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歌述憶(近人)嗚晦廬主人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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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紀念冊子。

    光宣之際,菊仙争名不得,乃标譚迷之目,海内嗜譚劇者,更相稱引,且用自豪。

    然率不免微之碔砆之诮。

    求其得裁僞軆,妙契真诠,微嗚晦殆将莫屬。

    知音大雅,苟接鳴晦之言論,必以餘為知言也。

    』八弟蘭禦亦題四首照相冊上,曰:『廿載風流舊定場,白頭袍笏看滄桑。

    尊前一曲真驚座,又見人間李八郎。

    』『歌舞系華尚未休,歸來燕子■〈語,氏代五〉新愁。

    傳呼南内無消息,身是前朝鞠部頭。

    』『誰将遺事問開天,法曲仙音播管弦。

    别殿賜金王感化,江南懷舊李龜年。

    』『小字紅箋獲玉函,餘音袅袅托雲藍。

    縧繩自入高人手,一紙端能抵百缣。

    』餘友侯生亦題一詩曰:『晦廬屏百欲,顧曲有真耆。

    迷譚千萬數,知己應寡二。

    欲留希妙迹,獨抱振奇思。

    愛及劇目單,裒作碧雞志。

    璀璀璨錦繡,琳琅滿題記。

    空前天演宗,卓絶呌天戲。

    平生議英秀,竊與嚴翁比。

    雜流各有聖,裡諺出精意。

    十年師嚴翁,寶貴到隻字。

    弗摯未雲愛,持義讵汝異。

    西方說妙音,不滅亦不悶。

    有觸斯遂發,無假留聲器。

    至今太古聲,往往聽仿佛。

    籲嗟英秀歌,自足留天地。

    持茲萬年後,按圖可索骥。

    倒溯五千年,且今一軒轾。

    前賢與後秀,誰駁複誰粹?還假晦廬聰,抉此音聲秘。

    人生貴适性,紛紛定何為。

    抱一式老聃,曆劫見堅毅。

    卽論述作例,正爾千古事。

    莊嚴青螺項,着糞吾所媿。

    』雲史見予冊,更題一詩。

    詩曰:『前殿歌聲久寂寥,野狐白發暗魂銷。

    月明南府春寒重,夜夢先皇賜錦袍。

    』『海上雲涼動管弦,當年法曲見龜年。

    貞元朝士皆驚起,頭白江風■〈語,氏代五〉九天。

    』『我亦江南同落魄,亂離詞賦更傷春。

    清平絶調朝元曲,都是瑤京夢裡人。

    』『大雅何須在野尋,一編搜輯見深心。

    中原文字誰韓愈,不及伶倫正始音。

    』瞿庵為題一絶,曰:『回首唐宮全盛日,梨園供奉幾伶官。

    滄桑刧後龜年老,片楮還當信史看。

    』景僑為題二絶,曰:『鼙鼓聲中海上弦,江南重遇李龜年。

    滄桑劫換氍毹影,并入瑤函卅二箋。

    』『奎韻庚腔一曲高,而今英秀鳳之毛。

    雪鴻細證篇中迹,大嚼屠門也自豪。

    』景僑與予交最笃,無異親手足也。

    其人才武而能,世其家學。

    叔允又題二絶,曰:『亂離天寳說興□,彷佛彈詞野老哀。

    今日真成亡國恨,可無人譜鶴歸來。

    』『鐵闆銅琶促定場,紅氍日日安排當。

    零缣斷楮諸收拾,閱盡興亡字幾行。

     在京複聞英秀與瑤卿合演《汾河灣》《珠簾寨》等劇。

    大人奉使江右,乞疾至滬。

    而母夫人身體複感暑弗适。

    予得谕,卽日就道。

    而适有宋漁父被難之事,大人留滬,黨人等羣向政府責言。

    而予實心在将母,方寸已亂。

    項城特優與之資,廬綏被至,予辭弗受。

    而黃山素願悫寡言,竟示以誠曰:『不可,受之禮也。

    』予乃受而行。

    行之日,聞英秀與小樓合演《陽平關》,并預貼《盜宗卷》,罕演佳構也。

    餘意不可遲行,齧指心動,胡能待者。

    複攜魁兒遵津浦通車,由甯至滬。

    時沿途車中,結發軍人已森森班立,若預為戰備者。

    而南北意見益參差矣。

    至滬,兩大人甚慰,不知予意為何,而母夫人已大愈,予陳明為侍疾來。

    大人旋又入都,予侍母數旬亦歸,仍供職弗怠。

    屢聽英秀佳劇,若《定軍山》《陽平關》《取帥印》《賣馬》《碰碑》各出,皆數見之。

    一日,大人攜予往文胡園觀《戰太平》,大人甚嘉之。

    以為英秀确有真實本領,目光佳也。

    奏阕,雨甚,扶掖而歸。

    而大人尤喜觀其《空城計》一劇,謂其善于傳神,非等閑伶人可同日語者。

    因堂會,嘗晤其人,英秀且吿大人曰:『培與郎君識甚早也。

    郎君愛培,培許為知音矣。

    』大人詢以年屆古稀,健逾丁壯,遵何術。

    至此答曰:『無他事,但臨寐時,以掌撫足心,熱始休,卧則側其身,互以左右足按脮際虎眼而眠,弱冠至今,五十年如一日也。

    而寡欲誦經,亦為常課。

    』又曰:『老大人見予演《挑滑車》乎?小樓奚足數,卽其父師予亦當岀一頭地也。

    』大人謂予曰:『叫天有情人也,尚稱汝。

    』此尤予未忍忘英秀者矣。

    而是時,公府萬機之暇,亦偶召伶人演劇。

    每逢歲首,例必召外使、蒙藏王公筵宴。

    掌其事者,屬于郭世武。

    世武,北人,久與伶習,乃遇事獨先就商于予,謂予解劇也。

    公府遂屢演佳劇,而世武贈予劇單甚多,可感也。

    三年,梁任公為其大翁生日演劇,稱觞于湖廣館。

    瘿公囑予。

    餘介見世武,而俱問劇于予,予倉卒為之,列《寶蓮燈》《慶頂珠》《一捧雪》三日,世武初尚難之,以為英秀未必奉令惟謹,遂請其自擇。

    乃英秀獨擇演《一捧雪》,予大喜,以為足彌前憾。

    【英秀在中合時,常一演之,餘以女病未往】而英秀方以必遇知音始解此劇,命之非無因也。

    遂益加意,白介并妙,而任公亦樂甚。

    贈詩有句曰:『四海一人譚叫天。

    』志盦先生詩:『四海彌天有賞音』,句之所自來也。

    而乙丙之間,帝制事起,任公複遘黨锢。

    而西南義旅以振,此劇亦似有豫朕者。

    時餘與瘿公朝夕聚,瘿公情左而弗乖乎,貞喜言論絶,弗硁硁于實際,觀其面而知矣。

    色如紅玉,光瑩照人,嗜欲多,豈複有此。

    而武城公亦有陸軍上将之目,間有毀之者,謂其隻身在京數十年,旁無妾媵,安得寂若定僧。

    予則諒之,亦證諸面而知者,但有時色稍幹枯,實年事長也。

     吾書自以英秀為主,然亦必旁及梅郎,始有佳趣。

    但材料太少,又不能強添枝柯,緻蹈虛空。

    姑叙梅郎一事,以享閱者。

    所叙梅語,字字未敢做僞。

    聲調急徐,語助精奧,一一寫之,雖材料少,而叙述詳也。

    先是,瘿公将介梅于我,遂定期飲于萬福居,并邀馬烱之。

    烱之友梅,平生神契,梅必麗烱,始赴友邀。

    予以是日招梅,熏沐而往。

    熏沐非原恭畏,第恐見憎美人,特加飾耳。

    乃梅郎竟翩然依人而至。

    乳燕嬌輕,羣加憐惜。

    甫入微笑,瓠犀稍隐,初未大展,蓋其齒本近唇,差裡也。

    着青摹本細花袷衣,背心亦作青色,青帽絨頂,雙足深藏未露。

    坐定命餐,要糖炙蘋果,又要炮雞丁、陳子羹等菜。

    櫻口輕含,異常妙妩。

    飯畢,予思将何以慰之?遂得一事,乃取餘眼鏡,俯以近其身,輕聲曰:『你試之,予目近也。

    』梅郎淺笑離座,持之甚謹,略一加目,卽捧還予手。

    曰:『喲,【平聲】真暈呐。

    【『真』字音特清脆,着力讀。

    】我可帶不得,您眼可真近呐。

    』時鳳卿之子同莅,亦欲索觀,予竟與之。

    梅郎向雛鳳曰:『你可别給【讀北音】人家,摔啦,你怎麼還【北音】是這麼淘氣!』言畢,不知何由,面竟微頳。

    餘于是知其善感矣。

    餘嘗研考髫年心理,悟人羣艶其色,亦未嘗不自惜其妍。

    世趨麗華,非古代銅鏡照顧之候,當整衣滌面,見其身容,較外人益加切摯。

    而愛好自憐之意,亦因以還起循生,安得匪石無轉也哉。

    故有時不暇外铄,而綻意淫。

    顧鬓發之如雲,高唐身是;撫膚圓之約素,潘窅同予。

    心蕾含英,情苗吐露。

    身卽是色,色在予身,誠有較關睢尚為秘膩者。

    況色相示人,能無申防?色相偶遇人加點綴,魂卽萦繞去身。

    情感牽纏,魄複懾懾。

    無我此心,此際方将無我、無色、無相、無人。

    佛言非法之淫,初不勞乎玉指。

    聖言賢賢易色,憾此吉士卽我。

    更未麗于寸心,擴此真情,其貞德複何畏彼狂?且憾此吉士卽我、卽色、卽相、卽人,又必返其天真,證予真性。

    無邊情海,方将普渡衆生;無邊佛法,遂已結圓性締。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何其目光近而心志微也。

    敢吿衆生,排除百障,徹悟匪遙,會當共趨天國,結此大歡,垂之憶年,永永弗盡。

    是蓋足以返情歸性,立地成佛者矣。

    又學瑤卿、玉珊《汾河灣》《醉酒》以悅之,梅笑曰:『真像。

    』又娓娓告予以《虹霓關》一劇,丫環實系青衣,不過為露手戲而已。

    色本乳娘,後紫雲演此,遂作花衫,着背心如貼旦裝矣。

    予又詢諸故老曰:『喜祿已若此,非自紫雲始也。

    』複飲于福興居,仍為瘿公主人,烱之亦臨。

    時寒雲方映曆代帝王畫像,予因密迩,常往觀之。

    席間,烱複談及。

    梅郎曰:『聞後妃面上嵌珠,真怪呵!怎麼會按【平聲】得上呢?烱之,我到要去瞧瞧,二爺亦熟,他總肯罷!』馬曰:『把不得你去,會不肯?』此言已略含梅子風味矣。

    餘亦冁然,梅竟無覺,其人真老實也。

    而九陣風亦為瘿公所契,招之飲,予亦偕往,雖武健亦略含婀娜。

    其弟岚庭,尤有天真,昆玉并可念也。

     仍憶及一事,為予意外佳遘。

    先是,有巨商演劇于金魚胡同故相邸中,英秀演《珠簾寨》,配色俱佳,德霖扮劉夫人,瑤卿扮陳夫人,而大太保以惠林為之,陳敬思俪以李玉,春喜扮周陽五,合作也。

    予方喜聞佳劇,與春木同往,春木歡甚。

    歌舞方酣,予見側坐一人,貌白微團,疏須,亦仰首視台上俞振庭之《金錢豹》。

    一少年撫其背曰:『明日《南天門》,德霖者仍在此?』疏須者漫應之,予遂注意。

    少選,禮疏須者至親切,故婉詢之,曰:『明日果《南天門》乎?誰複在此演劇者?』疏須者仍漫應曰:『是。

    』然意非不願,徐又曰:『蓋岀警界中人。

    』予心略定,自度曰:警界警界,岷原官内務部,請于岷原,可介也。

    抑餘子賢雖嘗加我以微瑕之目,今尚懷睚眦之意乎?亦可介也。

    及而又思胡必舍近乞遠,明早至公府,索諸世武足矣。

    而心乃如辘轉,目迷五色,若祗知叫天有《南天門》一劇始足觀者。

    又以餘在桂時,英秀嘗演此于中合園,無緣邂逅,今足補此缺陷矣,天必佑予得此劇劵。

    至英秀上場坐帳,白介均未入耳,而是日複極用力,場介嚴緊,聲音亮實,祇聞春木連續喝采。

    而予意屬《走雪》,若明若昧,手足均無所容,亦不知為樂為非樂也。

    觀畢,忍俊不禁,告春木曰:『明日戲乃真好也。

    』春木曰:『今日真佳真佳,尚計明日乎?』餘曰:『明日晚脫不得聞《南天門》者,今日之劇蓋始能佳至明日晚也。

    』遂歸,春木問予有把握否?予曰:『計無不諧。

    』乃寝。

    明日三更起床,四更命膳,五更趨府,至則先柬世武文曰:『《南天門》絶世佳劇,苟不得聞,餘将癎發。

    聞為警界宴客,望公救我。

    卽轉緻鏡公總監,賜一戲劵,感終其身。

    』親手置諸侍者長惺手,以掌承之甚恭,倩然若微笑者。

    靈警端婉,心重弗滞。

    天然愛好,畏人指摘。

    而顧影自莊,眼波流而赴事敏也。

    有時瓠犀微啟,而旋自,若屬身百骸,惟恐人稍觸邊際也者。

    禮防自持,雖士大夫弗及也。

    去後,卽回曰:『郭老爺說啦。

    』讀者當知着此『啦』字。

    乃傳神妙筆也。

    當時長惺步有此字,何能不叙!然仍在善讀吾書者,萬将此字重讀,必溫婉出之,始合妙吻。

    托天之幸,千載下仍有讀吾書者,則長專娴貞順,必仍躍然紙上,栩栩若生也。

    『待【平聲】一會【會,兼兒字合讀】就送來。

    』又欲笑而仍未竟敢笑也。

    前之若笑,将以表和。

    此之欲笑,所以曲示予身,若曰:『先生思理,兒亦微解些須也。

    』左候不至,右候不來,前候無蹤,後候無迹。

    負手間行遊廊千萬遍,乃複更生一計。

    陡憶吳士湘與警界素狎,必已得戲劵無疑,世武雖必有以報我,多得一劵,可邀春木矣。

    計定,匆匆卽至士湘處,轉角竟逅于途,持其手曰:『有事奉懇您救我』,餘素喜故為驚駭異常之語以動人。

    吳曰:『何事?别玩笑。

    』予曰:『叫天今日唱《南天門》,在金魚胡同。

    為吳總監宴客。

    《南天門》絶戲,公有戲劵否?如可索,呈求一張何如?立待報命,非往不可。

    』吳曰:『巧極啦,我有,可是祇有一張,我倒不聽戲,鏡潭要我支賓,沒票恐不行。

    』少停,思索訖,決然曰:『這麼着罷,我的票給你,我再打電問他要一張,妥啦。

    』予心感,幾與向之磕頭。

    吳曰『笑語,笑語』而去。

    予返室,而長惺盈盈持信至曰:『郭老爺信票來啦。

    』合之已兩張矣!時尚有同事某君,故欲戲我,竟奪而藏之。

    餘為正當防禦計,幸托神佑,票無恙也。

    急歸上之春木,春木又讓于雲史。

    夜初卽往,竟得近台佳座,而酒食精妙,胃為之開,神勢遂旺。

    英秀将定場,拭眼鏡惟恐弗晰,屢拭,始再加之注視。

    初未轉眴,聲容音節,一一印諸心耳。

    齒頰用力處,見之逼真。

    雪落衣單,懷手戰栗,觀者亦若觸寒欲嚏。

    曲闌,已近天明,趨車返寓,幸予侍居幹面胡同,相距良迩,歸卽就寝,魂夢中仍無一非《南天門》也。

    翌晨醒,卽曰:『妙極,妙極!』内子曰:『何事樂至如此?』予曰:『君豈知者,予有喜事也,後方直告。

    』内子大笑。

     逾年,粵人掌公府機密者,宴客為其太翁謝壽,又來詢予。

    予此時不能無私心矣,屈指英秀佳劇,則《戰樊城》而世武未觀,至今悔之。

    而《南陽關》一劇,又為潤泉、彥衡所稱道,予亦未見,乃舉二劇對。

    世武曰:『均須挂白,慶非所宜,《南陽關》尚可。

    』予慫恿之曰:『可囑英秀用淺青巾,無傷也。

    』後劇果定,予大喜,遂往。

    子夜,英秀尚未來,餘又大恐,以為或不至乎?疑惑恐懼,瞬息千回。

    三鐘後,始定場坐帳,《聞報》一場緻佳,《城樓》一折,扮相因淺青巾短,容勢頓減,而複以堂會強召,未肯着力。

    予又以處《戰太平》者處之,锲而弗舍。

    後竟得連觀二次:一于吉祥園,是日大雪如掌,嗓音已嘶,但科介甚周。

    一于文明園,乃真佳矣。

    英秀晩年,每遇節續之交,或值陰雨驟風,聲音亦随之變易,必至稍遜。

    故予值英秀岀台則甚樂,愁慮亦以俱深,晴雨關心,甚于潮兒馌婦也。

    而英秀定場,餘亦每喜吸雪茄助興,然又恐煙觸此老,傷及音喉沾滞,願忌循環無端,實一阻遏生趣之大障礙也。

    尤足笑者,則英秀嘗演《二進宮》而未果。

    予盻之甚,遇出演劇,多系四日。

    予趨園,升人力車時,必足按車鈴二響,若曰此番必有《二進宮》也。

    已而果先後獲觀兩次,若兆予也。

    予之迷譚,多類此。

    而二次回京,竟未一往握手,則餘之過矣。

    餘近三數年,性極冷寂,不欲多見一人,多聞一事,硁硁終日而已。

    近複少瘥,心思又轉靈活矣。

     讀者憶及上篇有報周忠武之言乎?此事當叙于此節矣。

    時項城宰制天下,制禮定樂,以拟先王。

    而關、嶽合祀議定,更議所以配享者,谘于羣僚。

    予始舉周忠武以告,向之諸子與議者曰:『必求上允,當知明向邊将,若得二三如忠武其人,則闖賊、三桂等不能相因召敵,神器移否未可知也。

    忠武雖一勇将,實系中國安危,允宜廟祀千秋,以勵來者。

    』諸君獨異予好事,予更以諧語出之曰:『此亦與譚迷有關也。

    』已而議定配享,五年戊祭,予獲陪祀,肅恭班立,又似一見其《别母》《亂箭》時也。

    餘書此,又須雜叙一事,以醒觀者。

    有任生者,與予交甚契,而喜兼觀鴻升,餘面叱之,弗怒也。

    而性情獨摯,俠義冠同輩,所居邃巷,林木繁茂幽秘,幾鮮人迹。

    而任生雖懷抱至性,而落落寡合,處之亦不苦岑寂也。

    與春木交尤摯,任公方訪春木于餘舍間,聞嚎痛聲,不知所指,入門亦哭。

    詢予仆曰:『春公在否?何哭也?』春木甫接家書,驟抱鸰原之痛,故号。

    于是二人對哭,予岀解之始罷。

    春木佐大人幕多年,情契無間,喜罵勢貴黨徒,項城、孫黃、兩均無取。

    聞近日深佩太尉,以為讨逆之舉,功在天地也。

    善畫梅,一枝疎影,豐神絶世,韻斌秀折,非食煙火者所能夢見。

    亦喜聽英秀,尚嫌其沈壯處弗及『大頭』。

    蓋譚學尚淺,其性質深厚則與英秀同。

    觀《甯武關》時,見其面,蓋真哭也。

    題佳劇單冊子兩絶曰:『妙曲深情溢管弦,箧藏劇目有餘硏。

    近來鹵莽成新劇,若個人如譚叫天。

    』『衡嶽雲深湘水寒,有人惆怅挂冠難。

    請将此冊憑郵信,寄與長沙都督看。

    』又題照相冊曰:『卅年歌舞場,四海一譚老。

    傳神不語時,情真影亦好。

    疑是佛化身,說法勸猛省。

    幻為萬朶蓮,一瓣一小影。

    』皆渾脫超越,不求工而自妙。

    今夏赴粵,見大人贈陸幹卿帳檐,代畫梅一樹,并題一絶曰:『五嶺雲開氣象新,和光一洗舊風塵。

    英雄具有消寒力,布入中華萬裡春。

    』何等氣象!予曰:『使今之當軸及衮衮貴人、糾糾藩鎮,稍解此意,尚何蝸角之争、鹬蚌之執?而民國奠矣。

    』可為永歎!一日,自公署退食歸,夜矣。

    而鄰隐有哭聲,哀至且永。

    任已命餐,與夫人對酌。

    其太公、太夫人方在南中,尚未就養。

    時方未生子女,夫人賢淑,持家貞整,内外肅然,感樛木之下逮,故勸任納一姬人,兼供針帚。

    任曰:『君甫三十,予二十尚未半也,何亟亟者,特以慰親,當徐謀之。

    』是日,均微醺。

    飯畢,而哭聲斷續起伏,旋高旋抑,終未辍也。

    夫人曰:『聲何婉而意何長也?蓋為女子聲,曷命女仆往偵之?』任曰:『可。

    』遂呼仆往,良久乃歸,報曰:『左鄰弓姓老父,八十執役某官署,貧老而死,長女割股療之無效,竟逝,殓而未厝也,姊弟二人所以哭耳。

    』任曰:『明日召之來。

    』翌晨,而孝女弟至,甫十有五年,垂發修澤,光可鑒人,而面白如乳欲滴,已換青袷衣,而仍白其履也。

    委楚低聲曰:『老父無生,姊弟畸零至矣,尚胡生者?』問其年,曰:『安有無父母之兒,而年逾十六者乎?』殆自言當盡此年也。

    任泣,夫人亦泣,左右仆婢無弗泣者。

    任撫之曰:『無哭。

    』出懷中紙币凡二,與之。

    曰:『先用此二十元,急謀厝地,葬事及家用,當陸續給爾可也。

    』弟曰:『老爺、夫人遇兒厚矣。

    姊告予,厚則莫謝,淺始謝耳。

    』長揖竟行,逾日複來。

    曰:『兒家原有茔地兩處,一齊化門,一海岱門也。

    先祖父母及先母,均葬齊化門,前後數十年矣。

    但堪輿家雲:「弗利予父」。

    弗願,而母死且及弱妹、庶嫂,近且患水,何以妥魄?姊弟二人,甯願堪輿言驗,偕歸地府,尚得常侍雙親也。

    而海岱門一處,則人皆言吉,無力置圹,更無力謀遷,兒弱,願老爺助之。

    』任曰:『堪輿言,亦有驗者。

    汝有戚族否?』曰:『有舅,而孔武有力,家亦貧窘,但尚願恤兒等,兒居重憂,所以尚勞長姊理發使潔,蓋将習伶以葬父耳。

    舅曰:「姊貌遜兒貌,若如兒者,不憂貧矣。

    」今将兒售之伶家,兒今無父母,死且無恤,強為女子者,女子胡畏?但求親骨有托,姊可成人,死亦慰也。

    』任悲而且曰:『汝舅豈恤汝者哉,餘與夫人計,必有以安汝,勿傷也。

    』時其姊已逾百日,至宅見夫人,而複婉順溫仁,貌雖非佳,而容度略無甕牖氣。

    甫十八年,尚未字也。

    任君夫婦計定,而苦無資。

    任本寒士,在京任職,亦非行政官署權貴,兼以其明幹有智,局複委以偵探,遂往來京滬間。

    适有勢家,送銀四百元。

    任曰:『人以偵富而為不仁,予不敢望仁,而恥以偵富。

    』指謂夫人曰:『此物非義,不受亦矯,予将借以行吾義矣,可乎?』夫人曰:『善』。

    遂悉數與之,複招健仆為之助葬,遷齊化柩俱置海岱門外新茔,盡妥焉。

    弓姓之舅,亦來申謝,欲将其女甥為婢,而仆其甥。

    婢,任不可,仆則孝女之弟,亦不可。

    任曰:『天下女子多矣,助之資,而葬其父,義也,乃複婢其女,是果何心?』幷為姊弟議姻,聞去歲同時各舉一雄。

    弟年幼,則複入學校,且将畢其業,然楚楚仍如昔時,見人羞怯也。

     已而英秀年益就衰,餘複以病困,屢未往觀。

    而英秀在茶園演劇亦鮮,餘疾愈後,尚聞其《南天門》《捉放》兩劇,聲容未衰,特樂調微低減耳。

    今春,陸巡閱使入觐,以絶代偉人,保障南疆,功在民國,簪纓豪貴,羣謀所以結納之。

    将行時,複于金魚胡同演劇公餞,英秀已病,主其事者,竟強之來。

    聞尚一演《洪洋洞》,此後廣陵真絶響矣。

    餘時又将随侍赴粵,聞其逝,亦未嘗不低回凄戀,一日悼思十二時也。

    聞錫周丈曰:『英秀,清白男子,深于佛學,嘗同至普陀朝佛,栖息寺中,聞潭中法師頌經聲起,謂丈曰:「佛法無邊,此音出于聖籁,非凡世音響。

    宇宙間之聲,餘皆能彷佛之,惟尚未足得此也。

    」疾大漸時,錫周贈以芙蓉膏,以大甑吸竟,顧其子姓曰:「膏罄,人亦化矣。

    』藥轉後,扶其孫登榻,子若孫凡四十九人環侍,趺坐榻中,面神徐變,眉垂目翕,鼻孔雙垂玉柱,其六子婦将以巾拭之,阻以手,曰:「勿爾,此佛所贶。

    」言畢,微笑而逝。

    英秀在生曾受五戒,為優婆塞其婦,實随佛以入西方矣。

    入值内廷,長信賞赉寶物金币無算,悉置一櫥,令子弟勿少動易。

    得賜一物,亦如桓生之言,稽古力也,其忠誠複如此。

    嗚乎!可以風矣。

    』歸京後,有友告予曰:『英秀死,君何哭之痛也?』餘大訝曰:『予時将赴廣東,初未臨吊,聞自何人而切若。

    』此友亦大詫,且曰:『予實佩公之厚,而非笑公之癡,何諱為?』餘曰:『不然,餘時未嘗不悲,特久疾新痊,不欲過傷心曲,故抑其悼耳,然究為何人臨哭,徐當訪以質君。

    』于是又旬日矣,而孝女之弟着淺藍洋布衣褲、青色背心,襯映其面,貞婉可敬,足着窄頭尖口履,白竹布襪,緊瘦無纖紋微迹,亦似其人之純淨弗滓,廉整便飾,宛然明彥女子也。

    意又若微恥雙趺,遠于男兒,一如束鬘習伶時。

    高聲曰:『老爺仍憶兒乎?兒以恩人視任君也。

    英秀逝矣,兒尚存一劇目,為《當锏賣馬》也,敢貢君身,萬千珍重。

    』餘又回憶十八年前,有一童子亦為是語用之别時,何前後若出一人也。

    微聞口香輕蕩,餘面亦頳。

    九月初旬,重陽嘉令過矣。

    聞章曼仙告予曰:『君知痛哭英秀者誰耶?乃君友任生,助孝女葬親者其人也。

    』餘恻然曰:『任生代予哭矣。

    』餘書卽于此作結束矣。

     書中人物,以十二紅發端,此子已得确聞,妻子室家均在山東,治生頗足自給。

    而崔貴亦歸汴中,娶妻生子矣。

    老童貴則久歸道山,其子仍居餘處。

    魁兒且為鹽巡營排長,果服官也。

    而橫州之童,聞已鬋鬋頗有須。

    吉二則芙蓉癖解,因貧之故,餘疾時彼複暗施狡猾,乘危危人,月前見予,竟若魑魅避人也。

    當知善惡有因,終皆成果。

    仁明者,未必福佑,如其量狹,來者焉得令善終其身哉。

    餘因之更有感矣。

    善哉!甯人之言曰:『文須有益于天下。

    』餘文初何涉于天下哉,但雖原忏悔,實本性情,纾雅風悱恻之懷,亂淫無取;盡勸善懲惡之旨,貞佞所關。

    以歌場舞榭之瑣聞,闡□髓□膚之幽思。

    将怡情之有藉,奚足待年;誠補過之未遑,敢雲規俗。

    所以纏綿婉恻,言之彌長,動魄驚心,千金一字者,蓋亦托感于故國。

    仙诏行歌,禾麥漸離,不作海青,何人慨風雅之就衰。

    姑為伶官作傳,冀人心之來複,豈容吾道遂孤雲爾。

    尤有不可不記者,予方裝池英秀劇單,竟為大人所見,婉責之曰:『一伶人劇目耳,如此精飾,處平生,處于師友,又當何若用情,厚薄劑量失宜,莫此為甚,然毀之又為殄物,更無取也。

    』聞之憬然,将永志吾過。

    不意興至,複有斯文。

    然而憑予隻筆,以傳英秀,尚不為慚。

    恃餘隻筆,以報師友,勉焉有待。

    今将勖志攻書,為善寡過,以冀答報天恩。

    【天恩不作君恩解】成其人傑,更當務其遠者、大者,又不盡師友已也。

    又寗人所謂:『文當有益天下者矣』,餘知勉夫。

     《聞歌述憶》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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