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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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的情形比傳言的還要嚴重,這高大英俊的英國人整個脫了形,金發貼在額上,雙頰凹陷,嘴唇幹裂呈紫黑色,身上插滿管子……離死期不遠了。

    他時而睜眼,雙目直視,喃喃不知說些什麼,時而用手去扯那些管子,急得旁人連忙上前阻止。

     劉子齊驚得回頭去看靈龍,她像化了冰,臉上凝着一層寒霜,線條是麻木的,然而不知哪裡,哪裡在暗中顫抖。

    劉子齊自己就打起了哆嗦來。

     靈龍走到床前,朵麗絲擡起淚臉,乍然驚喜,靈龍卻并不看她。

     「馬修,」她喊道,床上垂死的男人遲遲睜開混濁的藍眸。

    「是我,靈龍。

    」 那對藍眸綻出一縷光輝,一隻蒼白松軟的手向靈龍顫索地擡了起來,一邊的朵麗絲急忙讓位給靈龍,旁人也都稍稍退開了去。

    也許,也許那個害了他的人,能夠挽回他的生命,他們在心裡可憐的祈禱着。

     「馬修,」靈龍仍然站在原位,别無其它的動作,她的聲音像冰塊一樣的脆而冷,「如果你以為傷害自己,就能博取憐憫,如果你以為結束自己的生命,就能得到愛情,那你就錯了——活人的世界沒有愛,死人的世界更不可能有了。

    」 那隻手從半空跌了下去,那雙藍眸溘然合上。

     朵麗絲發出一聲傷獸般的嚎叫,撲了過來。

    「薛靈龍!」她厮喊,「我要殺了-!」 但是靈龍卻像一陣風地卷出了門口,留下衆人在那兒七手八腳抱住發了狂的朵麗絲,同時趕緊找來護士。

     靈龍在廊上疾走,對劉子齊的呼喊置若罔聞。

    她狹窄的長裙過于絆腳,怎麼也走不快——這道長廊像要耗去她的一輩子!一氣之下,她停下來,俯身抓起裙角,從接縫處狠狠一撕,撕開一大幅,然後,她揚起馬靴,灑開大步,霍霍地走了。

     ※※※※※※※※※※※※※※※※※※※※※※※※※※※※※※※※※※ 淮海路,昔日的霞飛路,昔日的法租界。

    百年香樟林蔭,枝影幢幢,林蔭之後的深宅大院,在夜色裡彷佛比白日塵封了更多的蒼茫人世、悲歡離合。

     朱淋大鐵門亮一盞燈,老管家前來應了門,靈龍卻把送她回來的劉子齊甩在門外,一句話也沒說,拔足奔過深闊的庭院,奔過青石磚路,投入那暗幽幽的屋子——她母親留下來的,像冷宮一般寂寞、陰森,春暖的風永遠吹不進來的古老宅子。

     她死命咬住抖索的唇,情緒在她的眉梢、她的嘴角、她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的渙散,她撞入起居室,往靠牆那貴妃椅一撲,把一錦緞靠墊壓在胸口,喘着,洶洶喘着……在人前控制了一晚上的意志力整個崩潰,滿臉都是滾滾而下的眼淚。

     馬修要死了,馬修就要死了!又一個男人,以愛她為理由,以自戕為手段,把自己送上絕路。

    她恨他,她恨他——她恨他們所有人,用愛這樣高壓的姿态來對待她!愛是痛苦的,愛是傷人的,愛是邪惡的,這是一個永遠不能相信、不能接近的東西,難道沒有一個人懂得? 靈龍忍不住悲憤,出手一揮,把花梨幾上一隻琺琅座鐘掃下地,她趴在幾上痛哭起來。

    哦,她恨愛情,誰愛她,她就恨誰。

     風慘淡地吹在木條玻璃窗上,引發一陣震波,靈族凄凄恻恻擡起頭……月光如煙映照在壁爐上方一幅畫上,寬銀框子嵌着她母親的肖像,她身着黃緞珠繡馬來王妃服,修長姣豔,一雙含情的美目,依稀在等待,在渴盼。

     在流淚。

     她是靈龍的借鏡,至今從未忘記過,在她尚不曾含恨而死那之前,靈龍便已賭誓,絕不踏上母親那條路。

     二十年前,薛香芸是上海紅極一時的女星,藝名傳播到美國,好萊塢派人接了她遠渡重洋去拍戲,在影城一待三個月。

     一天趁拍戲的空檔,薛香芸夾雜在觀光客當中,片場四處——,逛到一處搭着馬-、水井、仙人掌,荒涼的西部片布景裡,突然有個人踉踉跄跄跌進她懷裡。

     那是個高大黝黑的年輕男人,濃眉深目,貴族般古典挺俊的鼻子,但是額上有血迹,滿臉都是驚悸、風霜和疲倦的神色。

    他抓着香芸的雙臂,求懇道: 「幫幫我,小姐,幫幫我……有人追殺我!」 香芸是個極嬌弱依賴的女子,一生隻有别人照顧她,沒有她照顧别人的時候,然而這個倉皇求助的男人,卻不期然引發她一種母性的護衛心,她望着他那恐慌亂顫的眼神,那一霎決定:任定人都不能在她手上傷害他。

     她把陌生人藏在片場直到入夜,然後偷渡回暫居的公寓。

     那一夜,甚至尚且不知道這人的名姓、這人的來曆,便在一種氣氛、一種想象、一種叫做緣份的解釋下,薛香芸愛上了他。

    她用溫暖的嬌暖的嬌軀去安慰這受驚的男人,從那時候開始,把一生獻給他。

     香芸正如所有陷入情網的女人,以為隻要是愛,在愛的名義下,就可以沒有理由,做一切奉獻,而在這樣的奉獻下,她會得到應有的幸福。

     她一輩子堅持這樣的信念,然而她一輩子沒有得到幸福——隻有痛苦。

     那男人是流亡的馬來王子,追殺他的是南洋島國的反對勢力。

    勞沙出世的時候,家族便失了勢,他做了十年的人質,在擔驚受怕中度過青少年時代。

    十七歲那年,宗族裡的長輩以一次突擊的行動,将默真營救出來,送往歐洲。

     默真在海外流浪了十二年,居無定所。

    後來,他幾個叔伯終于聯合起來,與對手展開激烈的奪權鬥争,漸漸地占了上風,豈知對方竟派出殺手,到海外狙殺勞漂皇族的子嗣,做為一種複仇。

    上個月,與默真同行的兩名堂兄弟在奧地利中槍身亡,默真驚狂到美國,殺手也接踵而至。

     那日若不是香芸的援救,他絕無法活命。

    薛香芸收留了這位落難的王子,片子殺青之後,她索性留在美國,過起極度隐密的生活,為的是保護默真。

     他們在驚險中度日,時時覺得恐怖,然而在愛裡譴绻,像天寒原凍中一對小鳥,緊緊相依而活,有一種絕望的甜蜜。

    後來香芸回憶,依然覺得這是她一生中最可資懷念的日子。

     風雲終于轉變——一個深夜裡,一幫黧黑的馬來人破門而入,把默真從溫香軟玉的香芸懷裡拖了出來,默真自知這回劫數難逃,滿頭冷汗涔涔直流,跪地連聲的求饒。

     然而那幫人卻把默真團團捧起,喜形于色,他們告訴他: 「勞沙家族勝利了,王子可以回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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