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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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靜禽魚聚,月上江邊,纜系岩邊,山影松聲共一船。

     上片寫舟行桐江中情景,于風吹浪打中見閑情。

    下片寫泊舟江岸情景,于山影松聲中見靜境。

     吳藻 吳藻,字香,女詞人,浙江仁和(今杭州)人。

    嫁同邑黃某。

    晚年寡居錢塘,生活清苦。

    為詞頗受厲鹗影響。

    有《花簾詞》、《香南雪北詞》。

     如夢令 燕子未随春去,飛到繡簾深處。

    軟語話多時,莫是要和侬住[355]?延伫,延伫,含笑回他:“不許!”[356] 此詞寫暮春閨情,明白如話。

    末句以散文句法入詞,表現手法極似辛棄疾《西江月》的“隻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蔣士铨 蔣士铨(1725—1785),字心馀、清容、苕生,号藏園,江西鉛山人。

    乾隆二十二年(1757)進士,授編修。

    工詩、詞、劇曲,詞格與陳維崧為近。

    有《銅弦詞》。

     水調歌頭 舟次感成 偶為共命鳥,都是可憐蟲[357]。

    淚與秋河相似[358],點點注天東。

    十載樓中新婦,九載天涯夫婿,首已似飛蓬[359]。

    年光愁病裡,心緒别離中。

     詠春蠶,疑夏雁,泣秋蛩[360]。

    幾見珠圍翠繞[361],含笑坐東風?聞道十分消瘦,為我兩番磨折,辛苦念梁鴻[362]。

    誰知千裡夜,各對一燈紅。

     這是作者懷念其妻之作。

    “十載樓中新婦,九載天涯夫婿”,謂十年中九年遠别。

    下片“幾見珠圍翠繞,含笑坐東風”,謂不能使妻過雍容華貴生活,不能使妻心情舒暢,因而感到歉仄。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生氣遠出,善學坡仙。

    ” 黃景仁 黃景仁(1749—1783),字漢镛,一字仲則,号鹿菲子,江蘇常州人。

    家貧,早歲奔走四方,以謀生計。

    曾應乾隆東巡粘試,列丁等,後募資為縣丞,未補官而卒。

    其詩學李白,在當時詩壇負盛名,多抒發窮愁不遇、寂寞凄怆的情懷,亦有憤世嫉俗之作。

    亦工詞。

    有《竹眠詞》二卷,一名《悔存詞鈔》,又名《兩當軒詩馀》。

     醜奴兒慢 春日 日日登樓,一日換一番春色,者似卷如流春日,誰道遲遲[363]?一片野風吹草,草背白煙飛。

    頹牆左側,小桃放了,沒個人知。

     徘徊花下,分明記得,三五年時[364]。

    是何人、挑将竹淚,黏上空枝[365]。

    請試低頭,影兒憔悴浸春池。

    此間深處,是伊歸路[366],莫惹相思。

     這是一首惋惜春光迅速流逝之作。

    開頭四句尤佳。

    “者似卷如流春日”,是對古人“春日遲遲”的詩句作翻案文章。

    “日日登樓,一日換一番春色”二句,是“似卷如流”的佐證。

    “小桃放了,沒個人知”,是作者寂寞凄怆心情的反映。

    下片追叙徘徊花下,曾看見春光正好時,猶如年滿十五歲的女孩子那樣可愛。

    可是曾幾何時,春也去了,花也憔悴了。

    結語謂春的歸路,就在落花深處。

    勸人“莫惹相思”,正說明他對春去的相思。

     沁園春 壬辰生日自壽,時年二十四[367] 蒼蒼者天,生我何為?令人慨慷[368]。

    歎其年難及,丁時已過[369];一寒至此,辛味都嘗[370]。

    似水才句,如煙好夢,斷盡黃齑苦筍腸[371]。

    臨風歎,隻六旬老母,苦節宜償[372]。

     男兒堕地堪傷。

    怪二十、何來鏡裡霜[373]?況笑人寂寂,鄧曾拜衮[374];所居赫赫,周已稱郎[375]。

    壽豈人争,才非爾福,天意兼之忌酒狂[376]。

    當杯想,想五湖三畝,是我行藏[377]。

     黃景仁這首二十四歲作的自壽詞,已見其才氣橫溢。

    他自覺“丁時已過,一寒至此”,功名事業沒有成就,借鄧禹二十四歲拜大司徒、周瑜二十四歲拜建威中郎将的史事為比,抒發自己不得志和寂寞凄怆的心情。

    其中“似水才名,如煙好夢”、“壽豈人争,才非爾福”等句,透露作者過分消極的思想。

     邁陂塘 白纻山[378] 冷清清、荒台敗瓦,日斜來吊宣武[379]。

    如雲賓從當年事,對面青山歌舞[380]。

    飛蓋舉,下擁着、蝟須石眼人如虎[381]。

    南州雄據,笑作賊匆匆,更何情緒,來顧曲中誤[382]? 休相笑,尚解登山作賊,此兒終有佳處[383]。

    一時裙屐原潇灑,誰料轉頭黃土[384]。

    江月苦,把一片歌聲[385],悄悄沉将去。

    雄心認取,聽漠漠蒼林,非絲非竹,打起佛樓鼓[386]。

     這是一首遊白纻山吊桓溫的詞。

    詞中對桓溫有所褒貶。

    “尚解登山作賦”、“一時裙屐原潇灑”,是褒,意謂桓溫懂得任用文人,他身邊有一批翰墨之士如孫盛、孟嘉等。

    “笑作賊匆匆”,是貶,意謂他野心勃勃,準備篡奪帝位。

    “誰料轉頭黃土”到最後一段,與蘇轼《前赤壁賦》“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用意相同。

     賣花聲 立春 獨飲對辛盤[387],愁上眉彎。

    樓窗今夜且休關。

    前度落紅流到海,燕子銜還。

     書貼更簪歡,舊例都删[388]。

    到時風雪滿千山[389]。

    年去年來常不老,春比人頑。

     這首詞寫立春節獨飲時的感想。

    “樓窗今夜且休關”,是為了迎候燕子歸來。

    他不僅把燕子看作故交,而且希望燕子銜回去年流逝的落紅,由此可見詞人的念舊深情和豐富聯想。

    “春比人頑”二句是哲理性的名言。

     賀新郎 太白墓,和稚存韻[390] 何事催人老?是幾處、殘山剩水,閑憑閑吊。

    此是青蓮埋骨地,宅近謝家之朓[391]。

    總一樣、文人宿草[392]。

    隻為先生名在上,問青天、有句何能好?打一幅,思君稿[393]。

     夢中昨夜逢君笑。

    把千年、蓬萊清淺,舊遊相告[394]。

    更問後來誰似我,我道:才如君少。

    有亦是寒郊瘦島[395]。

    語罷看君長揖去,頓身輕、一葉如飛鳥。

    殘夢醒,雞鳴了。

     這是一首吊李白墓的詞。

    李白墓與謝朓宅是近鄰。

    黃景仁詩學李白,在當時(乾隆年間)詩壇負盛名。

    “隻為先生名在上,問青天、有句何能好”?此從李白“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題詩在上頭”詩句中化出。

    意謂:隻因為李白詩名大,才使自己的詩句相形遜色。

    下片寫夢中與李白相遇的情景和對話。

    “更問後來誰似我”,是李白問。

    “我道:才如君少。

    有亦是寒郊瘦島”,是黃景仁答。

    詞中運用對話,不乏先例。

    如劉過有《沁園春》一首,乃用白居易、林逋、蘇轼三人的對話所組成。

     摸魚子 歸鴉 倚柴門[396]、晚天無際,昏鴉歸影如織。

    分明小幅倪迂畫,點上米家颠墨[397]。

    看不得。

    帶一片斜陽,萬古傷心色。

    暮寒蕭淅。

    似卷得風來,還兼雨過,催送小樓黑。

     曾相識。

    誰傍朱門貴宅?上林誰更栖息[398]?幾叢枯木驚霜重,我是歸飛倦翮[399]。

    飛暫歇。

    卻好趁、漁船小坐秋帆側。

    舊巢應憶。

    笑畫角聲中,暝煙堆裡,多少未歸客! 這是一首詠物詞。

    它展現出的畫面,就像倪雲林的枯木歸鴉圖。

    下片以栖息朱門貴宅和上林苑囿的鳥兒來對比枯木歸鴉,展示得意、失意之間,判若雲泥。

    作者還以倦飛的歸鴉來自喻。

    你看,慘慘柴門,天寒歲暮,真是無限辛酸。

    詞的結尾指出:更加值得同情的,是一些他鄉遊子,他們此時此刻奔波在畫角聲中(戰争氣氛)和暝煙堆裡,比歸鴉還要可憐! 汪仁溥 汪仁溥,字雨亭,浙江紹興人。

    諸生。

    有《雨亭詩馀》一卷。

     念奴嬌 詠浣紗石[400] 苎蘿山畔,有當年、西子經行遺迹[401]。

    霸越亡吳彈指去[402],留得江山片石。

    土漬苔封,沙崩浪齧,磊砢難消蝕[403]。

    一拳千古[404],動人多少思憶。

     甯料一縷溪紗,偶然出浣,顯出傾城質[405]。

    今日西村何限女,誰向塵埃物色[406]?石倘能言,也應似我,望古增嗚咽。

    精靈何在?悄然長卧江側[407]。

     這也是一首懷古詞。

    通過浣紗石這個西施的遺迹,作者發出“今日西村何限女,誰向塵埃物色”的浩歎。

     丁子複 丁子複,字見堂,号小鶴,浙江嘉興人。

    貢生。

    有《見堂集》,附詞。

     水調歌頭 西台吊謝臯羽[408] 手執竹如意,晞發向滄洲[409]。

    釣竿寂寞千古[410],雲物自悠悠。

    忽爾歌聲變徵,湧起一江寒濑,驚醒老羊裘[411]。

    山鬼作人語[412],凄斷暮猿愁。

     西台淚,柴市血[413],恨同流。

    望中關水天黑,魂去不禁秋[414]。

    剩有倚天長劍,分付平生知己,未便死前休[415]。

    酹我一尊酒[416],孤月照山頭。

     左輔 左輔(1751—1833),字仲甫、蘅友,号杏莊,江蘇常州人。

    以進士分發安徽任知縣,能得民心。

    嘉慶間,官至湖南巡撫。

    有《念宛齋詞》。

     浪淘沙 曹溪驿折得桃花一枝,數日零落,裹花片投之涪江,歌此送之[417]。

     水軟橹聲柔,草綠芳洲,碧桃幾樹隐紅樓。

    者是空山魂一片[418],招入孤舟。

     鄉夢不曾休,惹甚閑愁?忠州過了又涪州。

    擲與巴江流到海,切莫回頭[419]。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所感甚大。

    ” 南浦 夜尋琵琶亭[420] 浔陽江上[421],恰三更、霜月共潮生。

    斷岸高低向我,漁火一星星。

    何處離聲刮起,撥琵琶、千載剩空亭。

    是江湖倦客,飄零商婦,于此蕩精靈[422]。

     且自移船相近,繞回闌、百折覓愁魂。

    我是無家張儉[423],萬裡走江城。

    一例蒼茫吊古,向荻花楓葉又傷心。

    隻琵琶響斷,魚龍寂寞不曾醒[424]。

     這是一首吊古慨今的詞。

    所謂“一例蒼茫吊古,向荻花楓葉又傷心”,這“傷心”就是慨今。

    第一,他說:“我是無家張儉,萬裡走江城。

    ”這和白居易的“左遷九江郡司馬,……是夕始覺有遷谪意”同一感慨。

    第二,這首詞下片連續引用杜句,按杜甫《秋興八首》,是以身居夔州北望長安為主題。

    其中第四首:“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都是憂歎長安時事之作。

    此詞四句結語,傷心嘉慶、道光年間時事,與杜甫《秋興八首》同一感慨。

    譚獻《箧中詞》評此詞說:“濡染大筆,此道遂尊。

    ” 孫原湘 孫原湘(1760—1829),字子潇,号心青,江蘇常熟人。

    嘉慶十年(1805)進士,改庶吉士。

    有《天真閣詞》,又有《消寒詞》一卷。

     甘州 山居 甚仙人、削出秀玲珑[425],不道是人間。

    被千岩萬壑,重重鎖住,翠冷蒼寒。

    一種乾坤清氣,清極竟忘還。

    太古元非古[426],隻在深山。

     三十六峰峰缺,聽半空語笑,飛落銀灣[427]。

    任閑雲來去,還遜我心閑。

    況西風、幾多塵客[428],便夢魂、歸不到煙巒。

    呼明月、倒随天影,浸入寒潭。

     此詞上片寫山中光景,别有天地。

    下片寫山居幽閑情事,空靈如話,格調頗似朱希真。

     張惠言 張惠言(1761—1802),字臯文,江蘇常州人。

    嘉慶四年(1799)進士,官編修。

    精通《周易》、《儀禮》。

    工詞及散文,為常州詞派創始人。

    又輯詞選。

    清詞至常州派出而體格一變,實受此選影響。

    有《茗柯文集》及《茗柯詞》。

     木蘭花慢 楊花 盡飄零盡了,何人解,當花看。

    正風避重簾,雨回深幕,雲護輕幡[429]。

    尋他一春伴侶,隻斷紅、相識夕陽間。

    未忍無聲委地,将低重又飛還。

     疏狂情性,算凄涼耐得到春闌。

    便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稱清寒。

    收将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繞雲山。

    看取青青池畔,淚痕點點凝斑。

     這是一首詠物詞。

    寫楊花也是寫人的感情——一個情性疏狂、風格清寒、久耐凄涼而終于飄零墜地者的感情。

    古人寫楊花的詞很多,北宋章質夫的《水龍吟·楊花》詞,是當時一首名作。

    蘇轼有《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由于他的才氣大,雖是和作,反而超過章詞的意境。

    南宋張炎說“後片愈出愈奇,真是壓倒今古”的和韻詞。

    對于楊花,蘇詞說:“也無人惜從教墜。

    ”張詞說:“何人解,當花看?”是同樣的感慨。

    章詞說:“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張詞說:“未忍無聲委地,将低重又飛還。

    ”張詞比章詞寫得有力量和有抗争性。

    章詞、蘇詞附錄于後,以供參閱。

     附: 章質夫《水龍吟·楊花》 燕忙莺懶芳殘,正堤上柳花飄墜。

    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

    閑趁遊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

    傍珠廉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

    繡床漸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

    時見蜂兒,仰黏輕粉,魚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蘇轼《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抛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萦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随風萬裡,尋郎去處,又還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水調歌頭(五首) 春日賦示楊生子掞 一 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

    閑來閱遍花影,惟有月鈎斜。

    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徹玉城霞[430]。

    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

     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431]。

    東皇一笑相語[432]:芳意在誰家?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433]?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

     二 百年複幾許?慷慨一何多[434]!子當為我擊築,我為子高歌[435]。

    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436]?楚越等閑耳,肝膽有風波[437]。

     生平事,天付與,且婆娑[438]。

    幾人塵外相視,一笑醉顔酡[439]。

    看到浮雲過了,又恐堂堂歲月,一擲去如梭[440]。

    勸子且秉燭,為駐好春過[441]。

     三 疏簾卷春曉,胡蝶忽飛來。

    遊絲飛絮無緒,亂點碧雲钗[442]。

    腸斷江南春思,黏着天涯殘夢,剩有首重回。

    銀蒜且深押[443],疏影任徘徊。

     羅帷卷,明月入,似人開。

    一尊屬月起舞[444],流影入誰懷?迎得一鈎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445]。

    但莫憑欄久,重露濕蒼苔。

     四 今日非昨日,明日複何如?朅來真悔何事[446],不讀十年書。

    為問東風吹老,幾度楓江蘭徑,千裡轉平蕪[447]。

    寂寞斜陽外,渺渺正愁予[448]。

     千古意,君知否?隻斯須[449]。

    名山料理身後,也算古人愚[450]。

    一夜庭前綠遍,三月雨中紅透,天地入吾廬[451]。

    容易衆芳歇,莫聽子規呼。

     五 長镵白木柄,破一庭寒[452]。

    三枝兩枝生綠,位置小窗前。

    要使花顔四面,和着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453]。

    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

     曉來風,夜來雨,晚來煙。

    是他釀就春色[454],又斷送流年。

    便欲誅茅江上,隻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憐[455]。

    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

     這五首詞都寫春感。

    第一首寫的是春之夜:明月在天,花影遍地,詞人浮想聯翩,他乘槎直到天上,與東皇對話。

    “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這三句是這首詞的核心思想,也是詞人提出的一個他自己不能解答的問題。

    第二首是對百年幾許、歲月如梭的慨歎。

    他勸楊生及時遊賞,不讓大好春光白白流逝。

    第三首上片寫春曉。

    下片寫春夜。

    “迎得一鈎月到”以下一段文字,寫詞人不得意的孤寂心情。

    第四首上片寫因春去而惹起春愁。

    下片提出一個哲理性的問題:“千古意,君知否,隻斯須”和以下一段文字,與蘇轼《前赤壁賦》的“蓋将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一瞬”一段文字的命意約略相似。

    謂天地盈虛消長之理,本無終窮。

    況眼前境界,自有“庭前綠遍,雨中紅透”的春景可樂,何事悲感?第五首上片寫幽花小朵,各贊春工。

    下片是對春去的惋惜,在無可奈何情緒中,隻得用“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來作結。

     這五首詞的基本思想,可用杜甫的一首絕句來概括。

    杜詩說:“二月已盡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臯文《水調歌頭》五章,既沉郁,又疏快,最是高境。

    ……熱腸郁思,若斷仍連,全自風、騷變出。

    ” 譚獻《箧中詞》:“胸襟學問,醞釀噴薄而出,賦手文心,開倚聲家未有之境。

    ” 木蘭花慢 遊絲同舍弟翰風作 是春魂一縷,銷不盡,又輕飛。

    看曲曲回腸,愁侬未了,又待憐伊[456]。

    東風幾回暗剪,盡纏綿、未忍斷相思。

    除有沉煙細袅[457],閑來情緒還知。

     家山何處?為春工、容易到天涯[458]。

    但牽得春來,何曾系住,依舊春歸。

    殘紅更無消息,便從今、休要上花枝。

    待祝梁間燕子,銜他深度簾絲[459]。

     這首詞是寫春感。

    詞題“遊絲”二字,即取杜甫“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鸠乳燕青春深”詩句中之“遊絲”。

    上片“是春魂一縷”以下數句是點題。

    阕中“東風幾回暗剪,盡纏綿、未忍斷相思”及“但牽得春來,何曾系住,依舊春歸”等句,是暗用辛棄疾《摸魚兒》詞中“怨春不語,算隻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一段語意。

    雖是詠物,實為抒情。

    惟用意隐晦含蓄,較難理會罷了。

     相見歡 年年負卻花期,過春時,隻合安排愁緒、送春歸。

     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

    自是春來不覺、去偏知。

     孫爾準 孫爾準(1770—1832),字叔平,江蘇無錫人。

    嘉慶十年(1805)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閩浙總督,谥文靖。

    有《雕雲詞》一卷、《荔香樂府》一卷、《海棠巢樂府拈題》一卷。

     渡江雲 登北固亭[460] 楓林紅盡處,孤亭湧出,四面瞰秋光[461]。

    正渴虹飲雨,雨點金焦,晴翠滿空江[462]。

    秣陵瓜步[463],依稀辨、煙樹微茫。

    殘鐘歇、白頭僧到,閑話說齊梁[464]。

     堪傷。

    酒旗戲鼓,都已飄零,問瓊枝誰唱?隻為是、一番佳麗,做出凄涼[465]。

    一拳北固青如畫[466],銜盡了、千古斜陽。

    題壁罷,潮聲打到宮牆。

     這是一首懷古詞。

    作者登北固山而望秣陵、瓜步,從而勾引起對六朝舊事的慨歎。

    上片主要是寫景,下片是抒情。

    南京是六朝的都會,當時酒旗戲鼓,何等繁華。

    “隻為是、一番佳麗,做出凄涼”二句,是今昔對比,也是對“酒旗戲鼓,都已飄零”二句的注腳。

    結尾四句,和劉禹錫詩“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用意相仿佛。

     水調歌頭 月夜登包山翠峰絕頂望太湖[467] 今夕是何夕?天上玉京秋[468]。

    包仙去後,遺卻笙鶴在山頭[469]。

    七十二峰煙翠,三萬千頃波浪,都作月華流[470]。

    西子此中去,極目少扁舟[471]。

     更何須,銀漢水,寫雙眸[472]。

    一聲吹裂霜竹,喚起玉龍遊[473]。

    我欲乘之東下,看取玉壺天地,何處有瀛洲[474]?身外且休問,醉酌碧花瓯[475]。

     此詞寫月光中的太湖景色,宛同仙境。

    連用包仙、王子喬和範蠡、西施故事,更增加煙水迷離之緻。

     陳文述 陳文述(1771—1823),原名文傑,字隽甫,号雲伯,又号退庵,浙江錢塘(今杭州)人。

    嘉慶五年(1800)舉人。

    官安徽全椒縣知縣。

    有《紫鸾笙譜》四卷。

     漁父詞(四首) 一 打槳湖邊問酒家。

    青山淡冶隔明霞[476]。

    風過處,縠紋斜[477]。

    蓑衣吹滿碧桃花。

     二 雨後蜻蜓散夕陽。

    晚來水碧似清湘[478]。

    明鏡裡,月華涼。

    荷花世界柳絲鄉[479]。

     三 楓葉蕭蕭幾點秋。

    蘆碕曲曲漾清流[480]。

    随處好,舣扁舟[481]。

    水葓花下一雙鷗[482]。

     四 澗曲橋低路幾重。

    漁莊隐約暮煙中。

    攜瘦鶴,送飛鴻。

    萬梅花下一孤篷。

     按《漁父詞》即《漁歌子》。

    唐張志和的《漁歌子》詞:“西塞山前白鹭飛。

    桃花流水鳜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

    斜風細雨不須歸。

    ”為詞中反映漁民生活的早期作品。

    這四首《漁父詞》也反映漁民生活。

    第一首寫春天,第二首寫夏天,第三首寫秋天,第四首寫冬天。

    漁父生活的地點,當是江南水鄉。

     鄧廷桢 鄧廷桢(1775—1846),字嶰筠,江蘇江甯人。

    嘉慶進士,道光間官兩廣總督。

    時值禁煙,與英船六接戰,英船皆傷退,終其任不得入虎門。

    後調閩浙,坐事戍伊犁。

    後召回,官至陝西巡撫。

    有《雙研齋詞》。

     邁陂塘 贖裘[483] 悔殘春、爐邊買醉,豪情脫與将去[484]。

    雲煙過眼尋常事,怎奈天寒歲暮[485]。

    寒且住!待積取叉頭,還爾绨袍故[486]。

    喜馀又怒。

    怅子母頻權,皮毛細相,抖擻已微蛀[487]。

     銅鬥熨,皺似春波無數,酒痕襟上猶涴[488]。

    歸來未負三年約,死死生生漫訴[489]。

    凝睇處,歎毳幕氈廬,久把文姬誤[490]。

    花風幾度,怕白袷新翻,青蚨欲化,重賦贈行句[491]。

     酒與詩人結不解緣。

    古來詩人或以金钗沽酒,或以佩刀質酒,而此詞作者則因買醉而典裘,因贖裘而賦詞,這都屬于風人雅事之列。

    此詞環繞着裘的典而複贖,贖而又将典去的情節,表現了作者心情的變化:時而懊喪,時而欣喜,時而愠怒,時而擔憂。

    “歸來未負三年約,死死生生漫訴”,是用拟人化手法,把裘當作久别重逢的知己。

    又以文姬作譬,反襯裘歸之可喜。

    總之,作者費了許多筆墨,目的是要抒寫他對生活窘窮和不得意的感慨。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續:“姿态橫生。

    ” 周濟 周濟(1781—1839),字保緒,又字介存、止庵,江蘇宜興人。

    嘉慶十年(1805)進士,官淮安府學教授。

    後隐居金陵春水園,潛心著述。

    濟承張惠言馀緒,又曾從董士錫共商詞學。

    論詞強調寄托,為常州派重要詞論家。

    作品多幽怨之思,但意旨隐晦。

    有《味隽齋詞》、《詞辨》、《介存齋論詞雜著》,并輯有《宋四家詞選》。

     渡江雲 楊花 春風真解事,等閑吹遍,無數短長亭[492]。

    一星星是恨,直送春歸,替了落花聲[493]。

    憑闌極目,蕩春波、萬種春情。

    應笑人、舂糧幾許,便要數征程[494]。

     冥冥。

    車輪落日,散绮馀霞,漸都迷幻景,問收向、紅窗畫箧,可算飄零?相逢隻有浮雲好,奈蓬萊東指,弱水盈盈[495]。

    休更惜,秋風吹老莼羹[496]。

     這是一首詠楊花的詞。

    前人詠楊花,大多可憐她的飄零際遇,而為之一掬同情之淚。

    此詞詠楊花,偏以豪壯語出之,“蕩春波萬種春情”,就是顯例。

    下片的“冥冥”、“落日”,是寫暮景。

    于是提出楊花歸宿的問題:一種是“收向紅窗畫箧”,一種是随浮雲飛往蓬萊仙山。

    作者對前者表示疑問,對後者則望洋興歎。

    結語用張翰思莼羹故事,詠楊花還是詠人,要讀者善自領會。

    譚獻評論這首詞曰:“怨斷之中,豪宕不減。

    ”可作為我們領會這首詞的幫助。

     蝶戀花 柳絮年年三月暮,斷送莺花,十裡湖邊路。

    萬轉千回無落處,随侬隻恁低低去[497]。

     滿眼頹垣敧病樹,縱有馀英,不直封姨妒[498]。

    煙裡黃沙遮不住,河流日夜東南注。

     此詞寫春感,似寄托而非寄托,含意比較隐晦,結語尤當仔細領會。

    “煙裡黃沙遮不住”的煙,當指陽春煙景,“黃沙”可與下句“河流”聯系起來理解。

    作者惋惜春光的流逝,如同“東南注”的河流一樣。

    這和《論語》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同一用意。

    用很小的柳絮開端,用很大的河流結尾,小與大的對比,這也是詞家慣用的一種表現手法。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曰:“止庵切磋于晉卿,而持論益精。

    其言曰:‘慎重而後出之,馳騁而變化之,胸襟醞釀,乃有所寄。

    ’又曰:‘詞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

    一物一事,引伸觸類,意感偶生,假物必達,斯入矣。

    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赤子随母笑啼,野人緣劇喜怒,斯出矣。

    ’以予所見周氏撰定《詞辨》、《宋四家詞選》,推明張氏之旨而廣大之,此道遂與于著作之林,與詩賦文筆同其正變也。

    止庵自為詞,精密純正,與茗柯把臂入林。

    ” 董士錫 董士錫(1782—1831),字晉卿,一字損甫,江蘇常州人。

    嘉慶副貢生,候選直隸州州判。

    從其舅張惠言學,精虞氏易,工古文、詩、賦,兼善填詞。

    有《齊物論齋詞》。

     虞美人 韶華争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

    西風無賴過江來,曆盡千山萬水幾時回[499]? 秋聲帶葉蕭蕭落,莫響城頭角。

    浮雲遮月不分明,誰挽長江一洗放天青[500]? 此詞中的“西風”、“浮雲”,不隻是指自然界的西風和浮雲,還當指國事中的“西風”和“浮雲”。

    嘉慶、道光之際,正是鴉片戰争爆發的前夕。

    “莫響城頭角”,詞人希望能夠回避戰事之發生。

    末二語問誰能挽長江之水洗淨浮雲?這從李白詩“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詩意中化出。

     木蘭花慢 武林歸舟中作[501] 看斜陽一縷,剛送得,片帆歸。

    正岸繞孤城,波回野渡,月暗閑堤。

    依稀是誰相憶,但輕魂、如夢逐煙飛。

    赢得雙雙淚眼,從教涴盡羅衣[502]。

     江南幾日又天涯,誰與寄相思?怅夜夜霜花[503],空林開遍,也隻侬知。

    安排十分秋色,便芳菲總是别離時。

    惟有醉将醽醁,任他柔橹輕移[504]。

     此詞是寫“相見時難别亦難”的離情。

    上片寫由别離到相見的過程。

    “孤城”、“野渡”、“閑堤”寫歸途中所見,是景語亦是情語。

    “依稀是誰相憶”二句,是點題之句。

    “雙雙淚眼”二句,是久别重逢時的眼淚。

    下片寫相逢後的再别。

    明高啟送别詩說:“疏楊映老荷,别處最秋多。

    ”和這首詞中的“安排十分秋色,便芳菲總是别離時”兩句,用意相仿佛。

    結二語,謂隻有用沉醉來驅遣離愁。

     前人評語:沈曾植《菌閣瑣談》:“《齊物論齋詞》為臯文(張惠言)正嫡。

    臯文疏節闊調,猶有曲子律縛不住者。

    在晉卿則應徽按柱,斂氣循聲,興象風神,悉舉騷雅古懷,納諸令慢。

    ……其與白石不同者,白石有名句可标,晉卿無名句可标,其孤峭在此,不便摹拟亦在此。

    ” 周僖 周僖,字東侯,号山樵,江蘇太倉人。

    諸生。

    有《蘭藻堂樂府》。

     疏影 題姜白石像[505] 翩然唳鶴。

    任俊遊海内,鷗鹭相約。

    一舸春寒,幾度尋詩,吟蹤到處飄泊。

    歸與且醉苕溪月[506],奈似此、江山廖落。

    把怨情、托賦梅花,待補楚騷疏略[507]。

     還問南朝鼓吹,大晟舊譜失,誰振宮樂[508]?一笑仙魂,攜笛重來[509],響遏飛雲低閣。

    尊前我自心香爇,算一樣、布衣蕭索[510]。

    甚夜深、天上詩星,獨耀貫虹芒角[511]。

     姜夔以布衣遨遊公卿間,頗得盛名。

    其詞篇于周邦彥、吳文英間,自成清剛一格。

    其詞集刻本,于清初流行頗廣,對清代詞風影響相當大。

    周氏此詞,對于姜夔及其詞風,頗能道出其梗概。

     朱聲希 朱聲希,字廉夫,浙江嘉興人。

    有《吉雨詞》二卷。

     清平樂 流莺啼早,一陣春寒峭。

    窗掩碧紗人乍覺,獨擁鴛衾思悄[512]。

     披衣剛倚床頭,風前誰觸簾鈎?燕子枉翻雙剪,幾曾剪得離愁[513]。

     此詞寫離愁,明白如話。

    結二語從李煜的“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化出。

    朱氏詞風亦近李煜。

     周之琦 周之琦(1782—1862),字稚圭,号退庵,河南開封人。

    嘉慶十三年(1808)進士,曆任翰林院編修、廣西巡撫等職。

    有《心日齋詞》四種,第一種為《金梁夢月詞》。

     思佳客[514] 帊上新題間舊題,苦無佳句比紅兒[515]。

    生憐桃萼初開日,那信楊花有定時? 人悄悄,晝遲遲,殷勤好夢托蛛絲[516]。

    繡帏金鴨薰香坐[517],說與春寒總不知。

     此詞寫離情。

    作者所思的人,當是一個歌妓。

    “生憐桃萼初開日”,言其二八年華之可愛;“那信楊花有定時”,言其身世飄零之可憫。

    下片開頭三句是說自己對她的懷念。

    結語以不知簾外春寒的貴婦人為對比,含蓄地指出貴賤之間的階級差異。

    譚獻《箧中詞》評這首詞說:“唐人佳境,寄托遙深。

    《珠玉》(宋晏殊詞集名)、《六一》(宋歐陽修詞集名)之遺音也。

    ” 惜紅衣 訪姜白石葬處[518] 漢渚羁愁,苕溪浪迹,野雲誰識[519]?舊說西塍,吟魂寄幽宅[520]。

    斜陽蔓草,空怅望、春風詞筆。

    凄憶,香暗影疏,掩梅花仙魄[521]。

     漂零楚客,抔土長留,湖山恣遊曆[522]。

    繁華夢去,故國已無覓[523]。

    好屬小紅珠淚[524],莫向冷楓啼濕。

    怕洞箫清怨,吹咽六陵秋色[525]。

     上片開頭三句寫姜夔其人其詞,接着寫其墓。

    “香暗影疏”二句,即用姜夔名作中所歌詠的梅花,來比拟姜夔。

    下片作者用浪漫主義手法,想象姜夔魂兮歸來,當有故國之思,托意似較周僖《疏影·題姜白石像》為深遠。

     前人評語:黃燮清在《詞綜續編》中評曰:“《夢月詞》渾融深厚,語語藏鋒,北宋瓣香,于斯未墜。

    ” 林則徐 林則徐(1785—1850),字元撫,号石麟、少穆。

    福建閩侯人。

    嘉慶十六年(1811)進士。

    曆任江蘇巡撫、湖廣總督等職。

    1839年任欽差大臣,赴廣東查禁鴉片。

    期間,與總督鄧廷桢協力查辦鴉片走私商,嚴令英、美商船繳出鴉片共二百三十七萬斤,在虎門當衆燒毀;并積極籌備海防,屢次打退英國發動的侵略戰争。

    因受投降派的誣害,被革職,充軍新疆。

    後起用為陝西巡撫,擢雲貴總督。

    1850年病死潮州。

    谥文忠。

    有《雲左山房詞鈔》一卷。

     高陽台 和嶰筠前輩韻[526] 玉粟收馀,金絲種後,蕃航别有蠻煙[527]。

    雙管橫陳,何人對擁無眠。

    不知呼吸成滋味,愛挑燈、夜永如年[528]。

    最堪憐,是一泥丸,捐萬缗錢[529]。

     春雷欻破零丁穴,笑蜃樓氣盡,無複灰然[530]。

    沙角台高[531],亂帆收向天邊。

    浮槎漫許陪霓節,看澂波、似鏡長圓[532]。

    更應傳,絕島重洋,取次回舷[533]。

     這首詞對虎門燒毀鴉片煙事有所反映。

    上片“雙管橫陳”、“對擁無眠”、“挑燈夜永如年”等句,形象地寫出抽鴉片煙的人的情景。

    “是一泥丸,捐萬缗錢”二句,則說明鴉片煙危害之烈。

    下片寫燒毀鴉片煙之後的海面情景:那時風平浪靜,澄波如鏡,“浮槎漫許陪霓節”,他歡慶這次外交折沖所取得的勝利。

     吳蘭修 吳蘭修,字石華,廣東嘉應人。

    嘉慶十三年(1808)舉人。

    官信宜縣教谕。

    有《桐花閣詞鈔》五卷。

     蔔算子 園綠萬重,月不下地,夜涼獨起,冰心悄然,惜無閑人同踏深翠也。

    辄倚橫竹寫之,時甲戌七月十三夜[534]。

     綠翦一窗煙,夜漏知何許?碧月濛濛不到門,竹露聽如雨。

     獨自出籬根,樹影拖鞋去。

    一點螢燈隔水青,蛩作秋僧語。

     讀這首詞,如同讀一幅園林秋夜圖。

    所謂“月不下地”、“月不到門”,極寫園中竹樹茂密,萬綠交加。

    到夜深時(“夜漏知何許”),斜月的光束從樹蔭空隙中透射過來,照在窗口,如同綠色的煙霧。

    夜是靜極了!隻有竹梢的滴露和籬根的秋蛩,似在絮語,在吟唱。

    作者用目見的“綠翦一窗煙”、“螢燈隔水青”和耳聞的“竹露”、“蛩語”等句子,烘托出極其迷人的秋之夜的幽靜。

     龔自珍 龔自珍(1792—1841),又名鞏祚,字璱人,号定庵。

    浙江杭州人。

    道光九年(1829)進士,官禮部主事。

    通經學、小學、史地學,屬于經今文學派。

    曾與林則徐、魏源等結宣南詩社,講求經世之學。

    在政治上反對黑暗的封建專制制度,其學術思想出入儒俠之間,詩文多抒發其社會、政治思想,議論縱橫震一世,而其詞内容多狹邪語,殆用以自文自晦吧?他既不依傍張惠言的常州派,也不依傍朱彜尊的浙派,其詞風格,綿麗處如周邦彥,飛揚處如辛棄疾。

    有《定盦全集》與《定盦詞》。

     湘月 壬申夏泛舟西湖[535],述懷有賦,時予别杭州蓋十年矣。

     天風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麗[536]。

    曾是東華生小客[537],回首蒼茫無際。

    屠狗功名,雕龍文卷,豈是平生意[538]?鄉親蘇小,定應笑我非計[539]。

     才見一抹斜陽,半堤香草,頓惹清愁起。

    羅襪音塵何處覓,渺渺予懷孤寄[540]。

    怨去吹箫,狂來說劍,兩樣消魂味。

    兩般春夢,聲蕩入雲水[541]。

     此詞寫出作者身世牢落及無可奈何情緒,回腸蕩氣,是龔詞代表作。

    此詞出,歙洪子駿作《金縷曲》贈自珍,其佳句雲:“結客從軍雙絕技,不在古人之下。

    更生小、會騎飛馬。

    如此燕邯輕俠子,豈吳頭楚尾行吟者。

    ”下片雲:“一棹蘭舟回細雨,中有詞腔姚冶。

    忽頓挫、淋漓如話。

    俠骨幽情箫與劍,問箫聲劍态誰能畫?且付與,山靈詫。

    ”越十年,吳山人文徵為作《箫心劍态圖》。

    譚獻謂自珍詞“綿麗飛揚,意欲合周(邦彥)、辛(棄疾)而一之,奇作也”。

    此詞即是顯例。

     鵲踏枝 過人家廢園作[542] 漠漠春蕪春不住,藤刺牽衣,礙卻行人路。

    偏是無情偏解舞,濛濛撲面皆飛絮。

     繡院深沉誰是主?一朵孤花,牆角明如許。

    莫怨無人來折取[543],花開不合陽春暮。

     此詞寫過廢園所見,景語中有情語。

    自珍生當清朝内憂外患初亟時,此詞上片中的牽衣藤刺與撲面飛絮,或含有對時政的感慨。

    下片牆角裡的一朵孤花,是作者對自己的寫照。

    結語是美人遲暮之意。

     浪淘沙 書願 雲外起朱樓,缥缈清幽,笛聲叫破五湖秋[544]。

    整我圖書三萬軸,同上蘭舟[545]。

     鏡檻與香篝,雅憺溫柔[546]。

    替侬好好上簾鈎。

    湖水湖風涼不管,看汝梳頭。

     雲外起朱樓,即所謂空中樓閣。

    此乃作者自寫其理想中的境界。

    那就是:整頓圖書,攜她泛舟太湖,在湖水湖風中看她梳頭。

    春秋時越國大夫範蠡在輔佐越王滅掉吳國以後,功成名遂、激流勇退,攜帶西施泛舟五湖不返。

    作者此詞,隐約以範蠡的歸宿為他自己的理想的歸宿。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定公能為飛仙、劍客之語,填詞家長爪梵志也。

    昔人評山谷詩‘如食蝤蛑(yóumóu油牟,梭子蟹),恐發風動氣’,予于定公詞亦雲。

    ”又《複堂日記》:“閱定盦詩詞新刻本,詩佚宕曠邈,而豪不就律,終非當家;詞綿麗飛揚,意欲合周、辛而一之,奇作也。

    ” 沈傳桂 沈傳桂(1792—1849),字隐之,一字閏生,号伽叔。

    江蘇蘇州人。

    道光十二年(1832)舉人。

    官松陵縣教谕。

    有《鹦天笛夜新聲》、《今雪雅馀》、《蘭騷剩譜》、《小臨邛琴弄》、《霏玉集》各一卷,總稱《清夢盦二白詞》。

     永遇樂 廣武原在成臯城外,為古來征戰處。

    暇日登眺其上,亂山斜日,平楚蒼然,賦此以寫古懷[547]。

     卷地驚飚[548],際天衰草,城郭春晚。

    故壘盤雕,雄關立馬,鳥道通雲棧[549]。

    漢家歌吹,秦時烽火,陳迹霧沉煙散。

    興亡事、山河墜瓦,消得阮郎愁歎[550]。

     野花開落,驿塵來去,終古翠荒林澗。

    廢镞沙埋,殘碑藓蝕[551],行客登臨慣。

    戍旗飄處,夕陽紅閃,幾許斷榛零蔓[552]。

    村醪賤、征衣贳取,盡銷醉眼[553]。

     這是一首吊古戰場的詞。

    上片“卷地驚飚,際天衰草”以及詞序中的“亂山斜日,平楚蒼然”等句,是景語亦是情語,從這些句子中透露出古戰場的慘淡氣氛。

    “故壘盤雕”三句寫地形險要,所以它為古來兵家必争之地。

    從而引出下文對秦、漢以來戰事的感慨。

    “阮郎愁歎”句,不僅是指楚、漢相争而言,也含有作者對楚、漢以後,特别是對當時道光年間内外兵事形勢的愁歎。

    下片寫古戰場常有行客來憑吊。

    “戍旗飄處”三句是行客眼中所見,更增加了這首詞的感傷氣氛。

    “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作者結語認為隻有典衣買醉,可以排遣這愁苦的心情。

     符兆綸 符兆綸(1796—1865),字雪樵,别号卓峰居士,江西宜黃人。

    道光十二年(1832)舉人。

    官福建南屏縣知縣。

    有《夢梨雲館詞鈔》。

     滿江紅 秋感 才近涼天,已千樹、商聲交作[554]。

    況兼着凄凄樓笛,嗚嗚關角。

    雁響忽沉風力勁,烏啼争警霜華落。

    慘邊城、無恙日蕭條,蠻山崿[555]。

     問籌策,誰帷幄[556]?問門戶,誰鍵鑰[557]?莽爐錘、鐵聚九州猶錯[558]。

    虛說賈生前席召,可憐祖逖先鞭著[559]。

    漫無聊、酒盞合騷人[560],尋秋約。

     上片因秋聲起興,“嗚嗚關角”句,開始涉及兵事,到邊城蕭條句,則已批評時政。

    下片從開始到“九州猶錯”,提出連串诘責的話,語氣極為激烈,矛頭直接指向清廷的最高決策者。

    賈誼句援用漢文帝召賈誼而所問非當務之急的典故,再加上“虛說”二字,顯系貶诋清帝。

    “祖逖”句慨歎志士之大功不就。

    結語謂詩人們以飲酒遊覽來逃避現實是“無聊”,也和一般文人的觀點截然不同。

     葉元墀 葉元墀(1798—1833),字午生,浙江慈溪人。

    道光十二年(1832)舉人。

    官刑部主事。

    有《海藥軒詞》。

     摸魚兒 湖上觀打漁 漸湖心、玻璃風起[561],鹭鸶飛下涼影。

    漁兄漁弟閑商略,兩兩三三相并。

    搖小艇,早轉過橋西、劃破斜陽暝。

    澄波似鏡。

    看白雨跳珠,翠煙黏絮,寒月載笭箵[562]。

     高歌響,幾曲憑君細聽。

    笑人塵夢難醒。

    十年負了閑鷗約,流水一條難證。

    今且問,問若個浮家、肯與蓑衣分[563]?前山大茗,待霜後鲈香[564],春時酒熟,醉卧此間穩。

     此詞上片讴歌漁民的勞動生活。

    下片慨歎名利場中的許多人,也包括作者自己在内,總是塵夢難醒。

     項鴻祚 項鴻祚(1798—1835),字蓮生,浙江杭州人。

    道光十二年(1832)舉人。

    有《憶雲詞》甲、乙、丙、丁稿。

     減字木蘭花 春夜聞隔牆歌吹聲 闌珊心緒,醉倚綠琴相伴住[565]。

    一枕新愁,殘夜花香月滿樓。

     繁笙脆管,吹得錦屏春夢遠[566]。

    隻有垂楊,不放秋千影過牆。

     這首詞在技巧上,以垂楊不放秋千影過牆,來反襯歌吹聲之過牆。

    又以隔院繁笙脆管的熱鬧歡樂,來反襯自己的春夜幽獨的意緒。

     水龍吟 秋聲 西風已是難聽,如何又著芭蕉雨?泠泠暗起,澌澌漸緊,蕭蕭忽住。

    候館疏碪,高城斷鼓,和成凄楚[567]。

    想亭臯木落,洞庭波遠[568],渾不見,愁來處。

     此際頻驚倦旅,夜初長、歸程夢阻。

    砌蛩自歎[569],邊鴻自唳,剪燈誰語?莫更傷心,可憐秋到,無聲更苦。

    滿寒江剩有,黃蘆萬頃,卷離魂去。

     歐陽修作《秋聲賦》,以“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和“赴敵之兵銜枚疾走”的聲音,來織成肅殺的秋聲。

    項鴻祚此詞上片,以“西風”、“芭蕉雨”、“疏碪”、“斷鼓”等等聲音,來織成凄楚的秋聲。

    下片更以孤獨的倦遊旅客為況,寫出“莫更傷心,可憐秋到,無聲更苦”三句警句。

    意謂寂寞的旅客如無秋聲相伴,更難度過漫漫的長夜。

    這是深入一層的寫法。

    “黃蘆萬頃,卷離魂去”的結語,更增全首詞凄楚的情調。

    鴻祚嘗自謂其詞“辭婉而情傷”,信非虛言。

     清平樂 池上納涼 水天清話,院靜人消夏。

    蠟炬風搖簾不下[570],竹影半牆如畫。

     醉來扶上桃笙,熟羅扇子涼輕[571]。

    一霎荷塘過雨,明朝便是秋聲。

     玉漏遲 冬夜聞南鄰笙歌達曙 病多歡意淺。

    空篝素被,伴人凄惋[572]。

    巷曲誰家,徹夜錦堂高宴[573]。

    一片氍毹月冷,料燈影、衣香烘軟[574]。

    嫌漏短,漏長卻在,者邊庭院[575]。

     沈郎瘦已經年,更懶拂冰絲,賦情難遣[576]。

    總是無眠,聽到笛慵箫倦。

    咫尺銀屏笑語,早檐角、驚烏啼亂。

    殘夢遠,聲聲曉鐘敲斷。

     這首詞亦用對比法。

    院那邊是錦堂高宴,燈影衣香;院這邊是空篝素被,長夜無眠。

    院那邊嫌漏短;院這邊嫌漏長。

    實則鴻祚本非寒士,其所以多幽思苦語,正如其《憶雲詞》自序所雲:“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豔而苦,其感于物也郁而深。

    ”又雲:“當沉郁無憀之極,僅托之绮羅芗澤以洩其思,蓋辭婉而情傷矣。

    ”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蓮生,古之傷心人也。

    蕩氣回腸,一波三折,有白石之幽澀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無其率,有夢窗之深細而化其滞,殆欲前無古人。

    ”又雲:“以成容若之貴,項蓮生之富,而填詞皆幽豔哀斷,異曲同工,所謂别有懷抱者也。

    ” 顧春 顧春(1799—1877),字子春,号太清,滿洲西林氏。

    女詞人。

    乾隆玄孫貝勒奕繪側室。

    豐才美貌,工詞翰。

    有《東海漁歌》四卷。

     早春怨 春夜 楊柳風斜,黃昏人靜,睡穩栖鴉。

    短燭燒殘,長更坐盡,小篆添些[577]。

     紅樓不閉窗紗,被一縷、春痕暗遮。

    淡淡輕煙,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這首詞寫幽靜的春夜,是從晏殊“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詩句中化出。

     江開 江開(1801—?),字龍門,安徽廬江人。

    道光十五年(1835)舉人。

    官陝西鹹陽縣知縣。

    有《浩然堂詩稿》,一名《雙忠硯齋詩馀》。

     長亭怨 由函谷至潼關作[578] 問誰把、天根攻剖,萬古行人,地中盤走[579]。

    月落聽雞,仰天如線但垂手[580]。

    谷風排觸[581],山自作、邊聲吼。

    令尹此為誰?識紫氣、從東來否[582]? 翹首。

    又潼關四扇[583],壁立半天雄陡。

    河聲嶽色[584],聚眼底、讓誰銷受?且擱下、砺帶山河,好明日、新豐沽酒[585]。

    笑虎視龍興,都付陽關煙柳[586]。

     上片寫到潼關前道中所見。

    下片寫到潼關所見。

    “砺帶”二句,是說暫且把山河家國之事擱下,到新豐沽酒一醉,以解旅愁。

    結二句謂關中的周、秦古國皆已不見,隻有陽關煙柳,依然青碧。

     張穆 張穆(1805—1849),原名瀛暹,字誦風,一字石洲,号(yī衣)齋。

    山西平定人。

    道光十一年(1831)優貢。

    有《齋詞》。

     百字令 自題煙雨歸耕圖,仍用竹垞原韻[587] 客遊倦也。

    問幾人信我,山林畸士[588]。

    辛苦平生馀底物[589],數卷殘書而已。

    垅上春腴,圖中秋老[590],活計無逾此。

    山堂在眼,行幐打疊歸耳[591]。

     一笑竹垞當年,長楊奏賦,負吾師田水[592]。

    開國風流難再觌,何事行歌燕市[593]?獵聚田蕪,靖陽亭古,耕作吾家事[594]。

    綠蓑青笠,淵明應說今是[595]。

     這首詞的中心思想是厭倦科舉仕宦,樂意歸耕隴畝。

    故引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作結。

     百字令 追題四十一歲小照,仍用前韻 缁塵鬥擻,看圖中北海,仍然豪士[596]。

    戢影蓬廬何所樂?惟有耽書而已[597]。

    四十年頭,一椽無庇[598],淪落誰堪此。

    蟲魚注遍,任人笑我癡耳[599]。

     回首落帽并門,征裘京國[600],更橫帆江水。

    一第艱難頭早白,絕倒繡文倚市[601]。

    晏相楹書,衮師燈火,自有無窮事[602]。

    千秋盛業,及時努力才是。

     此詞寫歸隐以後的生活情緒。

    他是一個老考生,經過四十個年頭,頭發都白了,還沒有考取舉人和進士。

    他回顧自己半生中奔走功名,是可笑之事。

    結語指出:讀書是“千秋盛業”,還要“及時努力”。

     陳澧 陳澧(1810—1882),字蘭甫,廣東番禺人。

    道光十二年(1832)舉人。

    官河源縣學訓導。

    先後主講學海堂及菊坡精舍。

    泛覽群籍,凡天文、地理、樂律、算術、古文、骈體文、填詞、書法,無不精究。

    有《東塾讀書記》、《聲律通考》及《憶江南館詞》等。

     水龍吟 是月十九日,皓庭招集學海堂,為補重陽之會。

    醉後疊前韻[603]。

     是誰前度登高?蒼苔屐齒留岩際[604]。

    興來此日,也堪重詠,玉山藍水[605]。

    菊有花時,蟬無聲後,漸疏林翠。

    正危闌縱目,夕陽紅處,看城郭,炊煙起。

     忽覺秋心浩渺,倚西風、螺杯新洗[606]。

    憑高酾酒,而今隻願,八荒無事[607]。

    容我蹉跎,長騎款段,少遊鄉裡[608]。

    便傾壺醉倒,山空人靜,學希夷睡[609]。

     此詞上片泛寫登高所見。

    下片即景抒情,略寫懷抱。

    “忽覺秋心浩渺”,引出下面一段文字:騎款段馬,優遊鄉裡,此是對個人而言;“憑高酾酒,而今隻願,八荒無事”,則是對國事而言。

    道光年間,内憂外禍,山雨欲來。

    在這首詞中約略地反映出時代的影子。

     甘州 惠州朝雲墓[610],每歲清明,傾城士女,酹酒羅拜。

    坡公詩雲:“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611]。

    ”餘謂朝雲,倘随坡公仙去,轉不如死葬豐湖耳。

     漸斜陽、淡淡下平堤,塔影浸微瀾[612]。

    問秋墳何處?荒亭葉瘦,廢碣苔斑[613]。

    一片零鐘碎梵,飄出舊禅關[614]。

    杳杳松林外,添作霜寒。

     須信竹根長卧,勝丹成遠去,海上三山[615]。

    隻一抔香冢[616],占斷小林巒。

    似家鄉、水仙祠廟,有西湖為鏡照華鬘[617]。

    休腸斷,玉妃煙雨,谪堕人間[618]。

     上片寫惠州朝雲墓,霜寒葉瘦,荒涼幽寂。

    下片主旨,已在詞序中闡明。

    詞人企圖挽留朝雲久住豐湖,勸她不要追随坡公去海上三山。

    詞人舉了三個理由:一是“竹根長卧”,多麼安穩清靜,遠勝海上三山。

    二是豐湖景色很好,“一抔香冢”,可以“占斷小林巒”;三是豐湖像杭州西湖那樣美麗清澈,可用來照影驗鬓。

    三層意思,層層深入。

    先喻之以理,然後動之以家鄉之情。

    “似家鄉、水仙祠廟,有西湖為鏡照華鬘”二句,不但辭意懇切,而且風神搖曳,給人以很深的藝術感受。

     摸魚兒 東坡《江郊》詩序雲:“歸善縣治之北,數百步抵江,少西有磐石小潭,可以垂釣。

    ”餘訪得之,題以此阕[619]。

     繞城陰、雁沙無際,水光搖漾千頃[620]。

    蒼崖落地平于掌,濕翠倒涵天鏡[621]。

    風乍定,看絕底明漪,曾照東坡影。

    林煙送暝。

    隻七百年來,斜陽換盡,一片古苔冷。

     幽尋處,付與牧村樵徑。

    江郊詩句誰省?平生我亦煙波客,笠屐徜堪持贈。

    雲水性,便挈鹭提鷗,占取無人境。

    商量畫[622]。

    向碎竹叢邊,荒蘆葉外,添個小漁艇。

     這是一首懷古詞。

    磐石小潭的清澈潭水,七百年前曾為東坡照影。

    作者此遊,追念東坡因貶谪惠州而寄情山水的牢落心情,深有契合。

    他說“平生我亦煙波客”,他希望東坡将登臨用的笠屐持贈與他,使他能攜帶鷗鹭,在幽靜無人的岚光水色中徘徊吟嘯。

     齊天樂 十八灘舟中夜雨[623] 倦遊谙盡江湖味,孤篷又眠秋雨[624]。

    碎點飄燈,繁聲落枕,鄉夢更無尋處[625]。

    幽蛩不語,隻斷葦荒蘆,亂垂煙渚[626]。

    一夜潇潇,惱人最是繞堤樹。

     清吟此時正苦。

    漸寒生竹簟[627],秋意如許。

    古驿疏更,危灘急溜,并作天涯離緒。

    歸期又誤。

    望庾嶺模糊[628],濕雲無數。

    鏡裡明朝,定添霜幾縷[629]。

     這首詞寫離愁。

    開頭“孤篷又眠秋雨”兩句,領起全篇。

    作者用側面敷粉法,着力寫雨。

    “繁聲落枕”、“幽蛩不語”、“一夜潇潇,惱人最是繞堤樹”和“危灘急溜”等句,從聽覺方面寫。

    “碎點飄燈”、“斷葦荒蘆,亂垂煙渚”和庾嶺濕雲等句,從視覺方面寫。

    “寒生竹簟,秋意如許”等句,從觸覺方面寫。

    從以上三方面把雨寫足,用它來烘托鄉愁,然後歸結到明朝鏡裡一定要增添幾根白發這個主題上來。

    煉字方面亦值得注意,如“亂垂煙渚”的“垂”字,就和杜甫的“花重錦官城”的“重”字有異曲同工之妙。

     百字令 夏日過七裡泷,飛雨忽來,涼沁肌骨[630]。

    推篷看山,新黛如沐,岚影入水,扁舟如行綠頗黎中[631]。

    臨流寫筆,賦成此阕。

    倘與樊榭老仙倚笛歌之[632],當令衆山皆響也。

     江流千裡,是山痕寸寸,染成濃碧。

    兩岸畫眉聲不斷[633],催送蒲帆風急。

    疊石皴煙,明波蘸樹,小李将軍筆[634]。

    飛來山雨,滿船涼翠吹入。

     便欲舣棹蘆花[635],漁翁借我,一領閑蓑笠。

    不為鲈香兼酒美[636],隻愛岚光呼吸。

    野水投竿,高台嘯月,何代無狂客[637]。

    晚來新霁,一星雲外猶濕[638]。

     陳澧以經學名世,填詞乃其馀事,然亦綽有雅音。

    如《百字令·夏日過七裡泷》和《齊天樂·十八灘舟中夜雨》等阕,皆能情景交融,寄托深婉,自是佳作。

    朱彊村雲:“若舉經儒長短句,巋然高館憶江南。

    ”實非過譽。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續》:“蘭甫先生,孫卿、仲舒之流,文而又儒,粹然大師,不廢藻詠。

    填詞朗詣,洋洋乎會于風雅,乃使绮靡、奮厲兩宗,廢然知反。

    ” 蔣春霖 蔣春霖(1818—1868),字鹿潭,江蘇江陰人。

    小時侍父荊門州任所,登黃鶴樓賦詩,一時有“乳虎”之目。

    曾為兩淮鹽官。

    鹹豐二年(1852),權富安場大使。

    一生落拓,中年後專緻力于詞。

    作品抑郁悲涼,多抒寫身世之感,風格近姜夔與張炎。

    其詠時事之作,暴露出反對太平天國起義的政治态度。

    有《水雲樓詞》。

     浪淘沙 雲氣壓虛闌[639],青失遙山。

    雨絲風絮一番番。

    上巳清明都過了,隻是春寒[640]。

     花發已無端,何況花殘?飛來蝴蝶又成團。

    明日朱樓人睡起,莫卷簾看。

     據譚獻《箧中詞》載:“鄭湛侯為予言:此詞本事,蓋感兵事之連結,人才之惰窳而作。

    ” 柳梢青 芳草閉門,清明過了,酒滞香塵[641]。

    白楝花開[642],海棠花落,容易黃昏。

     東風陣陣斜曛,任倚遍紅闌未溫[643]。

    一片春愁,漸吹漸起,恰似春雲。

     此詞寫春愁。

    海棠花落,白楝花開,已是暮春季節,引起詞人無限春愁。

    曆代詞人寫愁有許多名句,如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秦觀的“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賀鑄的“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飛絮,梅子黃時雨”。

    等等都是。

    蔣春霖此詞的“一片春愁,漸吹漸起,恰似春雲”。

    亦是佳句。

    從句法上,這三句和李煜的“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很相似。

     蔔算子 燕子不曾來,小院陰陰雨。

    一角闌幹聚落花,此是春歸處。

     彈淚别東風,把酒澆飛絮:化了浮萍也是愁[644],莫向天涯去。

     這首詞亦寫春愁。

    下片“飛絮”、“浮萍”數句,突出身世飄零之感。

    陳廷焯曰:“鹿潭窮愁潦倒,抑郁以終,悲憤慷慨,一發于詞,如《蔔算子》雲雲,何其凄怨若此。

    ”見《白雨齋詞話》。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水雲樓》詞,固清商變徵之聲,而流别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

    ……或曰:‘何以與成、項并論?’應之曰:阮亭、葆馚一流為才人之詞,宛鄰、止庵一派為學人之詞,惟三家為詞人之詞,與朱、厲同工異曲,其他則旁流羽翼而已。

    ”又《複堂日記》:“水雲樓詞,婉約深至,時造虛渾,要為第一流矣。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水雲樓詞二卷,深得南宋之妙,于諸家中尤近樂笑翁。

    竹垞自謂學玉田,恐去鹿潭尚隔一層也。

    ” 莊棫 莊棫(1830—1878),字中白,江蘇丹徒人。

    先世業鹾,少即以輸饷得部主事。

    後家中落,校書淮南、江甯各官書局。

    有《蒿庵遺稿》。

    莊棫詞宗張惠言,為常州詞派的後勁。

     定風波 為有書來與我期,便從蘭杜惹相思[645]。

    昨夜蝶衣剛入夢[646],珍重。

    東風要到送春時。

     三月正當三十日,占得。

    春光畢竟共春歸。

    隻有成陰并結子,都是。

    而今但願著花遲。

     這是一首情詞。

    情人來書要約,惹起兩地相思。

    “蘭杜”句用《古詩》“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的意思。

    下片說,美人遲暮,花時已過,春天已到了成蔭結子的時候了。

    “而今但願著花遲”句,與辛棄疾《摸魚兒·自湖北漕移湖南》詞“惜春長怕花開早”句相似。

    陳廷焯曰:“蒿庵詞有看似平常,而寄興深遠,耐人十日思者。

    如《定風波》雲雲,暗含情事,非細味不見。

    ”見《白雨齋詞話》。

     蝶戀花(四首) 一 城上斜陽依碧樹。

    門外斑骓,見了還相顧[647]。

    玉勒珠鞭何處住[648]?回頭不覺天将暮。

     風裡馀花都散去。

    不省分開[649],何日能重遇?凝睇窺君君莫誤[650],幾多心事從君訴。

     二 百丈遊絲牽别院。

    行到門前,忽見韋郎面[651]。

    欲待回身钗乍顫,近前卻喜無人見。

     握手匆匆難久戀。

    還怕人知,但弄團團扇。

    強得分開心暗戰,歸時莫把朱顔變[652]。

     三 綠樹陰陰晴晝午。

    過了殘春,紅萼誰為主?宛轉花幡勤擁護[653],簾前錯喚金鹦鹉。

     回首行雲迷洞戶。

    不道今朝,還比前朝苦。

    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隻有侬和汝。

     四 殘夢初回新睡足。

    忽被東風,吹上橫江曲。

    寄語歸期休暗蔔,歸來夢亦難重續。

     隐約遙峰窗外綠。

    不許臨行,私語頻相屬。

    過眼芳華真太促,從今望斷橫波目[654]。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蒿庵《蝶戀花》四章,所謂托志帷房,睠懷身世者。

    首章‘回頭’七字,感慨無限;下半聲情酸楚,卻又哀而不傷。

    次章心事曲折傳出;下半韬光匿采,憂讒畏譏,可為三歎。

    三章詞殊怨慕;次章蓋言所謀有可成之機,此則傷所遇之卒不合也。

    故下雲:‘回首行雲迷洞戶,不道今朝,還比前朝苦。

    ’悲怨已極。

    結雲:‘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隻有侬和汝。

    ’怨慕之深,卻又深信不疑;想其中或有讒人間之,故無怨當局之語;然非深于風騷者,不能如此忠厚。

    四章決然舍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說便咽住;下半天長地久之恨,海枯石爛之情,不難得其纏綿沉厚,而難得其溫厚和平。

    ”(節錄)又曰:“蒿庵詞窮源竟委,根柢槃深,而世人知之者少。

    餘觀其詞,匪獨一代之冠,實能超越三唐、兩宋,與風、騷、漢樂府相表裡,自詞人以來,罕見其匹。

    而究其得力處,則發源于《國風》、《小雅》,胎息于淮海、大晟,而寝饋于碧山也。

    ” 譚獻 譚獻(1832—1901),原名廷獻,字仲修,号複堂,浙江杭州人。

    同治六年(1878)舉人,曾署歙縣等地知縣。

    論詞宗常州派的張惠言和周濟。

    有《複堂類集》,又選清人詞為《箧中詞》。

     鹧鸪天 綠酒紅燈漏點遲,黃昏風起下簾時。

    文鴛蓮葉成漂泊,幺鳳桐花有别離[655]。

     雲澹澹,雨霏霏,畫屏閑煞素羅衣。

    腰支眉黛無人管,百種憐侬去後知。

     這首詞寫離情。

    “畫屏閑煞素羅衣”,寫别後的寂寞。

    結句看似平淡,卻是佳句,它和納蘭性德的“當時隻道是尋常”句,同樣耐人尋味。

     蝶戀花(二首) 一 庭院深深人悄悄。

    埋怨鹦哥,錯報韋郎到[656]。

    壓鬓钗梁金鳳小,低頭隻是閑煩惱。

     花發江南年正少。

    紅燭高樓,争抵還鄉好?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657]。

     二 玉頰妝台人道瘦。

    一日風塵,一日同禁受。

    獨掩疏栊如病酒,卷簾又是黃昏後。

     六曲屏前攜素手。

    戲說分襟,真遣分襟驟[658]。

    書劄平安君信否?夢中顔色渾非舊。

     這是兩首情詞,以女方口吻寫。

    第一首寫别離之前。

    “輕軀願化車前草”,是說要遮住車道,不讓遠去之意。

    與陸龜蒙《古意》詩“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栖托。

    願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相似。

    第二首寫分離以後。

    刻骨相思之情,隻能通過寤寐、書劄來傳達。

     前人評語:陳廷焯曰:“‘庭院深深’阕,上半傳神絕妙,下半沉痛已極,所謂‘情到海枯石爛時’也。

    ‘玉頰妝台’阕,上半沉至語,殊覺哀而不傷,怨而不怒;下半相思刻骨,寤寐潛通,頓挫沉郁,可以泣鬼神矣。

    ”又:“複堂詞品骨甚高,源委悉達,其胸中眼中,下筆時匪獨不屑為陳、朱,盡有不甘為夢窗、玉田處,所傳雖不多,自是高境。

    ”又曰:“仲修小詞絕精,長調稍遜,蓋于碧山深處,尚少一番涵詠功也。

    ”(《白雨齋詞話》) 陳作霖 陳作霖(1837—1920),字雨生,号伯雨,晚号可園,江蘇南京人。

    光緒元年(1875)舉人,官教谕。

    有《可園詞存》四卷。

     減蘭 諸葛菜[659] 将星落後,留得大名垂宇宙[660]。

    老圃春深,傳出英雄盡瘁心[661]。

     濃青淺翠,駐馬坡前無隙地[662]。

    此味能知,臣本江南一布衣[663]。

     此詞題為諸葛菜,實際是寫諸葛亮。

    短短八句,把諸葛亮出茅廬前後的心事,扼要寫出。

    運用前後《出師表》語,不傷纖巧。

     寶廷 寶廷(1840—1891),字竹坡,号偶齋,滿洲鑲藍旗人,宗室。

    同治七年(1868)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禮部侍郎。

    有《偶齋詞》。

     喝火令 衰草連荒壘,寒林繞故關。

    角聲嗚咽晚風酸。

    遙見征人無數,曝背古城邊[664]。

     朔氣侵金甲[665],嚴霜冷玉鞍。

    停鞭一望更凄然。

    幾點旌旗,幾點夕陽山,幾點頹垣斷壁,掩映暮雲間。

     此詞對邊塞征人的生活有所反映。

    “衰草”、“寒林”、“頹垣斷壁”等句是目見;“角聲”句是耳聞;“朔氣”句是觸覺;這種種綜合起來,構成一幅苦寒荒涼的邊塞圖。

     馮煦 馮煦(1844—1927),字夢華,号蒿庵,江蘇金壇人。

    光緒十二年(1886)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安徽巡撫。

    有《蒙香室詞》二卷,一名《蒿庵詞》。

     南鄉子 一葉碧雲輕,建業城西雨又晴[666]。

    換了羅衣無氣力,盈盈,獨倚闌幹聽晚莺。

     何處是歸程?脈脈斜陽滿舊汀。

    雙槳不來閑夢遠,誰迎?自戀花住一生。

     這是一首詠離情的詞。

    寫一女子盼望情人不歸,凄涼孤獨。

    “獨倚闌幹聽晚莺”、“自戀花住一生”二句,以華藻描寫她的幽獨。

     王鵬運 王鵬運(1849—1904),字幼遐,号半塘,晚号鹜翁,廣西桂林人。

    同治九年(1870)舉人,曆官内閣侍讀、監察禦史、禮科給事中。

    同情戊戌變法。

    其詞承常州的馀緒,而予以發揚光大,對清末詞壇頗有影響。

    詞風沉郁,語言工麗,多寫其不得志的哀怨。

    有《半塘定稿》等多種。

    所輯《四印齋所刻詞》,以校勘精審見稱。

     點绛唇 餞春 抛盡榆錢,依然難買春光駐[667]。

    餞春無語,腸斷春歸路。

     春去能來,人去能來否?長亭暮,亂山無數,隻有鵑聲苦。

     這首小令一開頭就頗警策。

    題目是餞春,但“人去能來否”句,應是此詞的重心所在。

    下片以景語作結:“長亭暮,亂山無數”是視覺所見,“鵑聲苦”是聽覺所聞。

    有見有聞,構成一種凄惋境界,烘托這首詞的中心思想——離愁。

     南鄉子 斜月半胧明[668],凍雨晴時淚未晴。

    倦倚香篝溫别語[669],愁聽,鹦鹉催人說四更。

     此恨拚今生,紅豆無根種不成[670]。

    數遍屏山多少路[671],青青,一片煙蕪是去程。

     這首詞也寫離情。

    上片的鹦鹉催人,下片的屏山路程,都起烘托離愁的作用,這也是前人慣用的一種技法。

    此詞筆緻,逼近唐、宋作家。

     浪淘沙 自題《庚子秋詞》後[672] 華發對山青,客夢零星,歲寒濡呴慰勞生[673]。

    斷盡愁腸誰會得?哀雁聲聲[674]。

     心事共疏檠[675],歌斷誰聽?墨痕和淚漬清冰[676]。

    留得悲秋殘影在,分付旗亭[677]。

     此詞上片描述寫《庚子秋詞》的曆史背景:自己年老,作客京華,碰上天寒歲暮的時節,和朱、劉二詞友困居在漫天兵火中,相互慰藉,相約填詞,四周都是流離失所的難民的哭聲。

    下片寫填詞時的情景:書燈一盞,他在燈下填詞。

    面對着八國聯軍的侵略,詞人心中充滿着悲和愁,燈光也充滿着悲和愁。

    這些《庚子秋詞》,是用冰水、淚水和成的墨汁來寫的。

    它們是宋玉悲秋的殘影,它們可交給酒樓上的歌妓去傳唱。

     沁園春 島佛祭詩[678],豔傳千古。

    八百年來,未有為詞修祀事者。

    今年辛峰來京度歲[679],倡酬之樂,雅擅一時。

    因于除夕,陳詞以祭,譜此迎神,而以送神之曲屬吾弟焉。

     詞汝來前!酹汝一杯[680],汝敬聽之。

    念百年歌哭,誰知我者?千秋沆瀣,若有人兮[681]。

    芒角撐腸,清寒入骨,底事窮人獨坐詩[682]?空中語,問绮情忏否?幾度然疑[683]。

     玉梅冷綴莓枝[684],似笑我吟魂蕩不支。

    歎春江花月,競傳宮體;楚山雲雨,枉托微詞[685]。

    畫虎文章,屠龍事業,凄絕商歌入破時[686]。

    長安陌,聽喧阗箫鼓,良夜何其[687]? 這是一首祭詞的詞。

    通過祭詞,作者抒發了不得志的哀愁。

    他芒角撐腸,清寒入骨,學詞技成,而無所用其巧,所以每當商歌唱到入破的時候,不禁為之凄絕。

    結尾以除夕之夜的喧阗箫鼓,來反襯自己的凄涼。

     沁園春 代詞答 詞告主人:釂君一觞,吾言滑稽[688]。

    歎壯夫有志,雕蟲豈屑?小言無用,刍狗同嗤[689]。

    搗麝塵香,贈蘭服媚,煙月文章格本低[690]。

    平生意,便俳優帝畜,臣職奚辭[691]? 無端驚聽還疑,道詞亦窮人大類詩[692]。

    笑聲偷花外,何關著作?情移笛裡,聊寄相思[693]。

    誰遣方心,自成沓舌,翻訝金荃不入時[694]。

    今而後,倘相從未已,論少卑之[695]。

     這首詞是詞的答話。

    其中“吾言滑稽”、“雕蟲豈屑”、“小言無用”、“煙月文章格本低”、“俳優帝畜”、“何關著作”等等,都是詞的自謙之辭,也反映出作者對詞的看法,例如“無端驚定還疑,道詞亦窮人大類詩”句,他一聽見詩詞并提之說,即感驚疑不止。

    這是為什麼呢?原來從前詞壇上有一種論調,認為詞是詩馀,是低詩一等的。

    南宋胡寅作《酒邊詞序》說:“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古樂府者,詩之傍行也。

    ”這寥寥數語,論定了詞是詩的附庸,是詩馀,詩人以寫詩的馀力來寫詞,“谑浪遊戲而已”,算不得是正經的文學作品。

    北宋人編詩文集的,大都不收入詞篇。

    這種輕視詞的觀點,當然是不對的。

     詞起源于民間,它是我國古代人民反映社會生活的一種文學形式。

    但當它從民間轉入文人手中之後,産生了一個“花間派”。

    “花間派”的作者們用大量篇幅寫女人、飲酒和離情等等,使詞走上了脫離社會實際的邪徑,這是封建統治階級的思想意識所決定的。

    自蘇、辛出,詞風為之一變:蘇轼開始以詩為詞;辛棄疾、陳亮、張元幹等更進一步以詞作為反映南宋民族鬥争的工具,為詞拓境千裡。

    随着時代的進展,特别是今天的社會主義社會裡,革命的内容決定着詞的形式,它已經從绮羅香澤的狹隘圈子中解放出來,發揮其和詩歌等文學形式同樣反映現實鬥争的作用。

     滿江紅 朱仙鎮谒嶽鄂王祠,敬賦[696] 風帽塵衫,重拜倒、朱仙祠下[697]。

    尚仿佛、英靈接處,神遊如乍[698]。

    往事低徊風雨疾,新愁黯淡江河下[699]。

    更何堪、雪涕讀題詩,殘碑打[700]。

     黃龍指,金牌亞[701]。

    旌旆影,滄桑話[702]。

    對蒼煙落日,似聞悲咤[703]。

    氣詟蛟鼍瀾欲挽,悲生笳鼓民猶社[704]。

    撫長松郁律認南枝,寒濤瀉[705]。

     這是一首憑吊嶽飛祠堂的詞。

    “氣詟蛟鼍瀾欲挽”句,寫出嶽飛大軍當日進駐朱仙鎮、指日渡河北上的勝利情景。

    正當“時不再來,機難輕失”(嶽飛奏本中語)的節骨眼上,宋高宗趙構連下十二道金字牌,強令班師,使其十年戰功,毀于一旦。

    關于此事,曆代詩人詞人不乏題詠,明代文徵明的一首《滿江紅》尤為突出,有“徽欽一返,此身何屬?”“問區區一桧有何能,逢其欲”等句,直接揭露宋高宗趙構的居心,誠是卓見。

     前人評語:朱孝臧撰《半塘定稿序》雲:“君詞導源碧山,複曆稼軒、夢窗以還清真之渾化,與周止庵氏契若針芥。

    ” 葉恭綽《廣箧中詞》:“幼遐先生于詞學獨探本源,兼窮蘊奧,轉移風會,領袖時流,……彊村翁學詞,實受先生引導。

    文道希丈之詞,受先生攻錯處,亦正不少。

    清季能為東坡、片玉、碧山之詞者,吾于先生無間焉。

    ” 沈曾植 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巽齋、寐叟,浙江嘉興人。

    光緒六年(1880)進士,官至安徽布政使。

    清亡,僑居上海。

    學識淵博,精西北史地和音韻學。

    工書法。

    詩詞皆受江西派影響。

    有《海日樓詩文集》和《曼陀羅寱詞》等。

     臨江仙 彊村詞來,調高意遠,諷味不足,聊複繼聲[706] 西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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