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編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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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去。

     事出意外,平日非常服從我的孩子,今天竟起了反抗了。

    回校之後,走到教室一看,教室的雜亂情形,使我的心,充滿了憤怒,立刻感到自己的尊嚴被侵犯了。

    “他們敢不服從我的命令,明天非重重給以處罰不可!”平日最不喜歡處罰學生的我竟發了這麼一個惡願。

     今天一早起來,如臨大敵似的等待這幾個惡孩子來。

    他們來了,我以非常嚴厲的态度,質問他們違背命令的理由。

    他們的回答是:“許多同學有玩有看,我們享不到這些福,還要替他們掃教室嗎!”這是多麼沉痛而憤恨的呼聲呢!我的怒意消散了,心在受刀傷似地劇痛,似乎我就是殘殺他們幸福的劊子手。

     末了,我以顫動而同情的聲調對他們說:“孩子們,不要悲哀!和你們一樣的享不到幸福的孩子多着,然而你們的國度終有一天到來呵!” 于五月二十一日 無線電報務員的苦悶 韓枚 委實,在各種職業之中,隻有無線電報報務員的工作是最苦痛。

    他必定要運用着手去抄收電報;拍發電報,眼睛看着收報機上的度數(Degree);看着發報紙上的電碼,耳朵聽着由聽筒裡傳播出來的信号(Signals),心要細而靜,腦神經要靈敏……。

    因為無線電報報務員的工作是沒有一分鐘一秒鐘不運用着腦神經,所以在他們每個人的腦海裡,對于他們自身的前途,無時無刻不憧憬着一種寂寞的空虛:“在年青的時候多用腦神經于他的壽命是有莫大關系的。

    ” “當今的國民政府的主席林森不是曾經做過報務員嗎?他的壽命不僅沒有發生什麼影響,而且還能夠有今日的成就。

    ”他們在十分痛苦之中往往把林主席的成就來安慰着自己甚而至于安慰着他們的同事。

     “我不再幹這牛馬都不如的報務員了!”每次,我從收報台工作了六小時而回到家中,我老是感覺到一種寂寞的空虛,所以時常對着我的妻發牢騷。

     “不幹報務員幹什麼呢?”妻也老是把這句話來反問我,有些時,她又作如下的慰藉:“假如我們都能夠餓着肚子不吃飯,那末,不幹便不幹。

    但是,我們不能餓肚子喲!還是耐心點吧!‘行行出狀元’。

    國民政府的林主席也曾幹過報務員的,你隻要時來運來,說不定也有那麼一天咧!” “行行出狀元?”我把這句諺語反複地思想着,“現在的中國早已廢除去科舉的制度了,當然‘狀元’也無從産生。

    即使還有,我也不敢妄想。

    我隻希冀着全家的溫飽與延長我的壽命。

    ” 為着想求得全家的溫飽,以及延長自己的壽命,我隻是像牛馬似的不斷的勞作着。

     是五月二十一日的傍晚,我默坐在寓所的南窗下讀着五月号的《文學》。

     轟隆隆……陡然地,一陣雷聲從虛空裡傳播過來。

     “又在打雷了!”妻坐在矮闆凳上做着活計,望着窗外,自念自語地說着,“今天又要去上刑罰了。

    ” 妻是知道的,她知道無線電報報務員最憎恨的是夏天,尤其是狂風暴雨的雷電交加的夏天,為因天電的幹擾由聽筒的薄膜而傳入他的耳鼓,比較一個囚犯上刑罰還要來得難受。

     “媽的×!早不打雷,晚不打雷,偏偏在我值晚班的一天打起雷來了。

    ”我歎了一口氣,望望窗外的密布在天空裡的陰霾,詛咒着“雷”,怨恨着“天”。

     但是,晚班的工作并不能因了我的詛咒與怨恨就可以使我不要去做喲! 雷依然在打,接着又發生了電光。

     “咳!”我伸了一個懶腰,又長長地舒展出一口郁氣。

     我聽着轟隆隆的雷聲,望着閃閃的電光,我的腦海裡立刻便浮露出一個倚坐在收報機旁邊的,頭上戴着耳機的,滿臉帶着愁痕的,正在工作的報務員的影子來。

     “愁些什麼?你要怕上刑罰,你就該抛棄你原來的職業。

    ”我又詛咒着我的職業了,“假若你不願意抛棄你的職業,而你卻又畏懼着在工作的時候遇到天電的幹擾,那你是活該。

    ” 夜神漸漸地給整個兒的大地籠罩了一層黑紗,使得屋裡屋外都變成了黑暗的世界。

     “晚飯已經做好了。

    ”妻從廚房裡走來,撚亮了電燈。

     “好。

    ”我隻是很簡單的答應着。

     于是,我便在十分煩悶之中胡亂地吃了一餐晚飯。

     晚餐後,天在下雨了,雨點滴在地上,十足有當十銅元那樣大小。

    我披上雨衣,戴上雨帽,并且還拿了一枝電筒,疾步地走向收報台去。

     到那邊,剛巧是十九點鐘(即晚上七點鐘)。

     第一小時是會晤杭州×××××的電台。

    幸運得很。

    僅僅發了一張二百多字的電報。

     休息了二十分鐘,二十點鐘(八點鐘)是要會晤福州×××電台的。

     守聽了一刻鐘,好容易才把它的聲音聽到,結果:Bothnil(雙方都沒有報)。

     二十點三十分(八點鐘半),又會晤了太原×××××電台。

    結果:也是Bothnil。

     我正慶幸着今天的晚班工作很閑适,但是到了二十一點(九點鐘),困難的工作便來了。

     二十一點會晤的是青海×××的電台。

    會晤之後,對方立刻便告訴我将有三千字字數的電報要拍發過來。

     對方有報要拍發過來,當然得抄收。

    但是,天電的幹擾是這樣的厲害,對方的信号又是那樣的微弱。

    我費了很大的勁,于一小時才抄收了四百字。

     “HrhvhvyQrn,esyrsigssoQrj,pseQsz.”(此間天電幹擾頗烈,而貴方信号又如此微弱,請每字或每組拍發兩次。

    )沒有辦法,我隻得請求彼方采用較善的方法。

     “No,No,No,Hrhvmnymsgs.”(不,不,不,此間積報頗多。

    )彼方不答應。

     “IfuCantQsz,hrCantCopi.”(假若貴方不能每字每組拍發兩次,則此間實難抄收。

    )我把此間的情形告訴他:“BecausehrhvStrongQrnesyrsigstooweak.”(因為此間有強烈之天電幹擾,而貴方之信号則過分微弱。

    ) “IfuCantCopi,pseClChiefonKey.”(假若你不能抄收,則請呼領班工作。

    )對方似乎有些不信任我的樣子。

    其實,領班的耳朵還不是和我的一樣,難道對方微弱的信号到了領班的耳朵裡便能放大嗎?天電的幹擾便能消去嗎? 我放下耳機,回轉頭去看着領班先生——他穿着一套畢挺的藏青哔叽的西裝,他也正坐在那裡發愁,因為每個電台都感覺到天電幹擾的厲害而不易工作,甚至于去報不能拍發,來報不易抄收。

     “老金!對方叫你onkey。

    ”我告訴他。

     “叫我onkey?我和你還不是一樣!”領班先生很不高興。

    然而,他無法推卻,隻得走過來戴上耳機,噜噜蘇蘇地和對方講了一陣。

    結果,對方非要他抄收不可。

     金領班在抄報了。

    一個字問一遍,兩個字問一遍,甚而至于一個字問上五六遍。

    一小時内,好容易抄收了二百七八十個字。

     “不容易!”他抄完了一張報,從袋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擦着額頭上的汗,“還是你來吧!能夠抄收到Clear,那固然是很好,假若不能,也是沒有辦法的,隻有和它Qsk(中止報務,下一次再會晤)了。

    ”說着,他便披上雨衣,戴上雨帽,走出報務室,返回公館裡去了。

     午夜,收報台聽不到一點人聲。

     領班先生走了,收發先生走了,而其餘的兩位報務員也都工作完畢而回家去了。

    在這個報務室裡,除了一個年老的工友躺在書廚那邊的藤榻上打盹之外就隻有我一個人孤獨地蜷伏在收報機的旁邊在和青海×××電台通報。

     我用耳朵聽着對方的信号,用手抄寫着電碼,靜着心,運用着腦神經……,就這樣像上刑罰似的工作着,直到五月二十二日的早晨二點四十分才把對方的電報抄收完畢。

     “Znn,gb,73,88Skgm.”(此次報務已完畢,再會,親善,愛吻,早安。

    )對方于報務完畢之後,覺得很愉悅,所以在互相告别的時候,竟加上許多客氣的縮語。

     “客氣點什麼!這樣一來竟又減短了我數年的壽命。

    ”我關上機器,自念自語地說着。

     我從收報台走出來,雷聲沒有了,電光消逝了,雨點停止了,隻聽見池塘裡的青蛙在閣閣閣地歌唱着,好像在和我表示着無限的哀怨的同情。

     車站上 天衣 早上血紅的太陽,從紫金山上天文台的屋頂透到卧室裡來,我一骨落起來,馬上叫葛媽打洗臉水,照例的喝了兩碗稀飯,辭别了嶽母,走上到江邊的馬路。

    趕市的菜販已挑着空籃子回來了,汽車一走過,塵沙飛揚,我與馬路上同命運的人,都不免咳嗽兩聲埋怨幾句。

     啊!吃力不賺錢,賺錢不吃力,旨哉斯言!走過幾座富麗堂皇宮殿式的大廈,挹江門的大洞,便把中山碼頭像攝影機般呈現在人們的眼簾了,黑牌子的汽車,旁若無人的走過去,白牌子的汽車,卻須在洞口停留一下容幾位捍衛國家的朋友檢查檢查,聽說要是有機關的卡片的話,在停留的時間也不過一刹那。

    在這個地方,看出就是要坐汽車也得非坐黑牌汽車不可。

     中山碼頭,這是值得贊揚的地方,雄據大江之南,俯視鄰國兵艦虎踞要津,啊,我每次過江,我每次低首。

     到了浦口的車站大廈,氣喘喘的簽了個到,按例施行的踱到我所服務的紅房子裡。

     這所紅房子實在是個養老院,院長既目不識丁,對于工作無所主張,一般同事也樂得日度三餐夜圖一宿的得過且過。

     镗,镗,這表示有一班客車将要到站了,我們都扣緊鈕扣,拉拉袖子(這是新生活的舉動),大模大樣的踱到站台上去,幾個紅帽子在站台那一角賭錢,看到我們過去便作“鳥獸散”了。

    客人——灰男綠女攜籠帶箱的從長蛇的腰邊擁出來,臉色顯見是得到安慰似的,好像從虎口逃出到了母親的懷裡。

     一個鄉下佬帶了一包人造絲搜查出來了,大聲哀呼的求饒。

     “莫把我這些東西充公了哇,我的一家靠它咧。

    ” 可是到了我們手裡,吃啥幹啥,終于像老鷹捉小雞般的抓進去了。

     這是今天極大的一件公案,有了這件公案,幾天來的“屍位素餐”的忐忑不安之心,也落得可以暫時放下。

     兩毛錢的經濟飯吃過以後,辦公室中呈現着每個案頭上擺着一個人頭,呼呼的眠鼾聲與壁上的時鐘聲,很合音樂的節奏,有的還用報紙蓋上一層以防傷風。

     嗚,嗚,嗚——二十一次列車由津開到了,睡眼朦胧的一班人都在想回家去了,天上層雲越來越黑,東北風刮來,把白天的炎熱消失,換上了涼爽之感,五點一敲,大批的“公務人員”從大橋的口子吐出,上輪渡江回到城市去享福。

     我這異鄉的流浪者,又慢慢的踱回嶽母家去,寫了一封信給漂泊在漢臯的妻,告訴她:“今天又得到了三元錢,勉強可以敷衍一家七八口的一天了。

    ” “中國的一日”中“我的一日” 陳嘉績 我因為在報館做熬夜工作,所以,今天須從第一點鐘寫起。

     一點鐘時,稿已編齊,閑着無事,趁機會寫封信給江×輔小姐,告訴她,近十數日來,我所以沒有回信的緣故,是因受了一種刺激,——一位朋友把她的家庭中及她本身的幸福事情轟轟烈烈地寫信告訴我,等于向我示威!因而觸動自己及家庭的不幸,深深地煩悶起來。

    ——不願捉筆,所以回信太遲。

     信寫好了,已經兩點多鐘,把信封固,貼上兩分郵票,塞在枕頭下面,以便天明時投郵。

    同時,把軍服,裹腿,草鞋,都預備好了,睡上床去。

     最近這個多月,每早六點半至八點半,要受軍訓,在公共體育場大數其“一,二,三,四!”現在習慣了,也不覺得十分辛苦,并且,每天六點前後即醒,不能再睡。

     今早起來,穿了軍服,從枕頭下面取出那封信,在途中投進郵筒。

    一口氣跑到操場,他們已經集合,點過名了。

    在教官口令之下,跑了八九個圈子,操了個多鐘頭的“連橫隊,連縱隊”的齊步走這才稍息,并且“自由活動”,這,等于大熱天吃冰,誰不高興! “大家注意!”教官一聲口令,大家趕快立正。

     “稍息!”教官繼續說下去: “明天,上午八點鐘,蔣委員長……”大家又趕快立正。

     “稍息!……蔣委員長在明故宮飛機場檢閱,第一,我們要注意的是敬禮,要目迎目送,表示我們對領袖的敬意;第二,站隊後不要亂動,誰亂動誰就倒黴,發生危險不要怪我;第三,明早四點半鐘就要到此集合,違者處罰;還有一點,明天來時,除了一條手巾外,一樣東西也不準帶來,帶來就沒收他的,知道吧!” “知道!”大家一齊大聲地答應。

     “現在,我們再把禮節練習。

    …… “立正!敬禮!……禮畢! “敬禮!……禮畢! “……”這樣立正,敬禮,禮畢,連做十幾次,教官認為可以了,才稍息解散。

     回到報館來,将近十點了。

    洗臉漱口後,喝了兩杯開水,吃燒餅三個,休息約半小時,展開各家的報紙,略看一遍,知道下午四時,彙文女子中學開露天音樂會,我決定去觀光。

     中飯後,頗感疲倦,在床上補睡三點多鐘。

    起來即驅車到彙文女中去。

    彙文女中的校景的幽美,在南京是首屈一指的,所以,這次她們的露天音樂會的會場,便布置在一個綠草如茵的坪上,很簡樸幽雅。

    她們表演的是西洋歌舞劇《愛的加冕》。

    完全用英語表演,鋼琴伴奏。

    劇中幾個主角,說得好一口流利的英語,令人聽了,有一種“異國情調”的感想。

     幸喜今晚我編這版報紙地位很少,不到十點即已齊稿。

    在十二點剛敲時,這篇日記的底稿又寫好了。

     臨睡,我把軍服的口袋裡的東西,如日記冊,銅元,鋼筆,……統統拿出,隻留一條小手巾;預備明早去受蔣委員長檢閱。

     一九三六,五,二一,晚十二時,于南京救國日報社 日記 阮毅成 (中央政治學校法律系主任,考選委員會專門委員)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天氣上午晴午後昙下午五時大風雨七時止。

     餘自民國八年“五四”後一日,始記日記,迄今未嘗一日間斷。

    “中國的一日”編委會征稿,因錄五月二十一日日記寄之。

     昨晚因應洪蘭友兄約,在中國文化建設協會南京分會談話,散已午夜,睡眠略遲,今晨至七時半始起身。

    進早點後,拆閱親友來函件。

    得吳敬生兄信一,昨日以事赴杭。

    合作學院信一,定二十七日晚七時舉行聚餐會。

    蘇州孫津帆表叔信一,盲人率一孤侄,生計維艱,當郵寄四元。

    孔威甫信一,失業日久,水盡山窮,承資助拾元,甚為感謝。

    又各地寄來刊物十二種,不及一一細談。

    隻将本日本京報紙,略擇要翻閱。

     發潘植生先生信一,索取司法院法規研究委員會全部文件,餘本加入第一第三兩組,拟征集他組議案及審查報告,俾得窺全豹,潘則司法院參事兼研究委員會常務理事也。

    複葉維民兄信一,承囑覓取工作,自當竭力留意。

    緻萬錫九兄信一,地政學院編譯委員會尚有空額,已為向蕭主任青萍介紹,複附緻郭漢鳴張淼二兄一信,請其随時代為促成,以二君現均供職該院也。

    複劉炳藜先生信一,承約,得暇當即趨教。

     上午九時,考試院考選委員會二〇六次例會,主席陳大齊。

    秘書長宣讀上次會議議事錄,并報告奉考試院令,修正考試法施行細則已呈準國民政府公布。

    又準陝西省政府咨複上年辦理縣長檢定情形。

    讨論事項第一案,内政部咨複山東省政府請緩期舉行縣長考試,拟仿陝西例準展緩一年。

    衆意陝西展緩,乃因現系剿匪區域,不能不破格用人。

    山東請展緩之理由,為尚有多人候委未經委出,似不能相提并論。

    山東本列在二十五年度,姑準延至明年,但須令其仍須積極籌備舉行。

    第二案,司法行政部咨縣司法處組織暫行條例業經公布施行,以後各兼理司法縣政府承審員如一列改稱審判官,其職權及地位既均有增進則現行承審員考試條件中所定之資格與科目是否亦須改訂,應加研究。

    議決:一,現在甘肅省政府請于舉行該省普通考試時加列承審員考試,但縣司法處系分期籌設,三年方始完成,甘肅最近是否即在全部改組之列應詢明司法行政部,再定準其舉行承審員考試與否。

    二,承審員考試條例應如何修訂,推黃序鹓,端木恺,謝健及餘審查,由黃召集。

    十一時散會。

     散會後,葉溯中兄告餘,正中書局選餘近作論法學,立法,及司法之文字若幹編,拟出版一選集單行本,已付排,實深自愧。

    張默君先生告餘,謂:“京市婦女團體近組織競選會,昨有代表數人晉見,默詢以進行方法。

    但據國民會議選舉法,對于各法團等代表,一律混稱,并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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