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路的人

關燈
贈徐玉諾君

    我是尋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尋路,終于還未知道這路的方向。

    現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掙紮着正是自然之路,這是與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過我們單獨意識着罷了。

    路的終點是死。我們便掙紮着往那裡去,也便是到那裡以前不得不掙紮着。

    玉諾是于悲哀深有閱曆的,這一回他的村寨被土匪攻破,隻有他的父親在外邊,此外的人都還沒有消息。他說,他現在沒有淚了。——你也已經尋到了你的路了罷。

    我曾在西四牌樓看見一輛汽車載了一個強盜往天橋去處決,我心裡想,這太殘酷了,為什麼不照例用敞車送的呢?為什麼不使他緩緩的看沿路的景色,聽人家的談論,走過應走的路程,再到應到的地點,卻一陣風的把他送走了呢?這真是太殘酷了。

    我們誰不是坐在敞車上走着呢?有的以為是往天國去,正在歌笑;有的以為是下地獄去,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卻隻想緩緩的走着,看沿路的景色,聽人家的談論,盡量的享受這些應得的苦和樂,至于路線如何,或是由西四牌樓往南,或是由東單牌樓往北,那有什麼關系?

    他的似乎微笑的臉,最令我記憶,這真是永遠的旅人的顔色。我們應當是最大的樂天家,因為再沒有什麼悲觀和失望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日

    
0.04498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