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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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的表情。

    上海電廠的英國工程師馬修,瘋狂迷戀薛靈龍,竟至為她服藥自殺,早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說馬修傻,但誰也拿薛靈龍沒轍,她的我行我素,和她的美,同樣的驚世駭俗。

     不過一幹靈龍的支持者,清一色是男性,已趕了過來,說好說歹,強行把朵麗絲拉開。

     薛靈龍轉過身,負手立在那兒,聽着劉子齊在勸解:「朵麗絲,-就回去吧,有些事不能勉強。

    何況這是什麼地方?不能這樣子鬧的。

    」 朵麗絲呼天搶地的被架出去,靈龍勾着眼角朝她去的方向瞄着,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她臉上那刺惱,掙紮的表情,代表着一種良心不安。

     但是誰都知道她不是天使。

     不理會衆人那蘊借着複雜情緒的眼神,世界上彷佛沒有快咽氣了的馬修這号人物,她若無其事踱到自助餐台,目光在栗子蛋糕和草莓慕斯之間梭巡,像是剛演完一出戲,有資格嘗點甜的,酬勞酬勞自己。

     「靈龍小姐?」一個略帶躊躇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她拈起白玉瓷盤上一鮮紅櫻桃,一壁輕咀慢嚼,一壁回身。

    早知道是田岡一郎。

     看來他已恢複他的言談和社交能力,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内打聽過她,取得基本資料。

    朵麗絲的一番騷動,非但沒有把他吓倒,反讓他确定了薛靈龍的開采價值。

     「-還好吧?」他小心地問。

    看得出來,比搶新聞的記者詢問被害人,是要多幾分誠意,靈龍忖想。

    她決定理他。

     她點了頭,沒作聲,拿一雙幽藍的大眼睛看着他,準備教他頭暈。

     他暈了,扯着外套下-,讷讷的,陪笑的說:「剛才人多,怠慢了靈龍小姐,請多多包涵。

    」随即殷勤起來。

    「-被那不速之客吓着了嗎?要不要喝點酒,壓壓驚?還是想到窗下坐一坐?」 從這裡開始,田岡成了伺候她的人,排入那份長長名單裡最新的一号,宣誓效忠。

    他像個初上戰場的士兵那麼熱血沸騰,一心想立點功勞,于是一整個晚上,他把薛靈龍服侍得無微不至,令人眼紅。

     但凡男人對一個女人沒有興趣,在她面前就隻談别人,要是有興趣,在她面前就隻談自己。

    所以一晚上下來,薛靈龍對于日本田岡家族,從幕府時代一直到世界大戰的曆史,已有了全盤的認識。

     在上田岡曆史課的時候,薛靈龍有辦法從頭到尾不打一個呵欠——就當是對他的殷勤體貼的一種回饋吧。

     所以說真格的,有時候薛靈龍并不覺得自己真是那麼無情的一個人。

    她也能對田岡的事業表示激賞的傾慕,她說: 「人類首次采訪岡底斯山,真是偉大!我真恨我沒有機會躬逢其盛。

    」 田岡的眼睛卻亮了,拿奇異的眼神看她。

    靈龍心裡暗叫不妙,這跑新聞的誤判了訊息,把她的應酬話當了真。

     果然他執住靈龍的手,熱切地說:「這可以安排,靈龍小姐!如果-有興趣,-願意,我們很高興有-随行,和我們一起到西藏,有了-,」他完全陶醉進去了。

    「這一趟一定更有趣,更美好了。

    」 好在靈龍從來不像這些男人這樣失去理智,她正要找話為自己解套,陪侍在旁的一群人當中,卻有人打鼻子嗤笑了一聲——是個上海的女記者,以其鷹鈎鼻和背後中傷别人出名。

     「田岡先生,靈龍怎麼可能和你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她在十裡洋場活躍慣了,西藏那兒隻有喇嘛,喇嘛又隻崇拜佛陀,靈龍到那兒能有什麼搞頭?」 這女人和靈龍素來有些嫌隙,靈龍卻忘了她們是何故結下梁子的。

    肯定不會是為了男人——和這鷹女有關系的男人,她嗅都懶得嗅一下。

     她狀似爽朗,随衆人笑了幾聲,折起扇子往那女人的胳臂敲一記。

    「-報了那麼多新聞,就這一條最實在。

    」 她連對田岡都沒有說句「失陪」,扭身就離開那群人,走了。

    劉子齊瞧她的眼色,趕緊辭了主人,領了外套,随她離開酒會現場。

    他是個小個子男人,對靈龍卻忠心耿耿的。

     外頭飄着霏微的雨,黃浦江上有波光粼粼的寒意,劉子齊為靈龍披上緞黑外套,把車開了來。

     「直接回家嗎?」他問。

     靈龍彷佛沒聽見,兀自眺望外白渡橋那頭的方向,咕哝道:「怪了,突然想吃酒釀圓子。

    」 「那容易,我載-到喬家點心店。

    」 她似乎心情甚好,坐在車上,一邊憑窗浏覽五光十色的霓虹大樓,一邊哼起了「蘇州河畔」,扇尖在手腕上輕輕打着拍子。

     劉子齊追随靈龍甚久,對于她的脾氣卻始終捉摸不着。

    照理說,朵麗絲今晚那場鬧,她該冒火才對,她卻好象不在乎,至于田岡是否讨了她的歡心,觀她的神情,也很難判斷得出來。

     不過她現在有吃點心的胃口,顯示可以接受一點慫恿,劉子齊把握機會說話: 「靈龍,下周我随日本采訪隊到拉薩,充當他們的聯絡官,-沒到過西藏,田岡邀了-,這是個好機會,何不——」 靈龍半笑半蹙眉的回頭,斥道:「你也發癡了嗎,劉子齊?我沒有罪孽深重到需要跑到西藏向佛忏悔吧?」 她哈哈大笑,劉子齊不免失望,但是她已經轉過頭去,沒有商榷的餘地,劉子齊隻得閉上嘴巴。

     車過靜安寺不久,喬家點心店的招牌已然在望,靈龍卻朝右首一條岔路努努下巴。

     「拐進新協廣場。

    」她說。

     劉子齊不禁詫異。

    「新協廣場?為什麼?」 「新協廣場。

    」她已是命令的口吻,劉子齊沒得抗議,車掉向新協廣場,廣場另一側是棟灰白色五層建築。

     新協醫院!在靈龍的指揮下,他讷讷地朝醫院大門駛去,始終是大惑不解,等到搞懂了也還是迷惑。

    馬修人就躺在新協醫院,靈龍躲了一個星期,就是刻意要避開這件風波,晚上在酒會她還對朵麗絲不假辭色,這會兒自己又巴巴地跑了來,難道她真像外界傳揚的那樣,對馬修是有情意的? 劉子齊打聽出馬修的病房在三樓,經過護士站時,靈龍還停下來嗅了嗅櫃台上一盆清香的紅菊,态度一副優閑。

    劉子齊早就放棄去探究女人心理的妄想,他也不過就長了一顆腦袋。

     馬修那間單人房,擠了好些人在裡頭,幾名中國同事,一對外國老夫婦,可能是親屬,個個面帶憂色。

    稍早闖到酒會去哭鬧的朵麗絲,此刻挨在床邊椅子上,臉埋在雙手裡,頭垂得低低的,散亂的頭發都披到前面來了。

     劉子齊朝床上探了探,不禁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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