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詞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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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也。

     《藝苑卮言》雲:“填詞小技,尤為嚴緊。

    ”夫詞宜可自放,而元美乃雲嚴緊,知詞固難,作詞亦不易也。

     柴虎臣雲:“指取溫柔,詞歸蘊藉。

    而閨帷,勿浸而巷曲。

    浸而巷曲,勿堕而屯阝鄙。

    ”又雲:“語境則鹹陽古道,汴水長流。

    語事則赤壁周郎,江州司馬。

    語景則岸草平沙,曉風殘月。

    語情則紅雨飛愁,黃花比瘦。

    ”可謂雅暢。

     詞家意欲層深,語欲渾成。

    作詞者大抵意層深者,語便刻畫,語渾成者,意便膚淺,兩難兼也。

    或欲舉其似,偶拈永叔詞雲:“淚眼問花花不語。

    亂紅飛過秋遷去。

    ”此可謂層深而渾成,何也,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

    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

    花竟不語,此一層意也。

    不但不語,且又亂落,飛過秋遷,此一層意也。

    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迹,謂非層深而渾成耶。

    然作者初非措意,直如化工生物,筍未出而苞節已具,非寸寸為之也。

    若先措意便刻畫,愈深愈堕惡境矣。

    此等一經拈出後,便當掃去。

     東坡大江東去詞“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論調則當于是字讀斷,論意則當于邊字讀斷。

    “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論調則了字當屬下句,論意則了字當屬上句。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我字亦然。

    又水龍吟“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調則當是點字斷句,意則當是花字斷句。

    文自為文,歌自為歌,然歌不礙文,文不礙歌,是坡公雄才自放處。

    他家間亦有之,亦詞家一法。

     吳夢窗唐多令第三句,“縱芭蕉不雨也飕飕”。

    此句譜當七字,上三下四句法,則也字當為襯字。

    觀後“燕辭歸、客尚淹留”。

    又劉過詞“二十年、重過南樓”,文天祥詞“葉聲寒、飛透窗紗”,可見詞統注縱字周清真少年遊,題雲冬景,卻似飲妓館之作。

    隻起句“并刀似水”四字,若掩卻下文,不知何為陡着此語。

    吳鹽新橙,寫境清晰。

    錦幄數語,似為上下太淡宕,故着濃耳。

    後阕絕不作了語,隻以低聲問三字,貫徹到底。

    蘊藉袅娜,無限情景,都自纖手破橙人口中說出,更不必别着一語,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呂也。

     清真衣染莺黃詞,忽而歡笑,忽而悲泣,如同枕席,又在天畔,真所謂不可解不必解者。

    此等最是難作,作亦最難得佳。

    “夜漸深、籠燈就月,仔細端相”,義仍之“就月籠燈衫袖張”出此。

     晚唐詩人好用疊字語,義山尤甚,殊不見佳。

    如“回腸九疊後,猶有剩回腸”,“地寬樓已回,人更回於樓”,“行到巴西覓谯秀,巴西唯是有寒蕪”。

    至於三疊者,“望喜樓中憶阆州,若到阆州還赴海,阆州應更有高樓”之類,又如菊詩“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亦不佳。

    李清照聲聲慢秋情詞起法,似本于此,乃有出藍之奇。

    蓋此等語,自宜于填詞家耳。

     填詞長調,不下于詩之歌行。

    長篇歌行,猶可使氣,長調使氣,便非本色。

    高手當以情緻見佳。

    蓋歌行如駿馬蓦坡,可以一往稱快。

    長調如嬌女步春,旁去扶持,獨行芳徑,徙倚而前,一步一态,一态一變,雖有強力健足,無所用之。

     宋人詞才,若天縱之,詩才若天绌之。

    宋人作詞多綿婉,作詩便硬。

    作詞多蘊藉,作詩便露。

    作詞頗能用虛,作詩便實。

    作詞頗能盡變,作詩便闆。

     沈伯時樂府指迷,論填詞詠物,不宜說出題字,餘謂此說雖是,然作啞謎亦可憎。

    須令在神情離即間,乃佳。

    如姜夔暗香詠梅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

    ”豈害其佳。

     周美成詞家神品,如少年遊“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何等境味。

    若柳七郎,此處如何煞得住。

     秦樓月,仄韻調也,孫夫人以平聲作之。

    豈二調原皆可平可仄,抑二婦故欲見别逞奇,實非法邪。

    然此二詞乃更俱稱絕唱者,又何也。

     南曲将開,填詞先之,花間、草堂是也。

    北曲将開,弦索調先之,董解元西廂記是也。

    此即是北填詞也。

    然填詞盛于宋,至元末明初,始有南曲,其接續之際甚遙。

    弦索調生于金,而入元即有北曲,其接續也相踵。

    斯又聲音氣運之微,殆有不可以臆測者。

     詞句參差,本便旖旎,然雄放磊落,亦屬偉觀。

    成都、太倉稍胪上次,而足下持厥成言,又益增峻。

    遂使大江東去,竟為逋客,三迳初成,沒齒長竄,揆之通方,酷未昭晰。

    借雲詞本卑格,調宜冶唱,則等是以降,更有時曲。

    今南北九宮,猶多鼙铎之音。

    況古創茲體,原無定畫。

    何必抑彼南轅,同還北轍,抽兒女之狎衷,頓壯士之憤薄哉。

     ○仲雪亭詞論 仲雪亭曰:作詞用意,須出人想外,用字如在人口頭。

    創語新,煉字響,翻案不雕刻以傷氣,自然遠庸熟而求生。

    再以周清真之典麗,姜白石之秀雅,史梅溪之句法,吳君特之字面,用其所長,棄其所短,規模研揣,豈不能與諸公争雄長哉。

     古人論和韻有不可者三,非必不可和,蓋為才短者言耳。

    若果天才,正于盤錯以别利器,奚和韻之足雲。

     ○查香山詞論 查香山曰:古今詩馀,前輩評骘甚多。

    然好尚不同,取舍互異,未嘗确有定見。

    以餘論之,其命名本意,貴乎骨格風雅,聲調卓越,非可以傳奇譜曲,一味靡曼,如妖童冶女抹粉塗脂,悅人觀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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