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編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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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一之天氣 薛鐵虎 本日南京之天氣陰昙有陣雨,最多風向東南,風力和。

    茲将各項氣象要素概述之于下: 五月廿一日南京氣象要素平均 氣壓之分布 全國高低氣壓之分布:高氣壓帶,其一穩定于太平洋洋面,中心氣壓762粍,楔端向我國東南沿海伸進,氣壓漸形升高。

    其二位于我國之西北部,有向東南進襲之勢。

    低氣壓帶,其一位于此兩高氣壓帶間,占有黃河流域及關東平原,移向東北東,進行速率遲緩,中心氣壓749粍,在渤海灣。

    其二出現于我國西南山地,不甚顯著。

    南京本日之天氣,适位于此華北低氣壓帶之南部邊緣,且又為太平洋高氣壓伸進之區,因之處于高低氣壓緩沖地帶,氣壓升降不一,天氣極不穩定,緻有午後之陣雨發生。

     溫度之變遷 本日南京溫度,最低出現于晨間,最高出現于中午,與常日相仿佛,所不同者,本日之溫度變率特大,超過常日多多,最低與最高竟相差14.4℃。

    日中溫度奇高,十四時之觀測紀錄為27.8℃,天空發現積雨雲,對流現象特甚,似有雷雨之征兆,十八時溫度突降至19.6℃,陣雨開始,廿時雨止,共得降水量4.9粍。

     濕度之升降 本日南京之絕對濕度平均為12.76粍,晨間濕度不大,僅在10粍左右,自九時以迄十四時,濕度之增加奇速,與溫度之突增有同一現象。

    過十四時而後,溫度濕度猛落,頗易于凝結,十七時有雨迹,曆2.8小時雨止。

     地面風向與風速 華北低氣壓位于南京之北,且其動向為東北東,故南京本日之風向依順時鐘方向轉動。

    晨間為東南風。

    中午轉至西南,陣雨發生,風向轉西北,雨止風向又複轉至東南。

    本日平均風速為每小時20.4公裡,陣雨發生前,風力微和,陣雨過境時,風力突增,雨止,風力複歸平靜。

     雲及雲向 本日南京多高積雲及高層雲,其平均高度約在四公裡左右,雲向西南西,是為高層空氣,為暖流所籠罩之象征,高速比晨間僅為3.4。

    十一時所測得高積雲之雲速已達7.高雲行速。

    未來天氣漸趨惡劣,十四時雲向轉西有積雨雲出現,十六時雲層低降為層積雲,十七時複低降而為雨雲。

     高空紀錄 據氣象研究所曆年施放測風氣球觀測之結果,知南京自地面以迄三千公尺之上空,其風向為順轉且有WSW之風向發現而風力特大者,則地面上二十四小時内天氣狀況,十九惡劣。

    本日南京各高層之風向自地面上升即向南轉,且在884公尺及1610公尺處有WSW之風向發現,而風力複較其鄰近各層之風力為大,是亦為本日下午發生陣雨之征兆。

     應用洛氏圖解知下層0—0.73公裡間,氣層在絕對不穩定狀況下,此似受日射及地面之影響。

    0.73—0.90公裡間氣層絕對隐定。

    0.90—1.70公裡間為對流性不穩定,本日下午所發生之小陣雨即受惠于此。

    2.43—2.92之逆溫層,溫度高而濕度小蓋下沉之影響也,2.92公裡以上之各層空氣以全體觀之,均不甚穩定。

     訓話 黎民 街面上的行人還極少,店鋪裡的學徒,才睜着他惺忪的倦眼,沒精打采地脫“扇闆”;太陽也剛浮起初清醒後的淺笑,從屋脊上下瞰人間……一句話,這時節的街道上還暗暗的。

    但“南京的城隍廟”附近的某一機關裡的大大小小的職員們——上自局長,下至錄事——卻已經穿着雜色的制服,整隊地在街心中大搖大擺了。

     他們是據說,為了非常時期,受軍事訓練去的。

     但他們究竟訓練些什麼呢?“立正”“少息”而外,唯一注重的是“敬禮”! 關于“敬禮”這一點,他們的秘書長——一位相面先生所謂具有“雙龍搶珠”的福相的,面團團,兩條粗黑的眉毛之間有一顆肉痣的先生,曾經一再地告誡過他們: “我們×××府同人,軍事訓練已經很久了,如果連敬禮都學不好,那才最丢人的!所以希望各位務必準時參加,不得規避。

    這不是别人的面子,是×××全體的光榮!如有無故不到的,則一經查出定當撤職示儆!” 尤其今天,距離廿二号檢閱的明天,隻有廿四小時了,故在照例的一小時以上訓練以後,并不照例“解散”,而列成“”形縱隊少息着。

     太陽也有些意外吧!張出了渾圓的火眼,在他們的當頭瞅着。

     嗡嗡嗡的音波,從他們每一個人的嘴裡放散出來。

    喘着氣的胖子都忙着拉出小手帕來,抹着脖子上的汗水…… 突然在“”形隊的中央,放上一條長凳。

    一個中等身材,年青的,挂斜皮帶,佩短劍,穿長統馬靴的,不上戰場的,臉白白的步兵将軍,帶着湖南的重濁音調,開始向他們說話了: “各位(全體立正,腳跟相碰的聲音一大響),少息! “明天就要檢閱了,您們的姿勢已經沒有校正的機會了,所以務望您們記着方才各區隊長校正您們不對的地方!此外,我還有幾點要求,向各位報告。

    但決不是過分的苛求,為了×××的榮譽,不能不說,希望您們都要準辦! “從頭上說起:第一頭發要剪短,本來規定是剪光頭的,現在就不要那樣嚴格,隻要您們在帶上軍帽後,兩側與後腦都看不見頭發,就行了。

    第二胡子也要刮光不要拉拉蘇蘇,委員長看見了就要罵的。

    還有耳朵後面也要洗洗幹淨!因為委員長是最注意這種地方的。

    其次,您們的服裝務必正齊,扣子檢查一下,有沒有缺少的地方;領圈不能太大,大了似乎連頭都縮得進去,是最難看的。

    口袋裡不要裝東西……白手套,黑襪子,黑皮鞋,沒有的,都趕快今天下午買齊。

    指甲也要修剪幹淨!委員長是會要您們伸出來看看的!尤其各位自己看看臉色似乎不大好的,要特别留神!假使拿出來看有肮髒的時候,委員長就會脆罵的!還有手上有幾個‘籮’,幾個‘箕’,您們也要記清楚!因為委員長也許會問您們,如果回答不出,他就要罵您們‘自己身上的事都記不清,怎麼好辦公事……’” 不消說,大家照辦了。

    把“南京城隍廟”附近的理發店擠滿了;白手套的商人,更公然挾了大批的賤價手套,在“衙門”的“公事房”裡活躍地推銷了,一切都很好。

     但筆者卻忽然想起了四五年前,仿佛讀過魯迅翁的一篇關于談論中國人做事态度的雜感。

    他似乎這樣說:“中國人做事是一直做戲式的,因此盡管嚴重的事,一經中國人來做,就一笑了之……”大意如此,今天看到了這一群公務人員的訓練,就也覺得他們是在演習一本入時的軍事的喜劇! 生活一頁 鐵漢 “哒底——哒哒……” 起床号把我從夢中驚醒過來,翻身起床,着好服裝後,走出操場,已是點名時候了。

     值星官報告人數後,照例由充副值星的學生帶着讀“軍人讀訓”與“黨員守則”,讀完一遍,又指揮着在大操場上跑步,跑了幾圈,停止下來,命各區隊值星生帶開徒手體操,這就是所謂清晨運動了。

     早餐後,我把各教室日記簿預備好,一會×生進來領取了,隊長因他昨天受處罰,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的錯誤,他則默無一言。

    我順便也囑咐了他兩句。

    我說:“幾個月之後,你就要出去當官長了,自己的态度要放莊重點。

    你對同學,要摸摸頭,要摸摸臉,這種舉動,誰能忍受。

    這簡直是一種侮辱呵!同時對于自己的人格上,也會發生了問題的!以後要是不改,将來怎樣去做人家的模範,如何能使人欽佩你信仰你!”講完,他默默地退出了。

     ×生是我隊一個抱樂觀主義的學生,一天吃呵,玩呵,鬧呵,沒有一刻不是歡欣鼓舞,快活到了極點。

    對于學科,他是不十分努力的,因為根本他程度不夠。

    術科還能跟得上。

    他家是在西北邊區的省份,家裡有不少的田産,在學校裡家中随時供給他很多零錢使用,這也難怪他的樂觀了。

    他的缺點雖多,但也有許多長處為人所不及的。

    第一,他的體格好。

    第二,他很能吃苦耐勞。

    第三,他對官長很服從。

    切長補短,他還不算怎樣落伍。

    前兩天他和同學×生無理取鬧,兩人吵了一架。

    被×同學報告隊長,處罰了他一天禁閉,×同學也罰了一天禁足。

     今天是我總隊測圖歸來後,又行開課的日子。

    月初就出發測圖去了,地點是在××附近,一共測了兩個多禮拜,可算把學生們兩年來學的地形學作了一個結束。

    上午全是學課,沒有我的科,因為明天又要出發野營去了,要三五天後才轉來,所以趁暇到官長浴室去洗了個澡。

     在浴室裡遇見×君,他也在洗澡,和他談及×同學的事。

    ×同學是東北人,前月忽被停職了!這種事實,在我們小職員們看來,覺得非常不對。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長官對于部下,應該是要愛護要體諒,尤其在國難當前的現在,舉國上下,隻有團結一緻,才能應付當前的危局,對自己的部下,有了錯誤,應該是指示他改正他監督他,使他知過必改。

    不應動辄取最後的手段,迫他去向抵消力量的路上去,因為我們減少了一個有力量的人,就等于增加了一個敵人的力量。

     出浴塘來,在更衣室裡,×君也來了:×君是×期同學,學交通科,現在××××會服務,和他談及×同學的事,才知道×同學所在的機關,已移到×××山去訓練。

    ×同學也是×期生,記得他入伍的時候,我在當他的班長,那時他年齡小個子也小,但他的學術,并不因年小而稍遜于人。

    随時他都能站在人家前面。

    尤其他的思想十分健全,任何問題,談來滔滔不絕,非把人說服不止。

    三年畢業後,服務黨國,也快兩年了,他現在已與我同級了,前途很遠大的。

    國事正要這般有為青年來當擔呵!我時時在這樣想着。

     浴室轉來,看看報,一個上午就完了。

     因為明天一早要出發,所以下午停課,準備一切出發事宜。

    這次我們全校開到野外去駐,意義是非常重大的。

    我們剛醒來的睡獅,還能伸伸腿,舞舞爪嗎?各地的學生軍訓在推進着。

    為了使受訓的學生得到更大的明了軍人生活,兼以更多的受些軍人精神教育起見,在将臨的兩三天内,全部受訓的學生,都開到南京來,就駐在本校。

    雖隻兩三天工夫,所得的收獲,一定是不少的。

    我們開到野外去駐,一方面是讓房子,再方面還要演習最小單位——班——的戰鬥動作給他們來參觀。

     下午由值星官将要辦的事對學生宣布:第一,所有講堂上東西通通收到寝室來(因為講堂要讓給軍訓學生住);第二,應攜帶的東西要準備好;第三,将應發的東西發了下去。

     我因沒事,明天又要一早走,乘暇睡了一覺。

     醒來之後,同鄉×君來取他的書。

    他是×總隊的學生,×總隊明天也要出發到××附近去,是去演習戰鬥射擊,日期是一禮拜,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演習了,他們下月就舉行畢業。

     忽而軍樂響了,走出操場一看,原來是×處長對××幹部訓練班預行檢閱,是預備後日校長來檢閱的。

    ××幹部到我校來受訓,用意不言可知。

    總之,這是舉國上下精神振作的表現。

     晚餐後本預備上街購物,天雨不果行,隻得把今天報紙翻開來看看。

     這幾天的報紙,一翻開就看見“走私”兩個刺人眼睛的字,今天上海《大公報》更登載了一篇走私進展程序的文字,說的很詳細。

    看了之後,實在使人生氣,我要問一問北方的大老官,在走私初起的時候,你們做什麼去了,為什麼不去撲滅它,使它蕃殖到現在,梅毒似的傳播了全身?等攻到心時還有活的希望嗎?這年頭看報真傷腦筋,每每會使人拍案頓足,歎息不已!點名後我即就寝了。

     五月二十一日 S.M.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了。

     前二十日是“五一”,前十八日是“五三”,前十七日是“五四”……這些紀念日底意義是多角形的,但都一樣簡單地過去了,并且永遠地過去了。

    當然一九三七、一九三八還有的是,并且過一天也就相反的接近一天;但曆史上的那一天,那原來的一天卻确實隻有愈過愈遠的。

    可紀念的已經平凡地過去,不是紀念日的五月二十一日會怎樣? 首都底天氣特别不同,不隻是從爪哇來的人呼吸困難,從滿洲來的人耳殼破裂,變化也不能用邏輯範圍。

    早上看不見青色的天,日光也悭吝得像老人。

    九點鐘的時候天上隻有棉纖維一樣的雲,日光一現,十點半鐘卻又陰昙,日光跟着希望若有若無。

    以後怎樣呢?有風,吹不去心上的模糊和肩上的不愉快的風。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蕭軍底羊總不離開我底困倦的頭腦。

    羊,多數是有角的家畜,少數才沒有角,才不是家畜。

    除掉和主人底狗玩,和夥伴沖突,不會利用它底角;除掉作為威武的裝飾,角也實在沒有用。

    今天下午準備,明天出發,後天開始戰鬥射擊。

    我想,我有了威武的裝飾了;我們終于也是一群羊啊。

     自然,我們有的是肉!我們有的是血! 假使是羊,名為羊,或者近于羊,不是家畜也吧,有角也吧,總是脆弱的,無論是它底靈魂,無論是它底抗戰的能力和意志。

     我們是羊嗎?我們武裝着啊! 武裝到底是什麼? 後天開始戰鬥射擊了。

    射擊場的射擊偏于技術底學習,戰鬥射擊除掉技術還有戰術,還有射擊軍紀。

    射擊軍紀自然是索子,不說吧。

    戰術是什麼?是對敵人的力的壓迫和智的欺騙嗎?壓迫和欺騙倒是真的;而敵人是什麼?假設敵假設的情況,不過是假設的,也終于是假設的。

    因此,這戰鬥射擊,不過是消耗彈藥,不過吓得鳥飛兔走,不過把急促的步子踏倒開始結實的蠶豆,把笨重的身體壓倒有了收割的希望的麥叢而已。

    但這時候我們得準備。

     準備,是難免的時代病,無論是怎樣的一種。

     我們底準備從某一點講,意味也是兩重的,因為,一方面是準備戰鬥射擊,一方面是準備空出教室來預備給軍訓的學生住。

    一群一群地,總使我想起工作場上那一群吃草的羊來,一群出去一群進來。

     是的,準備,這幾天我們還準備畢業考試呢,雖然剛才政治教官、築城教官、戰術教官底講解,我都聽不到腦裡去,隻是想睡的樣子,但也并不是真要睡。

    準備畢業之外呢!要準備的事很多很多,譬如準備結婚吧,準備大皮帶和成功成仁的佩刀吧,準備行李吧,準備帶兵吧。

     羊不過吃草而已,準備這些做什麼? 羊之外,我還想起象來,想起捉象的方法和馴象對于野象所做的事來,想想倒很有趣,有意思。

     聯想底發展和夢一樣是飛躍的,我又想到了伥。

    我不是迷信的人,說起來,這卻是混話。

    什麼是伥呢?伥是給先一代的伥所愚弄而給老虎吃掉的人,不能離去而服役于老虎,去愚弄别的人給老虎來吃的鬼;想到這裡,未免太幽默了。

     十二點鐘了,陰昙,不是黑色的半夜雖然近于黑色的半夜,也不是啼哭的雨天雖然繃緊了啼哭的臉,也不是七月的大太陽的中午。

     準備底命令下來,我們搬桌子凳子,搬一堆一堆的書,亂七八糟的文具。

    這情形使我記起某一次大火和“一·二八”那時候的“逃難”來,像真是“東洋人”來了或者土匪快來了那樣地混亂,也隻有那樣的時候才有這樣的混亂啊。

     我受不住。

    我得趁這個機會出去蹓跶蹓跶,自由活動一下。

     太陽不出來不出來,最後倒底又出來了。

    但還是陰昙。

     這是我個人底一九三六底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五月二十一日。

     一九三六,五,二一。

    京。

     中政校的一日 雪甯 日子像一粒砂子滾過去。

    在我們的黃色氛圍裡,草兒照樣的長,花兒照舊的開。

    機械的軍隊化生活,注射式的教育,和往常一般;自我進校以來,我就從來不差一步地過度着這種生活,厭煩嗎?我從不敢說。

    因為現在我每天除吃三餐外,比在家裡多咬六個黃皮的面包,一個月多拿到三張簇新的中央銀行的法币。

    不隻是這個哪,我們還幻想着畢業以後的出路呢!從我們學校的大門裡噴出的學生,不僅是經過了尊嚴的鍍濾,并且可以不十二分關心的把飯碗捧到手上來。

     在吃飯前的一課,一位博士教授正溫文柔雅的講着歐洲的比較政府,窗外一些工人正翻造一座大禮堂,汗水像葡萄酒一般地刺激他們,工人們齊聲哼起号子,号子是一條繩索,盡糾纏教授的話。

    教授覺得自己都聽不到自己講的,抓到一段靜,随即把粉筆放在台子上敲一敲,很感傷地說:“唉,究竟敵不過他們的呼聲!” 飯後一時前,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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