提起了這“夜班”,令人有點兒心悸啊!一月有三周之“夜班”,一年有九整月之夜班;這沒有太陽的生活!我們詛咒它!我們憎惡它! 長短針跑上一百八十度的時候,我們這一夥兒便上了值;各人帶來了兩顆倦眼惺忪的眸子,一架有氣無神的沉重身軀。

    我們怕見揚旗柱臂的倒下;風帶來了機車頭的怒吼之聲,我們就開始戰栗;甚至我們怕見紅綠燈;白色的路簽袋,不消說,那是更使我們感覺頭痛啦。

     夜的小車站:陰慘,凄涼,漆黑,死寂,昏黃煤油燈光,統治着這夜的車站;黑暗擁抱着這世界,靜寂占領這周遭的草原;幾條鐵軌長長地躺着像一條垂死的長蛇;風吹來了叢林裡母枭的悲鳴。

     在這樣凄涼的場合之下,候車室裡的黯淡的燈光顯得更微弱了!旅客零零落落的東坐一個,西躺一個;找到了臨時旅伴的,在勉強地假裝出起勁,敷衍搭讪着想借以解悶;每一個旅客的臉上,沉重地,像在懷念着什麼,懼怕着什麼,偶而也有一陣笑聲沖破了寂落的空氣,洪亮地響着;可是當這笑聲慢慢地在遠處隐沒之後,光景更顯得寂落。

     夜該是神秘的,興奮的,亦是最富有詩意的,然而,正相反的,我們的夜,卻絲毫找不出它的神秘和詩意來;地球上的夜像是劃分了二部分:一部分是享樂的,興奮的,刺激的;另一部分卻充分地顯示着疲勞,困苦。

    當大都市的跳舞場在瘋狂地奏着銷魂的樂曲,當舞客正摟着妖媚的女人沉醉在誘人的舞律裡,當夜總會的人們正在聚精會神随心所欲,當公子哥兒們在一榻橫陳如入雲霄吐着“我要愛一位,像你這樣美”的時候;我們,負有直接執行交通運輸業務的前哨分子,正在疲乏地工作着。

     在一燈如豆的周遭裡,在時時刻刻永無休止的擔心裡,我們伴着路簽袋,伴着電報機,伴着調度電話,伴着票窗和磅秤,伴着分路和轍尖;慢慢地,慢慢地,經不起長夜的襲擊,頭在搖着,眼在閉着,不期而然的低磕在辦公桌上。

     ——搭搭——搭搭——搭搭搭搭 突兀的,路簽的警鈴銳利地叫着;于是,驚動了全室,緊張,忙亂,震撼着每一個枯寂之心靈。

     磷火般的揚旗燈變了色,鐘聲有力沒氣的一下二下的響着,軋票機像是犯了抑郁症,怪單調地沉悶的拍拍志動作着;布爾喬亞們之遊覽專車,野馬脫缰似的出現在外進站号志了。

     列車進站了!一陣死氣的,笨慢的騷動以後,又歸于沉寂,機車頭的狂叫刺激不起人的興奮;而反常的不見太陽的生活,使掙紮在夜的車站裡底我們,感到了生之疲勞。

     列車跑出了跟蹤轍尖以後,軌道再也不嗡嗡的響着了;各人才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悶氣,全站又重複回到了死一般的沉寂;老鼠在地闆上竄過,幾個低磕的頭開始更低磕了! ——TCB,田莊站,八百〇九次,零點卅八分派司。

     聽筒才放下,電報機上奏出哀怨的曲調: ——滴滴劃的劃劃滴的劃…… 響着!響着!走上去一按,抄着!抄着!抄着! 電文的内容: 八〇七次貨列車,田莊站卸貨十八件,靈柩一具,四十五噸。

    TCB,四三〇八九号。

     紅色的揚旗燈又複映進眼簾了!好幾個紅帽子的外腳夫底頭蠕蠕地出動了;鐵錘頭,扁擔,磅秤,粗繩索,開始出現啦! 找尋車輛的号數,核對個明白;開啟鉛封,裝載和起卸。

     杭育咳育的一陣騷動之後,鉛封鄭重地拿出來,鄭重地封上;悄悄地! 上午兩點鐘!路簽的鈴聲更銳利地叫着! 道木加車,兵車,學生專車;一〇一的旅客聯運直達車。

     最後,要人們的夜特快! 一陣陣的列車,像長蛇般的蜿蜒而來;花車後面的一隻血紅的赤色屁股燈,像選手們獲得了獎品後啟露了勝利的會心的微笑,撻撻地溜走了! 時間像重負的駱駝,慢慢地向前爬着;好容易挨到了四點鐘,這是黑暗與光明交替的當兒,天特别的冷了下來,全身不由自主的戰抖着;離開天明已不遠,偶而聽到了一二聲意外的雞啼,催促着東方的發白;幾隻路簽機在歇斯底裡地響着一次複一次! ——啵!啵! ——啵啵啵! 一聲聲悲鳴的号角,催起了兩鬓如雪的挂鈎夫。

     ——三百〇七要拆車啦! ——什麼号數? ——四四〇四七。

     于是,全體出動啦:S.M.老管,Guard,調車夫,挂鈎夫,“抛特”。

     當列車在站台外開始調車的刹那,挂鈎,脫鈎,直路,彎路;一聲聲的叫喊,紅的燈火,綠的燈光…… 各個過疲乏的身體被迫得用出了最後一點的精力;頭在發脹,眼在發花,注意力再也不能集中;這正像是被敵人觑中了弱點,瘋狂地被襲擊着,緊張得像是戰争的最高峰,最後的生死主力戰;天剛要透出曙光的一刹那,正是工作最忙的時候,而卻是身體最需要休息的時節。

     經過了一夜的煎熬,肚裡在咕噜地響着,口渴得發燥,身體冰冷得打戰,頭腦脹得像要爆裂了一樣;一陣說不出的難過,像要嘔吐又嘔吐不出來! 炊煙彌漫着空間,牧童騎在牛背上逍遙自在,各式各樣的肉眼都張開了! 提了熱水瓶,挾着破舊的制服,拖回去這沉重的身軀,把它擲向被褥中去。

     當天的日報上的“時人行蹤錄”: “×××,××,××,×地要公已畢,當晚乘夜特快赴平!” 軍訓公務員 沈毅(吳江) 軍号吹過了一刻鐘,才有三個隊員慢慢地踱進來——末一個拖着鞋皮。

     “明天我無論如何不來了!你看我們倒做傻子!” 那課堂裡空躺着一條條長椅子。

     一個踮起腳尖,去看牆上的“學術科進度表”。

     “今天沒有學科,今天野外演習!” “演習個屁!” 拖鞋皮的人跌下在椅子上,腳脫出鞋殼,踏上前一排椅子的後邊。

     “來算算看,還有幾天可以出罪?” 看進度表的回頭一笑,又再踮起腳尖,去數日子。

     “數什麼呢!”另一個扳着指頭,“今天廿一号,五月——大月,嘿,還有十天!” 好像出了一身汗,脫下軍帽來當扇子。

     又來了一個——可是剛一進門,便叽咕着退回去了。

     “我們也興吧?” “不要!既來之則安之:休息休息吧!” 大家坐下,翹腿擱腳起來。

    不穿鞋子的,爽性躺了下去。

     “樂得舒舒服服。

    ”忽然又發生了感想,“哦,你們倒不要不知餍足呢!這樣公都不要辦,薪水照樣拿,福福氣氣!” 一個卻擔心:“坐起來吧!縣長來起來——” “呸!縣長會來嗎?他來過幾次了?” 又來了四個人,——内中有一個卻是“巴結朋友”。

     “咄!越弄越不像了!幾個人?隻剩一個零頭了!” “不要假正經吧!訓練訓練不要畢業的嗎?” 這邊打過招呼去: “對啊!訓練訓練終要訓光的啰!哈哈哈!” “橫說豎說,到底折頭終歸要打點。

    ” “自然自然。

    ” “哼!打折頭!打得這樣快?第一天就不十足——不過九折吧?第二天就七折,第三天六折,媽特皮今天幾折?” “今天一折。

    ” “你不要發牢騷吧!地政局長來過幾次?三次半:我記得清清楚楚!” “怎有半次的呢?” “你想吧!” 其實隊員到底來了不止這幾個人:早有好幾個在會客室裡拉京胡唱戲,這裡也聽得見;有幾個便衣的人走過窗外到裡面去的,也都是隊員——進去化裝了。

     不知怎麼,大家研究起課堂來:這是縣政府的大禮堂,“哼!沒勁頭:一點不神氣!” 建設科長從窗口伸進頭來,又縮出去了。

     “嗳!嗳!”有人喊過去,下面的“來來來”變做“皮!西!地!”了。

     哦,教練官來了,總教練。

    原是保安第×大隊中隊長。

    他一進門,就有人開玩笑: “敬禮!” 沒有一個不笑起來。

    躺着的人一邊笑,一邊舉舉腳。

     人已多起來了,約莫有總數的三分之一了。

    時間也還早,隻過了半點鐘。

     中隊長脫下軍帽,露出小光頭來。

    人很矮,尖下巴。

    有人戳他屁股: “喂!小三子!買塊大餅來!” “不要說笑話!——今天是打野操吧?”他手裡托着的一本步兵野外勤務什麼的書,旋轉着。

    “打些什麼呢?——哦,人更加少了!” “還喊少?今天是我們學生等你先生呢!” 躺着的人說: “隊長,不要打什麼野操吧;我們來練習練習打夜操吧,好不好?” 隊長笑。

    有人接口: “簡直就實行啦!三角瞄準早已學過,持久戰也學過了!” “我是強行軍!” “呸!你是急行軍!潑——且!——” 有人提議:“還是跑到八×去吧,那裡新到國民大舞台戲班子!”“曲死!何必跑呢!穿了這身老虎衣,汽車可以半票,輪船免——” 又有個提議:“跑到×湖邊去玩玩吧!” 中隊長不能決定。

     “先來講一講好不好?”他說,“不講停歇到野外去不會做。

    ” “那麼到兩點鐘講好了。

    等等人或許多點。

    ” “也好也好。

    到兩點鐘吹一吹号。

    ” 大家大笑:“吹破十個号,人一定就多了!” 決定以後中隊長也便坐下。

    他最不神氣,别人都是眼鏡,金牙子,戒指,手表……有幾個人說話還夾幾個洋字。

     他們三個五個的,講起話來。

    也有三個五個的,跑了。

    雖然隊長急忙喊: “嗳!你們不要跑開;停歇就要上課!” “不錯呀,現在可是不上課!”到底去了。

     獨有巴結朋友發火: “該應上課末上課,不上末我也要回去了!” 他卻沒有回去,聽别人講——駐紮在蘆墟的稅警隊長的女人跟人逃走了,又被抓回來。

     “為什麼那隊長不下殺手锏呢?嘿,要是我,有槍階級,那就一槍把她打死!不比無槍階級,隻好抱不抵抗主義!” “對了,不然要槍什麼用?” “自然。

    ……以前張自忠部下有個連長,他的女人同一個文官發生了關系,被他騙到龍門去槍斃的。

    嘿!回去一報告,還被上司稱贊哩,說:‘這才像個軍人!’……” 隊長聽出了神,尖下巴擱在椅檔上,上眼皮向上皺起。

     他苦笑:“所以一般女人不肯嫁給軍人啰!” “什麼話!‘一·二八’之戰,十九路軍軍官沒有一個不到手了女人的!” 巴結朋友插嘴:“這是民氣!嫁給十九路軍榮耀!” “隊長,你的太太呢?” “還沒有呢!”搔搔後頸上一粒粒紅瘡,“所以現在想得狠呢,哈,哈!”——忽然收住笑:“喔,那天來考的女書記取了沒有?兩個面孔都還漂亮。

    ” “沒有取,榜已經出來了。

    ” “縣長真‘壽’!也算我們倒黴!” “隊長還是蘇州去打野雞吧!” “不,這種玩厭了!” 兩點鐘到了,沒有吹軍号,隊長到後面去吹了一會哨子,來時他背後三三兩兩跟着幾個隊員們。

    躺着的說: “人這樣少,隊長,讓我們大家躺着聽,你就站在這裡講吧!” “不講了,我們野外去講。

    ——不過打野操很讨厭——第一領你們哪裡去呢?” 後來他們出×門,經過公共體育場,尋到一個松柏樹林,大家坐在樹蔭裡。

     “這是林空,請各位注意!”隊長立着,像演說,“不過野操實在難打!上次地形識别,距離測量,倒還容易;這次要辨别方向,還要放步哨……本想帶幾個弟兄出來做給你們看,但是沒有帶!” “好在我們又不是真的兵!” “不錯,隻要知道一些名目就夠了!” “名目也何必知道?” “嘿!馬上就要壯丁訓練了,或許要我們去做教練官!……将來同××開戰起來……”咕的人就是那巴結朋友。

     他被别人譏笑,氣得跳起來就回去了。

     大家自由休息。

    好幾個人躺了下來。

    隊長伸出五隻熏黃的指頭,問别人要了一支煙,坐下來講興登堡同“威廉不知第幾”賽兵的故事。

    有的人講到: “昨天半天倒終算去看消防演習,今天這半天最無聊!” 一會後,隊長在太陽光裡用一根茅針立在表上。

     “這樣把表轉起來,使這根影子落在時針同Ⅻ的中間,那Ⅻ便指着北面。

    ” “咦!猶之乎變戲法!” 一個說:“這一來,我倒有點得到了!” “哦!”中隊長很得意,“可不是得到點了?嘻!” 但是有人喊起來:“對不住吧,大隊長老爺!讓我們早點回去吧!” “真的,坐在這裡多麼無聊!” “好好好!我随便!——大家就回去!——不過這早回去不大好,誰高興體育場去玩籃球嗎?” “倒也不錯!這也是一種訓練!” “很宜于公務員的!” 躺着的人卻埋怨:“既來之……你們真是,一點不會福氣!害人!”他也爬了起來,在後面拖着鞋皮。

     “三十一隻馄饨還隻吃了廿一隻!” 十三個隊員,十四個疲倦…… 盛澤的“小滿戲” 于秋(吳江) 盛澤,是江蘇吳江縣屬的市鎮,它的著名出産,誰都知道是“盛澤紡綢”。

     曆年遺傳下來的風俗,在小滿節的一天,鎮上幾百家絲行,共同出資演神戲一天。

    今年呢?恰巧輪着“中國的一日”。

     據說絲行的祖先,蠶花娘子是其中之一,他們要紀念這蠶花娘子,并且希望蠶花娘子保佑四鄉農民所養的蠶有豐滿的收成,所以有這種迷信舉動,但是他們一半是為自己利益着想,一半是想盛澤整個的綢市有發展,因為蠶的收成一好,絲業和綢業在經營上比較順利一點。

     在農村崩潰的現在,一般農民衣食方面,都有不能解決的,所以他們在整天的勞動之後,唯一的消遣,隻有抽抽旱煙;能去坐坐小茶館,已算是特殊的了。

    要想踏進戲院,看一天戲劇,他們是萬萬談不到的。

    今天既然鎮上在演所謂“小滿戲”,也是他們一年中隻有的一日,隻要你不怕太陽曬,有氣力在擁擠的人群中站得牢,那麼可使你不費分文,看一本極精彩的京戲。

     平常很清冷的胡桃街,今天大不相同了。

    絲業會館(又稱蠶花殿,在胡桃街)裡容下了幾萬的看客。

     自從立夏以來,天氣一直是陰寒着,今天卻大不相同了,溫度自六十度升至八十五度,一輪血般的紅日,格外顯出它的威武,把這一群看戲的大衆,曬得個個汗水直流,連聲的喊着好熱。

     咚嘡咚嘡的鑼鼓聲,布滿了整個的戲場,在幾個紅袍綠袍的出場和進場中,不知受了多少觀客的怪聲叫好。

     為了天氣炎熱,一班賣水果和賣紙扇的小販,莫不利市三倍。

     在這樣擁擠的人群中,幾個警察已失去了他們維持秩序的效力。

    打架的事情,随處都可看見。

    一位公安分局長,也來趕熱鬧,被擠破了一件绉紗單長衫。

     防空演習 嵇汝運(松江) 時間的快箭把我們期待着的一天終于的帶給我們,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感到愉快,因為我們将要演一個新的玩意兒——那便是學校(高級職業學校)裡第一次的防空演習。

    在報章上,在雜志上,在談話中,我們雖常看到聽到這個名詞,可是卻還沒有實地試驗過。

    這一次校中決定在五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四時,舉行這一次的防空演習,學生們的心裡都感到莫大的興趣。

    到了這一天,每個人真是活潑極了。

     這一天的三時四十五分,我們一切都已經預備好了。

    校長下令防空演習開始,我們的心開始跳了,跳得很厲害。

     這時候天很晴明,陽光很沉靜的普照着大地,好像在看我們的動作。

    成群的參觀的民衆擠滿在操場上。

     二個對空監視隊的同學在全校最高的水塔頂上出現了,他們手裡拿着二面紅色的小旗,四眼都不住的向空注視。

    他們的目的是想找敵人的飛機,可是天空中隻有飛翔的小鳥,沒有甚麼飛機。

    十分鐘以後,對空監視隊手中的紅旗開始狂揮了,繼着很迅速有規則的揮着,這原是童子軍的旗語。

    站在防空司令部外面空地上的通信隊,也早已注意的了,他們把旗語的内容寫成:“西方發現敵機。

    ”這一句報告,又火速的送向防空司令部。

    不到十五秒鐘,一騎自由車像風也似的從防空司令部馳來,這卻是銜了司令部打警鐘命令的通信隊員。

     “當!當!當!當!”很急的鐘聲,突然在早操台的後面響了起來,我們都喊道:“敵人的飛機來了!”成群參觀的民衆聽了這句話,都忙的向天空尋找,可是空中除了飛翔的鳥以外,一點也沒有甚麼。

    敵機本來是假設的,決沒有真的敵機來襲的一回事。

    沒有特殊職務的教員學生校工,聽到了這着急的鐘聲,都急急忙忙的避到蔭蔽的地方去了,也有躺在地上的;便是不躲避的人,也早被那些警戒隊的同學驅到蔭蔽的地方去了。

    燈火管制隊還把小的黑罩遮住全校電燈的光彩。

     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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