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編卷一

關燈
勝瓊送别,餞飲于蓮花樓下,唱一詞,末句曰:‘無計留春住。

    奈何無計随君去。

    ”因複留經月。

    為細君督歸甚切,遂飲别。

    不旬日,聶作一詞寄李雲:‘玉慘花愁出鳳城。

    蓮花樓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陽關曲,别個人人第幾程。

    尋好夢,幾難成。

    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蓋寓調《鹧鸪天》也。

    之問在中路得之,藏于箧底,抵家,為其妻所得。

    問之,俱以實告。

    妻喜其語句清麗,遂出妝奁資夫取歸。

    瓊至,即棄冠栉,損妝飾,委曲事主母,終身和悅,未嘗少有閑隙焉。

    ”勝瓊《鹧鸪天》詞,純是至情語,自然妙造,不假造琢,愈渾成,愈秾粹。

    于北宋名家中,頗近六一、東山。

    方之閨帏之彥,雖幽栖、漱玉,未遑多讓,誠坤靈閑氣矣。

    之問之妻能賞會勝瓊詞句,既無見嫉之虞,尤有知音之雅。

    委曲以事,和悅終身,吾為勝瓊慶得所焉。

    又朱端朝,字廷之,南渡後肄業上庠。

    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

    及省試優等,授南昌尉。

    輾轉脫瓊瓊籍,挈之歸家。

    因辟二閣,東閣正室居之,瓊瓊居西閣。

    廷之之任南昌,倏經半載,西閣以梅雪扇寄之,後寫一詞,調《減字木蘭花》雲:“雪梅妒色。

    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溫柔。

    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

    全仗東君來作主。

    傳語東君。

    早與梅花作主人。

    ”廷之詳味詞意,知為東閣所抑,自是坐卧不安,竟托疾解绶。

    既抵家,置酒會二閣,賦《浣溪沙》一阕雲:“梅正開時雪正狂。

    兩般幽韻孰優長。

    且宜持酒細端相。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天公非是不思量。

    ”自是二閣歡好如初。

    茲事亦韻甚。

    唯是瓊瓊所遭,視勝瓊稍不逮,勝瓊誠勝瓊矣。

     ○顧梁汾序侯刻詞 國初錫山侯氏,刻《十名家詞》,有顧梁汾序一首,論詞見地絕高。

    江陰金溎(武祥)粟香室重刻本,佚去此序。

    曩移鈔史館本《顧集》,亦未之載,亟錄于此。

    序雲:“異時長短句,自《花間》、《草堂》而外,行世者蓋不多見。

    明末海虞毛氏,始取《花庵》、《尊前》諸集,及宋人詞稿,盡付剞劂。

    其中字句之訛,姓名之混,閑不免焉。

    雖然,讀書而必欲避訛與混之失,即披閱吟諷,且不能以終卷,又安望其暢然拔去抑塞,任為流通也。

    亦園主人高情逸韻,擺落一切,顧于長短句,獨有玄賞。

    其所刻詩不一,而先之以詞。

    其所刻詞不一,而先之以十家之詞,皆藏弆善本。

    集中之為訛且混者絕少,真可補毛氏所未及。

    抑餘更有取焉。

    今人之論詞,大概如昔人之論詩。

    主格者其曆下之摹古乎?主趣者其公安之寫意乎?迩者競起而宗晚宋四家,何異牧齋之主香山、眉山、渭南、遺山?要其得失,久而自定。

    餘則以南唐二主當蘇、李,以晏氏父子當三曹,而虛少陵一席,竊比于鐘記室獨孤常州之雲。

    總讓亦園之不執已,不狥人,不強分時代,令一切矜新立異者之廢然返也。

    ” ○容若夢江南 容若《夢江南》雲:“新來好,唱得虎頭詞。

    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

    标格早梅知。

    ”即以梁汾《詠梅》句喻梁汾詞。

    賞會若斯,豈易得之并世。

     ○毛滿庭芳 宋毛幵,《自宛陵易倅東陽留别諸同寮》[滿庭芳]雲:”回頭笑,渾家數口,又泛五湖舟。

    ”俚語稱妻曰“渾家”,屢見坊肆間小說。

    毛詞則舉一切眷屬言之。

     ○周必大近體樂府 周必大《近體樂府》,有《點绛唇·七夜趙富文出家姬小瓊再賦》。

    “七夕”作“七夜”,甚新。

    小瓊即範石湖所謂與韓無咎、晁伯如家姬,稱為三傑者,見《本事詞》注。

    又《木蘭花慢·贈貴遊摘阮時得名妾故戲及之》雲:“松間玄鶴舞翩翩。

    山鬼下蒼煙。

    正閉戶焚香,捩商泛角,非指非弦。

    ”曩見宋人所繪《九歌圖》,山鬼像絕娟倩,所謂“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餘兮善窈窕”。

    彼雲屏妙姬,能當之無愧色耶?(按:所引《木蘭花慢》詞,乃元人劉時中作,此誤引。

    ) ○中庵詩餘鵲橋仙 《中庵詩餘》,《鵲橋仙·觀接牡丹》雲:“栽時白露,開時谷雨,培養工夫良苦。

    閑園消息阿誰傳,算隻是、司花說與。

    寒梢一拂,芳心寸許,點破凡根宿土。

    不知魏紫是姚黃,到來歲、春風看取。

    ”曩見查悔餘《得樹樓雜鈔》,引《黃伐壇集妒芽說》:“客有語予,人有以桃為杏者,名曰接。

    其法,斷桃之本,而易以杏。

    春陽既作,其枝葉與花皆杏也。

    桃之萌亦出于其本。

    蓊然若與杏争盛者。

    主人命去之,此妒芽也。

    ”雲雲。

    接花入題詠,于劉詞僅見。

    吾廣右花傭,最擅此技。

    如以桃接杏,則先植桃于盆,其本必蟠屈有姿緻,僅留一二枝條,壯約指許,屆清明前則就杏擇其枝氣在者,壯相若者,與桃之本姿緻宜稱者,審定長短距離,削去其半,約寸許,同時于桃枝近本處,亦削去其半,亦寸許,速就兩枝受削處密切黏合,以苎皮緊束之。

    外用杏根畔土,調融塗護,勿露削口。

    若所接杏枝距地較高,則植木為架扌耆桃盆,務令兩花高下相若,無稍拗屈強附。

    迨至夏初,兩枝必合而為一。

    苎皮暫不必解,于杏枝削口稍下,徐徐鋸斷,俾兩花脫離,即将削口稍上之桃枝鋸棄,則本桃而花葉皆杏矣。

    它花接法并同,唯所接皆木本,接時必清明前,如劉詞所雲。

    牡丹系草本,白露已深秋,能于深秋接草木花,其技精于今人遠甚。

    唯詞歇拍雲:“不知魏紫是姚黃,到來歲、春風看取。

    ”當接花時,不能預定其色品,讵昔之接,異于今之接耶。

    惜其法不可得而考矣。

     ○王文簡倚聲集序 王文簡《倚聲集》序:“唐詩号稱極備。

    樂府所載,自七朝五十五曲外,不概見。

    而梨園所歌,率當時詩人之作,如王之渙之《涼州》。

    白居易之《柳枝》。

    王維《渭城》一曲流傳尤盛。

    此外雖以李白、杜甫、李紳、張籍之流,因事創調,篇什繁富,要其音節皆不可歌。

    詩之為功既窮,而聲音之秘,勢不能無所寄,于是溫、韋生而《花閑》作,李、晏出而《草堂》興,此詩之餘而樂府之變也。

    詩餘者,古詩之苗裔也。

    語其正則南唐二主為之祖,至漱玉、淮海而極盛,高、史其嗣響也。

    語其變則眉山導其源,至稼軒、放翁而盡變,陳、劉其餘波也。

    有詩人之詞,唐、蜀、五代諸人是也。

    有文人之詞,晏、歐、秦、李諸君子是也。

    有詞人之詞,柳永、周美成、康與之之屬是也。

    有英雄之詞,蘇、陸、辛、劉是也。

    至是,聲音之道乃臻極緻。

    而詩之為功,雖百變而不窮。

    ”雲雲。

    僅二百數十言,而詞家源流派别,了若指掌。

    是書傳本絕鮮,亟節記之。

     ○宋滿江紅詞鏡 倚聲之作,石刻閑見着錄,金文尤罕觏。

    宋《滿江紅》詞鏡,鏡邊篩以梅花,詞作回文書:“雪共梅花,念動是、經年離折。

    重會面、玉肌真态,一般标格。

    誰道無情應也妒,暗香藐沒教誰識。

    卻随風偷入傍妝台,萦簾額。

    驚醉眼,朱成碧。

    随冷燠,分青白。

    歎朱弦凍折,高山音息。

    怅望關河無驿使,剡溪興盡成陳迹。

    見似枝而喜對楊花,須相憶。

    ”馮晏海(雲鵬)得之濟南,謂其詞類宋人,故定為宋鏡。

    見張詩舲(祥河)《偶憶編》。

    又曾賓谷(燠)藏宣德銅盤,内刻《錦堂春》詞:“映日秾花旖旎。

    萦風細柳輕盈。

    遊絲十丈重門靜,金鴨午煙清。

    戲蝶渾如有意,啼莺還似多情。

    遊人來往知多少,歌吹散春聲。

    ”“宣德七年正月十五日。

    ” ○賈文元玉詞牌 義州李文石(葆恂)《舊學盦筆記》,記所見金石書畫,有宋制賈文元玉詞牌。

    按賈昌朝,字子明,獲鹿人。

    天禧初,賜同進士出身。

    慶曆間,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左仆射,卒谥文元。

    有《木蘭花慢》雲:“都城水渌嬉遊處。

    仙棹往來人笑語。

    紅随遠浪泛桃花,雪散平堤飛柳絮。

    東君欲共春歸去。

    一陣狂風和驟雨。

    碧油紅旆錦障泥,斜日畫橋芳草路。

    ”黃花庵雲:“公生平唯賦此一詞”。

    未審即玉牌所刻否? ○盛昱八聲甘州 光緒甲午,伯愚學士(志鈞)簡烏裡雅蘇台辦事。

    宗室伯希祭酒(盛昱)賦《八聲甘州》贈行雲:“蓦橫吹、意外玉龍哀,烏裡雅蘇台。

    看黃沙毳幕,縱橫萬裡,攬辔初來。

    莫但訪原先荒碛,(自注:“同人屬拓阙特勤碑。

    ”)爾是勒銘才。

    直到烏梁海,蕃落重開。

    六載碧山丹阙,幾商量出處,拔我蒿萊。

    怆從今别後,萬卷一身薶。

    約明春、自專一壑,我夢君、千騎雪皚皚。

    君夢我,一枝榔栗,扶上巗苔。

    ”蓋伯愚此行雖之官,猶遷谪也。

    伯希詞甫脫稿,即錄示餘。

    小紅箋細字絕精。

    
0.0773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