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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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雯 李雯(1608—1647),字舒章,江蘇松江(今屬上海市)人。

    少與陳子龍、宋徵輿齊名,稱“雲間三子”。

    明崇祯十五年(1642)舉人。

    入清,官中書舍人。

    著有《蓼齋集》,附詞一卷。

     菩薩蠻 薔薇未洗胭脂雨,東風不合催人去。

    心事兩朦胧,玉箫春夢中。

     斜陽芳草隔,滿目傷心碧。

    不語問青山,青山響杜鵑。

     這首詞借寫暮春景色,抒發了作者對國事的哀愁。

    作者生當明末清初,滄桑之際,感慨良多。

    上片“東風不合催人去”,似是對故國的留戀與惋惜。

    但春何以去,國何以衰?作者得不到答案,隻覺得心事朦胧,如在夢中。

    下片“斜陽芳草隔,滿目傷心碧”二句,寫得情景交融。

    結語極其沉痛:他用無聲的語言來叩問青山,青山沒有回答,隻聽見杜鵑凄厲的啼聲,似道:“不如歸去!”譚獻《箧中詞》用“亡國之音”四字作為對這首詞的評語,足證這首詞的基調是“哀以思”。

     吳偉業 吳偉業(1609—1671),字駿公,号梅村,江蘇太倉人。

    崇祯四年(1631)科會試第一,廷試第二,官至少詹事。

    清世祖聞其名,力迫入都,累官國子監祭酒。

    有《梅村集》、《梅村家藏稿》等。

     賀新郎 病中有感 萬事催華發[1]。

    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2]。

    吾病難将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

    待灑向、西風殘月。

    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3]。

    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4]。

    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

    艾灸眉頭瓜噴鼻[5],今日須難決絕。

    早患苦、重來千疊。

    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6]。

    人世事,幾完缺。

     這首詞相傳是吳偉業的絕筆。

    作者對自己身事二朝的失節行為,表示了極其痛苦和悔恨的心情。

    詞一開頭即提出那“天年竟夭,高名難沒”的龔勝,作為自己的對照,他痛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慷慨一死?這種痛苦的心病,雖華佗再生,也是難以醫治的。

    下片想起許多慷慨死節的老朋友,更反襯出自己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的可恥!他意識到:名節既虧,這個人也就落得一錢不值了。

    這種痛苦念頭糾纏着他,折磨着他,真如生了一種重病,雖用“艾灸眉頭瓜噴鼻”的療法,這病還是不肯離開他。

    末二語總結全篇,承認人世事有完有缺:完者,指“慷慨多奇節”的故人;缺者,指他自己。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賀新郎》一篇,梅村絕筆也。

    悲感萬端,自怨自艾。

    千載下讀其詞,思其人,悲其遇,固與牧齋(錢謙益)不同,亦與芝麓(龔鼎孳)輩有别。

    ” 如夢令 鎮日莺愁燕懶,遍地落紅誰管?睡起爇沉香,小飲碧螺春盌[7]。

    簾卷,簾卷,一任柳絲風軟。

     此詞寫春日閨情。

    紀昀《四庫提要》稱偉業詞“韻協宮商,感均頑豔”,把他比作柳永、秦觀,即指此類小令而言。

     沁園春 觀潮[8] 八月奔濤,千尺崔嵬,砉然欲驚[9]。

    似靈妃顧笑,神魚進舞;馮夷擊鼓,白馬來迎[10]。

    伍相鸱夷,錢王羽箭,怒氣強于十萬兵[11]。

    峥嵘甚、訝雪山中斷,銀漢西傾。

     孤舟鐵笛風清,待萬裡乘槎問客星[12]。

    歎鲸鲵未翦,戈船滿岸;蟾蜍正吐,歌管傾城[13]。

    狎浪兒童,橫江士女,笑指漁翁一葉輕。

    誰知道,是觀潮枚叟,論水莊生[14]。

     這是一首寫錢塘江中秋節大潮汐的詞。

    上片完全是景語,寫得有聲有色。

    下片感慨時事:一方面是鲸鲵未翦,戈船滿岸,局勢是那麼緊張;一方面是蟾蜍正吐,歌管傾城,人們卻在尋歡作樂。

    末語中的觀潮枚叟、論水莊生,是指漁翁,也指作者自己。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吳梅村詞,雖非專長,然其高處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

    ”又曰:“梅村高者,有與老坡神似處。

    ” 曹溶 曹溶(1613—1685),字秋嶽,一字潔躬,号倦圃,又号菜翁,浙江嘉興人。

    崇祯十年(1637)進士,官禦史。

    入清,官至戶部侍郎。

    家富藏書,工詩詞,開浙西詞派的先河。

    有《靜惕堂詞》。

     滿江紅 錢塘觀潮[15] 浪湧蓬萊,高飛撼、宋家宮阙[16]。

    誰蕩激、靈胥一怒,惹冠沖發[17]。

    點點征帆都卸了,海門急鼓聲初發。

    似萬群、風馬驟銀鞍,争超越。

     江妃笑[18],堆成雪。

    鲛人舞[19],圓如月。

    正危樓湍轉,晚來愁絕。

    城上吳山遮不住,亂濤穿到嚴灘歇[20]。

    是英雄、未死報仇心,秋時節[21]。

     這也是一首錢塘江觀潮的詞。

    比較吳偉業《沁園春·觀潮》詞,兩首互有短長。

    吳詞上片寫景甚佳,但結尾稍平。

    曹詞以子胥貫串始終,突出一個“怒”字,“是英雄、未死報仇心”,是對上片“誰蕩激、靈胥一怒”的回答。

    以造句來說,曹句“似萬群、風馬驟銀鞍,争超越”比吳句“白馬來迎”更有氣勢,而且形象更其鮮明。

     宋琬 宋琬(1614—1673),字玉叔,号荔裳,一号無今,山東萊陽人。

    順治四年(1647)進士,授戶部主事。

    因事下獄三年。

    久之得白。

    尋起四川按察使。

    琬詩入杜、韓之室。

    有《安雅堂文集》及《二鄉亭詞》。

     蝶戀花 旅月懷人 月去疏簾才數尺。

    烏鵲驚飛,一片傷心白[22]。

    萬裡故人關塞隔,南樓誰弄梅花笛[23]? 蟋蟀燈前欺病客。

    清影徘徊,欲睡何由得?牆角芭蕉風瑟瑟,生憎遮掩窗兒黑[24]。

     這首詞寫一個病客的旅居生活,透露出作者惶惶不安的心情:就連蟋蟀也在欺侮他,芭蕉也在和他作對似的。

    譚獻《箧中詞》評這首詞曰:“憂讒。

    ” 龔鼎孳 龔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安徽合肥人。

    明崇祯七年(1634)進士,授兵科給事中。

    李自成入京師,授直指使。

    順治初迫降,以原官起用。

    康熙間官至禮部尚書。

    卒谥端毅。

    與錢謙益、吳偉業并稱“江左三大家”。

    有《香嚴詞》,又名《定山堂詩馀》。

     賀新涼 和曹實庵舍人贈柳叟敬亭[25] 鶴發開元叟[26]。

    也來看、荊高市上,賣漿屠狗[27]。

    萬裡風霜吹短褐,遊戲侯門趨走[28]。

    卿與我、周旋良久。

    綠鬓舊顔今改盡,歎婆娑、人似桓公柳[29]。

    空擊碎,唾壺口。

     江東折戟沉沙後[30]。

    過青溪、笛床煙月,淚珠盈鬥。

    老矣耐煩如許事,且坐旗亭呼酒[31]。

    判殘臘、銷磨紅友[32]。

    花壓城南韋杜曲,問球場、馬弰還能否[33]?斜日外,一回首。

     這是一首投贈之作。

    詞一開頭以荊轲、高漸離來比柳敬亭,說明柳也是一個流落江湖的慷慨悲歌之士。

    “卿與我、周旋良久”,寫出二人曾有交情。

    如今回首前塵,頗多感慨:第一,是二人都老了,綠鬓變成了鶴發,行動像桓公柳那樣搖擺;第二,是二人都經曆了滄桑。

    下片的“折戟沉沙”,即寫經過世變之後,想起從前的青溪笛床,不禁流淚。

    “老矣耐煩如許事”的事,不是小事,而是改朝易代的大事。

    龔鼎孳一身事明崇祯、李闖王、清順治三朝,這内心的苦惱隻有用“呼酒”來麻醉,用“紅友”來排除。

    末尾再一次回顧少年時球場馬弰之樂,在撫今追昔的感慨中結束了這首詞。

     宋徵輿 宋徵輿(1618—1667),字直方,一字轅文,江蘇松江人。

    為諸生時,與陳子龍、李雯等倡幾社,以古學相砥砺。

    順治四年(1647)進士,官至副都禦史。

    有《林屋詩文稿》、《海闾香詞》。

     憶秦娥 楊花 黃金陌,茫茫十裡春雲白[34]。

    春雲白,迷離滿眼,江南江北。

     來時無奈珠簾隔,去時著盡東風力。

    東風力,留他如夢,送他如客[35]。

     這首詞哀楊花,也是自哀。

    譚獻《箧中詞》評這首詞曰:“身世可憐。

    ” 徐燦 徐燦,女詞人,字湘,江蘇蘇州人。

    海甯陳之遴妻。

    之遴明崇祯進士,官中允。

    入清,官弘文院大學士,加少保。

    坐結黨營私,以原官發遼陽居住。

    尋召還,以賄納内監論斬,免死流徙,卒于徙所。

    燦善屬文,并精書畫。

    填詞得北宋風格。

    有《拙政園詩馀》。

     踏莎行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

    晶簾宛轉為誰垂?金衣飛上櫻桃樹[36]。

     故國茫茫,扁舟何許?夕陽一片江流去。

    碧雲猶疊舊山河[37],月痕休到深深處。

     作者在“芳草才芽,梨花未雨”的早春季節,憶舊傷離,觸景生情,頗多興亡之感。

     唐多令 感懷 玉笛清秋[38],紅蕉露未收。

    晚香殘、莫倚高樓。

    寒月多情憐遠客,長伴我,滞幽州[39]。

     小苑入邊愁,金戈滿舊遊[40]。

    問五湖、那有扁舟[41]?夢裡江聲和淚咽,頻灑向,故園流。

     這首詞的第一個内容是思鄉。

    她滞留幽州,念念不忘在蘇州的故園。

    第二個内容是當時一些地區有兵戈之事,使她那乘扁舟浮五湖的夢想不能實現。

    朱孝臧為徐燦的《拙政園詩馀》題詞雲:“雙飛翼,悔殺到瀛洲。

    詞是易安人道韫,可堪傷逝又工愁?腸斷塞垣秋。

    ” 毛奇齡 毛奇齡(1623—1716),字大可,又名甡,字初晴,一字于一,又号齊于、秋晴、晚晴,别号河右,又号西河。

    浙江蕭山人。

    清康熙十七年(1678)舉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讨,預修《明史》。

    著書數百卷。

    工詩詞,其小令學《花間》,兼有南朝樂府風味,在清初詞家中,獨開生面。

    有《西河全集》附《桂枝詞》六卷。

     南柯子 淮西客舍接得陳敬止書,有寄[42] 驿館吹蘆葉,都亭舞柘枝[43]。

    相逢風雪滿淮西。

    記得去年殘燭照征衣。

     曲水東流淺,盤山北望迷[44]。

    長安書遠寄來稀,又是一年秋色到天涯[45]。

     這首詞寫羁旅中懷念京城友人。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評這首詞雲:“北宋句法。

    ” 相見歡 花前顧影粼粼[46],水中人,水面殘花片片繞人身。

     私自整,紅斜領,茜兒巾。

    卻訝領間巾底刺花新[47]。

     這首詞寫一個婦女在水邊照影,水面花片與人面交相輝映的動人鏡頭。

    這首詞的藝術手法從溫庭筠《菩薩蠻》“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鹧鸪”詞中化出來。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毛詞雲:“西河經術湛深,而作詩卻能謹守唐賢繩墨,詞亦在五代、宋初之間;但造境未深,運思多巧;境不深尚可,思多巧則有傷大雅矣。

    ” 陳維崧 陳維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蘇宜興人。

    貞慧子。

    康熙十八年(1679)召試博學鴻詞科,由諸生授檢讨,纂修《明史》。

    越四年,卒于官。

    工詞,或一日得數十首,統計小令、中調、長調共詞一千六百二十九阕。

    有《湖海樓全集》。

     點绛唇 夜宿臨洺驿[48] 晴髻離離,太行山勢如蝌蚪[49]。

    稗花盈畝,一寸霜皮厚[50]。

     趙魏燕韓,曆曆堪回首[51]。

    悲風吼,臨洺驿口,黃葉中原走。

     作者以江南人而漫遊北方,他夜宿臨洺驿,突出地感到北地早寒的蕭瑟景象。

    作者不用平寫,他用眼前的稗花、黃葉、悲風以及如蝌蚪浮遊的太行山勢來烘托蕭瑟,還用與臨洺驿相近的曆史古國——趙魏燕韓來襯托蕭瑟。

     南鄉子 邢州道上作[52] 秋色冷并刀[53],一派酸風卷怒濤。

    并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栎林中醉射雕[54]。

     殘酒憶荊高,燕趙悲歌事未消[55]。

    憶昨車聲寒易水,今朝,慷慨還過豫讓橋[56]。

     這首詞是作者在邢州道上的懷古之作。

    作者與三河少年,在那戰國時荊轲、高漸離等活動過的地方,一起馳馬射雕。

    酒馀豪氣,躍然紙上。

     醉落魄 詠鷹 寒山幾堵,風低削碎中原路[57]。

    秋空一碧無今古。

    醉袒貂裘,略記尋呼處[58]。

     男兒身手和誰賭?老來猛氣還軒舉[59]。

    人間多少閑狐兔,月黑沙黃,此際偏思汝[60]。

     此詞以狡狐狡兔,比類小人,指望猛鷹來打擊它們。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此詞雲:“聲色俱厲,較杜陵‘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枭鸾分’之句,更為激烈。

    ” 虞美人 無聊 無聊笑撚花枝說,處處鵑啼血[61]。

    好花須映好樓台,休傍秦關蜀棧戰場開[62]。

     倚樓極目添愁緒,更對東風語。

    好風休簸戰旗紅,早送鲥魚如雪過江東[63]。

     這首詞希望好花不要開傍戰場,希望好風不要簸搖戰旗,與杜甫《洗兵馬》中的“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的用意相同。

     好事近 夏日史蘧庵先生招飲,即用先生喜予歸自吳阊過訪原韻[64] 分手柳花天,雪向晴窗飄落[65]。

    轉眼葵肌初繡,又紅欹欄角[66]。

     别來世事一番新,隻吾徒猶昨[67]。

    話到英雄失路,忽涼風索索[68]。

     這首詞的重點在下片。

    “隻吾徒猶昨”,如同杜甫的“諸公衮衮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那樣,是懷才不遇者的牢騷。

    末二語尤是名句。

     清平樂 夜飲友人别館,聽年少彈三弦[69] 檐前雨罷,一陣凄涼話。

    城上老烏聲啞啞,街鼓已經三打。

     漫勞醉墨紗籠,且娛别院歌鐘[70]。

    怪底燭花怒裂,小樓吼起霜風[71]。

     滿江紅 秋日經信陵君祠[72] 席帽聊蕭,偶經過、信陵祠下[73]。

    正滿目、荒台敗葉,東京客舍[74]。

    九月驚風将落帽[75],半廊細雨時飄瓦。

    桕初紅、偏向壞牆邊,離披打。

     今古事,堪悲詫。

    身世恨,從牽惹[76]。

    倘君而尚在,定憐餘也。

    我讵不如毛薛輩,君甯甘與原嘗亞[77]?歎侯嬴、老淚苦無多,如鉛瀉[78]。

     這首詞也是作者借懷古抒發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

    上片的“席帽聊蕭”、“荒台敗葉”到“細雨飄瓦”,渲染出一個凄涼蕭索的境界。

    下片“我讵不如毛薛輩”,既是自負的話,也是感慨知遇的難得。

    侯嬴為何老淚如鉛瀉?他的淚是為感激信陵君的知遇之恩而流的。

    而作者的信陵君在哪裡呢?這正是他用一個“歎”字的原因。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慨當以慷,不嫌自負。

    如此吊古,可謂神交冥漠。

    ” 夜遊宮 秋懷四首之一 一派明雲薦爽,秋不住、碧空中響[79]。

    如此江山徒莽蒼。

    伯符耶?寄奴耶?嗟已往[80]。

     十載羞厮養,孤負煞、長頭大颡[81]。

    思與騎奴遊上黨[82]。

    趁秋晴,蹠蓮花,西嶽掌[83]。

     維崧弟宗石序維崧詞集雲:“方伯兄少時,值家門鼎盛,意氣橫逸,……迨中更颠沛,饑驅四方。

    ”寫這首詞時,維崧正在北方旅遊。

    “十載羞厮養,孤負煞、長頭大颡。

    ”他自念功名事業還沒有成就,借古人伯符、寄奴、賈逵等,來抒發自己郁郁不得志的懷抱。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他的《秋懷四首》雲:“字字精悍,正如幹将出匣,寒光逼人。

    ” 念奴嬌 讀屈翁山詩,有作[84] 靈均苗裔,羨十年學道,匡廬山下[85]。

    忽聽簾泉豗冷瀑,豪氣轶于生馬[86]。

    亟跳三邊,橫穿九塞,開口談王霸[87]。

    軍中毬獵,醉從諸将遊射。

     提罷匕首入秦,不禁忍俊,缥缈思登華[88]。

    白帝祠邊三尺雪,正值玉姜思嫁[89]。

    笑把嶽蓮,亂抛博箭,調弄如花者[90]。

    歸而偕隐,白羊瑤島同跨[91]。

     這首詞上片概括地描繪屈翁山不平凡的生平,他由匡廬學道而出山奔走,遍遊海内,北上雁門,西入秦關,由文而武,習毬獵騎射,談王霸之業,目的隻有一個,圖謀恢複明祚。

    關于這一點,陳維崧是不敢明寫的。

    下片寫翁山在山西雁門娶華姜,歸而偕隐的一段韻事。

    翁山有《從塞上偕内子華姜南還》絕句:“一聲雞唱整衣裳,眉黛沾殘子夜霜。

    行到白門春色滿,梅花為爾點新妝。

    ”可作這首詞下片的補充。

     賀新郎 贈蘇昆生。

    蘇,固始人,南曲為當今第一。

    曾與說書叟柳敬亭同客左甯南幕下,梅村先生為賦《楚兩生行》[92]。

     吳苑春如繡。

    笑野老、花颠酒惱,百無不有[93]。

    淪落平生知己少,除卻吹箫屠狗。

    算此外、誰欤吾友[94]?忽聽一聲河滿子,也非關、淚濕青衫透。

    是鵑血,凝羅袖[95]。

     武昌萬疊戈船吼。

    記當日、征帆一片,亂遮樊口[96]。

    隐隐柁樓歌吹響,月下六軍搔首。

    正烏鵲、南飛時候[97]。

    今日華清風景換,剩凄涼、鶴發開元叟[98]。

    我亦是,中年後。

     上片是淪落半生的蘇昆生的一個生動的剪影。

    開頭用“吳苑春如繡”來反襯蘇昆生的寂寞與凄涼。

    自左良玉一死,世上誰是知己?剩下的隻有“花颠”、“酒狂”和“吹箫”、“屠狗”之徒了。

    用“鵑血”結束上片,是在蘇昆生剪影上最後加上濃重的一筆。

    下片回顧左良玉當時軍容甚盛,聲勢煊赫。

    “六軍搔首”到“烏鵲南飛”二句,隐喻左良玉之敗亡。

    從此“華清景換”,蘇昆生成了“鶴發開元叟”了。

    “我亦是,中年後”二句,陳維崧寫出自己的悲哀。

    正如白居易詩所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呢! 夏初臨 本意 中酒心情,拆綿時節,瞢騰剛送春歸[99]。

    一畝池塘,綠蔭濃觸簾衣。

    柳花攪亂晴晖。

    更畫梁、玉翦交飛[100]。

    販茶船重,挑筍人忙,山市成圍。

     蓦然卻想,三十年前,銅駝恨積,金谷人稀[101]。

    劃殘竹粉[102],舊愁寫向闌西。

    惆怅移時。

    鎮無聊、掐損薔薇。

    許誰知?細柳新蒲,都付鵑啼[103]。

     這首詞上片以寫初夏景色為主。

    到“販茶船重”三句,視野放大,鏡頭從缃簾畫梁移向勞動場地,從文人墨客移向勞動人民,而後者在詞中占一席地,向來少見。

    下片抒發作者對三十年前的故國之思。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評這首詞雲:“故家喬木,語自不同。

    ” 慶春澤 春影 已近花朝,未過春社,小樓盡日沉沉[104]。

    暝色連朝[105],江南倦客難禁。

    門前綠水昏如夢,粉雲遮、失卻遙岑[106]。

    恁湔裙、不到溪邊,佳約空尋[107]。

     年時卻是莺花候,正黃歸柳靥,紅入桃心[108]。

    舞扇歌衫,參差十裡園林。

    東風吹織絲絲滿[109],做半寒半暖光陰。

    問何時、日上花梢,細弄鳴禽? 這首詞描寫初春景色。

    陳維崧詞學辛棄疾,風格豪放。

    而這首《慶春澤》卻寫得婉約動人,由此可見陳詞如同辛詞一樣,其風格是多種多樣的。

     賀新郎 纖夫詞[110] 戰艦排江口。

    正天邊、真王拜印,蛟螭蟠鈕[111]。

    征發櫂船郎十萬,列郡風馳雨驟。

    歎闾左、騷然雞狗[112]。

    裡正前團催後保,盡累累、鎖系空倉後[113]。

    捽頭去,敢搖手[114]。

     稻花恰稱霜天秀[115]。

    有丁男、臨歧訣絕,草間病婦。

    此去三江牽百丈,雪浪排樯夜吼。

    背耐得、土牛鞭否[116]?好倚後園楓樹下,向叢祠、亟倩巫澆酒。

    神佑我,歸田畝[117]。

     清朝初年,為了征服南方各民族的反抗,曾發動了幾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此詞所反映的“纖夫”事件,隻是這種軍事行動中的一個組成部分而已。

    順治九年(1652),清廷派親王尼堪率十萬精兵南下,與占領湖南的李定國軍戰于衡州。

    這時陳維崧已二十七歲,當能目擊其時南方人民所遭受的深重苦難。

    但在異族統治者的嚴酷統治下,他不得不用“真王”來比拟親王,不得不用“天邊”來比拟清朝的都城——北京。

    隐約其辭,以避禍殃。

    雖然如此,他這首詞仍然寫得有聲有色,與杜甫的《石壕吏》相似。

    上片開頭三句寫真王拜印的大場面,與下片丁男病婦訣别時的凄慘情景形成鮮明的對照。

    十萬個壯丁被抓走,郡縣裡闾被搞得雞犬不甯,這是對抓丁事件的總寫。

    那個從前團催到後保的裡正,和杜詩中“有吏夜捉人”的石壕吏,是同樣的兇狠和殘酷。

    下片寫丁男與病婦的生離死别,是特寫鏡頭。

    當此晚稻揚花的秋天,田間農活正忙。

    而丈夫被抓走,留下病婦,她将何以為生?“此去三江牽百丈”到“背耐得土牛鞭否”三句,當是病婦的話。

    她忘記了自己的病,隻是擔憂丈夫此去作纖夫,背上少不得要挨鞭子。

    “好倚後園楓樹下”到結尾共四句,當是丈夫叮咛妻子的話。

    他在走投無路的苦惱情況下,隻有求神保佑早歸田畝。

    他被逼得去求神拜鬼,這正是對當時統治者的控訴。

     前人評語:蔣景祁《陳檢讨詞鈔序》:“讀先生之詞者,以為蘇、辛可,以為周、秦可,以為溫、韋可,以為左、國、史、漢、唐、宋諸家之文亦可。

    蓋既具什伯衆人之才,而又笃志好古,取裁非一體,造就非一詣,豪情豔趍,觸緒紛起,而要皆含咀醞釀而後出,以故履其阈,賞心洞目,接應不暇;探其奧,乃不覺晦明風雨之真移我情,噫其至矣!” 譚獻《箧中詞》:“錫鬯、其年出,而本朝詞派始成。

    顧朱傷于碎,陳厭其率,流弊亦百年而漸變。

    錫鬯情深,其年筆重,固後人所難到。

    嘉慶以前,為二家牢籠者十居七八。

    ”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國初詞家,斷以迦陵為巨擘。

    後人每好揚朱而抑陳,以為竹垞獨得南宋真脈。

    嗚呼!彼豈真知有南宋哉?庸耳俗目,不值一笑也。

    迦陵詞氣魄絕大,骨力絕遒,填詞之富,古今無兩。

    隻是一發無馀,不及稼軒之渾厚沉郁。

    然在國初諸老中,不得不推為大手筆。

    ”“迦陵詞沉雄俊爽,論其氣魄,古今無敵手。

    若能加以渾厚沉郁,便可突過蘇、辛,獨步千古,惜哉!蹈揚湖海,一發無馀,是其年短處;然其長處亦在此。

    蓋偏至之詣,至于絕後空前,亦令人望而卻走,其年亦人傑矣哉。

    其年諸短調,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是何神勇。

    ” 許缵曾 許缵曾(1627—?),字孝修,一字孝達,号悟西,又号鶴沙,江蘇上海人。

    順治六年(1649)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檢讨,官至雲南按察使。

    有《寶綸堂集》附詞。

     鵲橋仙 七夕 雲疏月淡,烏慵鵲倦,望裡雙星缥缈[118]。

    人間夜夜共羅帏,隻可惜、年華易老。

     經秋别恨,霎時歡會,應怯金雞催曉[119]。

    算來若不隔銀河,怎見得、相逢更好。

     這是一首寫七夕牛女相會的詞。

    一般的見解,都認為他們無端被一道銀河隔開,是件憾事。

    許缵曾卻認為,正因為隔着一道銀河,使他們一年一度的相逢更加值得珍惜。

    秦觀《鵲橋仙》七夕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也是别出新意。

     朱彜尊 朱彜尊(1629—1709),字錫鬯(chànɡ暢),号竹垞(chá茶),又号金風亭長、舫,晚稱小長蘆釣師。

    浙江嘉興人。

    清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詞,授檢讨,尋入直南書房,曾參加纂修《明史》。

    博通經史,擅長詩詞古文。

    詞宗姜夔、張炎,風格清麗,為浙派詞的創始者。

    所作詠物詞和集句詞,偏重形式。

    有《曝書亭集》等。

     賣花聲 雨花台[120] 衰柳白門灣,潮打城還[121]。

    小長幹接大長幹[122]。

    歌闆酒旗零落盡,剩有漁竿。

     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壇[123]。

    更無人處一憑闌。

    燕子斜陽來又去[124],如此江山! 這首詞是作者遊覽雨花台的吊古傷今之作,是一首名作。

    雨花台所在地的南京,不僅是六朝的都會,明朝的開國皇帝明太祖和明末的福王也曾以南京為都城。

    作者生在明清易代之際,遊雨花台不禁有所枨觸。

    詞中寫到:繁華的都市荒涼了,歌闆酒旗零落了,雨花台成為空壇了,貴族大家的燕子飛到尋常老百姓家中去了。

    特别是末二句:“燕子斜陽來又去,如此江山!”是全首詞中的警句。

    這二句運用唐人詩意,寫出作者對時移境遷而江山依舊的滄桑興亡之感。

    《賣花聲》即《浪淘沙》。

    五代李後主的“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也是《浪淘沙》。

    前代詞家用《浪淘沙》詞牌而寫得雄健的,比較少見。

    朱彜尊這首詞卻寫得筆力遒勁,聲調健朗,在藝術性方面有其獨到之處。

     桂殿秋 思往事,渡江幹[125]。

    青蛾低映越山看[126]。

    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127]。

     這是一首情詞。

    世傳朱彜尊《風懷二百韻》,為其妻妹馮壽常作。

    詞論家謂:“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二句,抵得上《風懷二百韻》。

    況周頤《蕙風詞話》載:“或問國朝詞人,當以誰氏為冠?再三審度,舉金風亭長(朱彜尊号)對。

    問佳構奚若?舉《搗練子》(即《桂殿秋》)雲雲。

    ” 冒廣生《小三吾亭詞話》:“世傳竹垞《風懷二百韻》為其妻妹作,其實《靜志居琴趣》一卷,皆《風懷》注腳也。

    竹垞年十七,娶于馮。

    馮孺人名福貞,字海媛,少竹垞一歲。

    馮夫人之妹名壽常,字靜志,少竹垞七歲。

    曩聞外祖周季贶先生言:十五六年前,曾見太倉某家藏一簪,簪刻‘壽常’二字,因悟《洞仙歌》詞雲:金簪二寸短,留結殷勤,鑄就偏名有誰認?蓋真有本事也。

    ”《清詞玉屑》卷七亦記有《風懷詩》事。

     消息 度雁門關[128] 千裡重關,憑誰踏遍,雁銜蘆處[129]?亂水滹沱,層霄冰雪,鳥道連句注[130]。

    畫角吹愁[131],黃沙拂面,猶有行人來去。

    問長塗、斜陽瘦馬,又穿入,離亭樹[132]。

     猿臂将軍,鴉兒節度,說盡英雄難據[133]。

    竊國真王,論功醉尉,世事都如許[134]!有限春衣,無多山店,酹酒徒成虛語[135]!垂楊老,東風不管,雨絲煙絮。

     上片寫雁門關險要形勢和景色。

    “畫角吹愁,黃沙拂面,猶有行人來去”三句是邊塞風光的很好寫照。

    下片一開始即提出李廣和李克用這兩個馳名雁門關一帶的曆史人物,當年是何等英雄,但終于成了古人!“竊國真王”隐指李克用,“論功醉尉”明指李廣,“世事都如許”說明種種世态,不禁感慨系之!“有限春衣”三句說明作者的蕭條旅況。

    接着在“東風不管”、“垂楊老”三句中收束全詞,頗有含蓄蘊藉之緻。

    這首詞的藝術特點是屬對工整,“亂水滹沱”、“層霄冰雪”是一對;“畫角吹愁”、“黃沙拂面”又是一對;下片“猿臂将軍”、“鴉兒節制”是一對;“竊國真王”、“論功醉尉”是一對;“有限春衣”、“無多山店”又是一對。

    此外,一句中的“斜陽”、“瘦馬”,“雨絲”、“煙絮”也是對。

    對是中國詩詞獨具的特色。

    這許多對在作者筆下自由地供驅使,說明作者的學力和才氣! 蝶戀花 重遊晉祠題壁[136] 十裡浮岚山遠近。

    小雨初收,最喜春沙軟。

    又是天涯芳草遍,年年汾水看歸雁[137]。

     系馬青松猶在眼。

    勝地重來,暗記韶華變。

    依舊紛紛涼月滿,照人獨上溪橋畔。

     邁陂塘 題其年填詞圖[138] 擅詞場、飛揚跋扈,前身可是青兕[139]?風煙一壑家陽羨,最好竹山鄉裡[140]。

    攜硯幾,坐罨畫溪陰[141],袅袅珠藤翠。

    人生快意,但紫筍烹泉,銀筝侑酒,此外總閑事[142]。

     空中語,想出空中姝麗,圖來菱角雙髻[143]。

    樂章琴趣三千調,作者古今能幾[144]?團扇底,也直得尊前,記曲呼娘子[145]。

    旗亭藥市,聽江北江南,歌塵到處,柳下井華水[146]。

     這是一首題陳維崧填詞圖的詞。

    陳維崧在清初詞壇上以豪放詞風而獨樹一幟。

    與他同時的朱彜尊說他“擅詞場、飛揚跋扈,前身可是青兕”?晚清的朱孝臧說他“跋扈頗參青兕意”,都說明他的詞風與辛棄疾有相似處。

    譚獻說:“錫鬯、其年出,而本朝(清)詞派始成。

    ”說明陳維崧在清代詞史上的重要地位。

     這首詞接着寫填詞圖中的所見:它包括詞家故鄉陽羨的水光藤翠,以及侍女烹泉、歌姬侑酒等等圖象。

    詞作者朱彜尊以其傳統士大夫的情趣,對這些享受特别欣賞。

    他認為:吟嘯林泉,詩酒風流,是人生快意事,其馀都無足輕重。

    樂章二句,說明陳維崧填詞之富,古今罕見。

    結尾以“凡有井水之處,即能歌柳詞”為比,說明陳維崧詞在江北江南的廣泛影響。

     解珮令 自題詞集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147]。

    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

    幾曾圍、燕钗蟬鬓[148]? 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149]。

    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150]。

    料封侯、白頭無分! 這首自題詞集的詞,上片有兩個内容:一說自己在事業、交友方面的失意遭遇;二說自己填詞為了書愁傳恨,不像達官貴人那樣,身邊有許多燕钗、蟬鬓圍繞着。

    下片也有兩個内容:一說在填詞風格方面,不學秦觀的柔婉,也不學黃庭堅的奇崛,卻與張炎《詞源》中提出的“清空”的宗旨差近;二寫自己落拓江湖,“分付歌筵紅粉”,與辛棄疾的“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句,同一用意。

    結語與上片“把平生、涕淚都飄盡”照應,結構嚴密。

     憶少年 飛花時節,垂楊巷陌,東風庭院。

    重簾尚如昔,但窺簾人遠[151]。

     葉底歌莺梁上燕,一聲聲、伴人幽怨。

    相思了無益,悔當初相見[152]。

     南樓令 疏雨過輕塵,圓莎結翠茵,惹紅襟乳燕來頻[153]。

    乍暖乍寒花事了,留不住,塞垣春[154]。

     歸夢苦難真,别離情更親,恨天涯芳信無因。

    欲話去年今日事,能幾個,去年人[155]? 長亭怨慢 雁 結多少、悲秋俦侶,特地年年,北風吹度[156]。

    紫塞門孤,金河月冷,恨誰訴[157]?回汀枉渚[158],也隻戀江南住。

    随意落平沙,巧排作、參差筝柱[159]。

     别浦[160],慣驚移莫定,應怯敗荷疏雨。

    一繩雲杪,看字字懸針垂露[161]。

    漸敧斜、無力低飄,正目送、碧羅天暮[162]。

    寫不了相思,又蘸涼波飛去[163]。

     這首詞中的“紫塞門孤”、“金河月冷”和“無力低飄”等句,是寫雁在環境壓力下的掙紮。

    “驚移莫定,應怯敗荷疏雨”,是寫雁的惶惶驚懼的心情。

    借詠物來抒發自己的感慨,是詞人們常用的手法。

    蘇轼《蔔算子》寫孤鴻:“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是一例。

    辛棄疾《木蘭花慢》“目斷秋霄落雁,醉來時響空弦”又是一例。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感慨身世,以凄切之情,發哀婉之調,既悲涼,又忠厚,是竹垞直逼玉田之作,集中亦不多見。

    ”“竹垞詞疏中有密,獨出冠時,微少沉厚之意。

    ”“《江湖載酒集》灑落有緻,《茶煙閣體物集》組織甚工,《蕃錦集》運用成語,别具匠心,然皆無甚大過人處。

    惟《靜志居琴趣》一卷,盡掃陳言,獨出機杼。

    豔詞有此,非獨晏、歐所不能,即李後主、牛松卿亦未嘗夢見,真古今絕構也,惜托體未為大雅。

    ”“《靜志居琴趣》一卷,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前後次序,略可意會,不必穿鑿求之。

    ” 彭孫遹 彭孫遹(1631—1700),字駿孫,号羨門,又号金粟山人,浙江海鹽人。

    清順治十九年(1659)進士。

    康熙十八年(1679)召試博學鴻詞,以第一人授編修。

    曆官吏部左侍郎,兼掌院學士。

    工詩,尤善填詞,為王士禛所推重。

    有《松桂堂集》、《延露詞》等。

    其詞多寫豔情,特工小令。

    嚴秋水雲其小詞:“啼香怨粉,怯月凄花,不減南唐風格。

    ”(《清代詞學概論》引) 朱孝臧稱他是“吹氣如蘭彭十郎”。

     臨江仙 遣信 青瑣馀煙猶在握,幾年香冷巾篝[164]。

    此生為客幾時休?殷勤江上鯉[165],清淚濕書郵。

     欲向鏡中扶柳鬓,鬓絲知為誰秋[166]?春陰漠漠鎖層樓。

    斜陽如弱水,隻管向西流[167]。

     這首詞寫離愁别恨。

    “此生為客幾時休?”“鬓絲知為誰秋?”說明被他懷念的那個人,是在遙遠的地方。

    “斜陽如弱水,隻管向西流”,形象地說明時間在離愁中流逝了。

     柳梢青 感事 何事沉吟?小窗斜日,立遍春陰。

    翠袖天寒,青衫人老,一樣傷心[168]。

     十年舊事重尋,回首處、山高水深。

    兩點眉峰,半分腰帶,憔悴而今[169]。

     這首詞塑造了一個遲暮美人的形象。

    她被冷落了。

    她想追回十年前的幸福,已是不可複得。

    顔色憔悴,腰肢瘦損,她是多麼寂寞和傷心呵!詞寫得含蓄委婉。

    譚獻評這首詞雲:“不嫌太盡。

    ” 生查子 旅夜 薄醉不成鄉,轉覺春寒重[170]。

    鴛枕有誰同,夜夜和愁共。

     夢好卻如真,事往翻如夢。

    起立悄無言,殘月生西弄[171]。

     此詞上片四句寫夢前。

    下片前二句寫夢,後二句寫夢醒。

    “夢好卻如真,事往翻如夢”,這種句法詩詞中屢用之,如晚唐詩人李商隐的“回腸九疊後,猶有剩回腸”,“地寬樓已迥,人更迥于樓”之類。

     吳兆骞 吳兆骞(1631—1684),字漢槎,江蘇吳江人。

    順治十四年(1657)舉人。

    以科場案流放甯古塔二十馀年。

    其詩詞多寫塞外景色和懷念故鄉親舊的哀怨,于凄清中有豪放之緻。

    有《秋笳集》。

     念奴嬌 家信至有感 牧羝沙碛。

    待風鬟、喚作雨工行雨[172]。

    不是垂虹亭子上,休盼綠楊煙縷[173]。

    白葦燒殘,黃榆吹落,也算相思樹[174]。

    空題裂帛[175],迢迢南北無路。

     消受水驿山程,镫昏被冷,夢裡偏叨絮[176]。

    兒女心腸英雄淚,抵死偏萦離緒。

    錦字閨中,瓊枝海上,辛苦随窮戍[177]。

    柴車冰雪,七香金犢何處[178]? 此詞是接到家信時的思家之作。

    上片有三個内容:第一,以在冰天雪地中牧羝十九年的蘇武來自況,說明作者流戍的甯古塔也是絕域苦寒之地。

    《研堂見聞雜記》:“甯古塔在遼東極北,去京師七八千裡,其地重冰積雪,非複世界。

    ”《三岡識略》:“甯古塔近魚皮島,無廬舍,掘地為屋以居。

    ……或曰:‘此即昔之五國城也’。

    ”舊城即今黑龍江省甯安縣。

    第二,以寒冷荒涼的甯古塔和故鄉垂虹亭的垂楊煙縷作對比。

    “待風鬟、喚作雨工行雨”句,說明處于冰雪嚴寒之地的流戍者,多麼想念那“雨足郊原草木柔”的江南景色!白葦、黃榆和相思樹又是一個對比。

    而且從相思樹上,很自然地從自然景物的描寫過渡到家信和思家的主題上來。

    “迢迢南北無路”,說明通信之不易。

    正如晏殊詩所雲:“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

    ”下片叙相思之苦:在燈昏被冷的夜裡,夢魂飛越千山萬水,和妻子叨叨不絕地訴說離情别緒。

    “錦字閨中”三句,寫夫妻遠别,妻如織錦回文的蘇若蘭:自己随窮戍者來到邊塞,好比生在昆侖流沙之濱的瓊枝。

    末二句謂自己在戍所,所見隻有柴車冰雪,而妻子乘的七香車在哪裡呢? 吳文柔 吳文柔,女詞人,字昭質,江蘇吳江人。

    吳兆骞妹,楊焯妻。

    有《桐聽詞》。

     谒金門 寄漢槎兄塞外[179] 情恻恻,誰遣雁行南北[180]?慘淡雲迷關塞黑[181],那知春草色? 細雨花飛繡陌,又是去年寒食[182]。

    啼斷子規無氣力,欲歸歸未得。

     此首是女詞人吳文柔懷念她哥哥吳兆骞的作品。

    她哥哥猶如離行的孤雁,飛向“那知春草色”的塞外。

    兄妹生别,恻恻傷情。

    在“雁行南北”上加“誰遣”兩字,女詞人的指責矛頭直對準滿清統治者。

    吳兆骞以一江南鄉闱舉子,僅因牽連順治十四年科場作弊之案,而遠戍離京師幾千裡地的甯古塔,甚且連及父母妻子,清廷在科場案中用法之重,為曆代所少有。

    而女詞人的大膽敢言,亦為曆代所少有。

     董元恺 董元恺(?—1687),字舜民,号子康,江蘇蘇州人。

    順治十七年(1660)舉人。

    有《蒼梧詞》十二卷。

     浪淘沙 七夕 新月一弓彎,烏鵲橋環,雲缥缈度銀灣[183]。

    天上恐無蓮漏滴[184],忘卻更殘。

     莫為見時難,錦淚潸潸[185]。

    有人猶自獨憑闌。

    如果一年真一度,還勝人間。

     此詞上片叙牛女相會。

    下片說:不要因為一年隻相會一次而流淚不止,人間的牛女還有連一年一次的歡會都沒有呢。

     米漢雯 米漢雯,字紫來,号秀岩,河北大興人。

    米萬锺之孫。

    順治十八年(1661)進士,曆知長葛、建昌二縣。

    康熙十八年舉博學鴻詞,授翰林院編修,官至侍講學士。

    好學工詩。

    書畫承其家法,時稱“小米”。

    有《始存詞》。

     滿江紅 易水吊古[186] 擊築遺墟,覓故壘、盡成陳迹[187]。

    想當日、停杯西發,壯懷辟易[188]。

    慘淡徵聲歌已杳,潺湲易水寒猶昔[189]。

    念燕丹、豈樂蹈危機,他無策[190]。

     於期頸,空函赤[191]。

    夫人匕,成虛擲[192]。

    笑舞陽豎子,何堪争烈[193]。

    永訣直應毛發豎,密謀何用衣冠白[194]?歎一般、有志事無成,沙中客[195]。

     這不僅是一首易水吊古的詞,作者還對荊轲入秦事件有所評論。

    他認為:燕丹派荊轲入秦,是一次“蹈危機”的行動。

    燕丹不是樂于蹈危機,實在因為燕國和秦國實力懸殊太大,燕丹除了派荊轲入秦以外,别無其他妙策。

    作者還認為:荊轲入秦是秘密行動,何用滿座人着白衣冠來送行?這評論比起“滿座衣冠如雪”等一般詠歎的句子,意思高出一層。

    此外,作者還評價了這案件中的幾個人物:他認為樊於期白白獻出自己的腦袋,沒有收到效果。

    他惋惜徐夫人匕首成為虛擲,言外之意,是批評荊轲劍術不精。

    作者特别不滿秦舞陽的臨危振懼,罵他為豎子!最後,作者以博浪椎來作結,對同樣“有志事無成”的張良和荊轲,不禁發一浩歎。

     王士禛 王士禛(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

    順治十五年(1658)舉會試。

    官至刑部尚書。

    谥文簡。

    論詩創神韻說。

    他的詩詞也以神韻為主,在當時負盛名,影響很大。

    晚歲名位愈高,海内能詩者,幾無不出其門下。

    主持風雅,近五十年。

    有《帶經堂全集》。

    其選本《精華錄》風行一代。

     浣溪沙(二首) 出鎮淮門,循小秦淮折而北[196]。

    陂岸起伏多态,竹木蓊郁,清流映帶,人家多因水為園。

    亭榭溪堂,幽窈而明瑟,頗盡四時之美。

    拏小艇循河西北行,林木盡處,有橋宛然,如垂虹下飲于澗,又如麗人靓妝袨服,流照明鏡中,所謂紅橋也[197]。

    遊人登平山堂,率至法海寺[198],舍舟而陸,徑必出紅橋下。

    橋四面皆人家荷塘,六七月間,菡萏作花[199],香聞數裡。

    青簾白舫,絡繹如織,良謂勝遊矣。

    予數往來北郭,必過紅橋,顧而樂之。

    登橋四望,忽複徘徊感歎。

    當哀樂之交乘于中,往往不能自喻其故。

    王謝冶城之語,景晏牛山之悲,今之視昔,亦有然耶[200]?壬寅季夏之望,與箨庵、茶村、伯玑諸子,偶然漾舟,酒闌興極,援筆成小詞二章[201],諸子倚而和之,箨庵繼成一章,予亦屬和。

    嗟夫,絲竹陶寫,何必中年?山水清音,自成佳話[202]。

    予與諸子聚散不恒,良會未易遘,而紅橋之名,或反因諸子而得傳于後世,增懷古憑吊者之徘徊感歎,如予今日,未可知也。

     一 北郭青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

    綠楊城郭是揚州。

     西望雷塘何處是?香魂零落使人愁。

    澹煙芳草舊迷樓[203]。

     二 白鳥朱荷引畫桡[204],垂楊影裡見紅橋。

    欲尋往事已魂銷。

     遙指平山山外路,斷鴻無數水迢迢。

    新愁分付廣陵潮[205]。

     這兩首詞寫揚州紅橋一帶的美麗風景。

    “綠楊城郭是揚州”,為傳誦名句。

    朱孝臧的《望江南》雲:“消魂極,絕代阮亭詩。

    見說綠楊城郭畔,遊人争唱冶春詞。

    把筆盡凄迷。

    ” 蝶戀花 和漱玉詞[206] 涼夜沉沉花漏凍,欹枕無眠,漸覺荒雞動[207]。

    此際閑愁郎不共,月移窗罅春寒重[208]。

     憶共錦裯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209]。

    往事迢迢徒入夢,銀筝斷絕連珠弄[210]。

     這是一首豔詞。

    譚獻評為“深于梁、陳”。

    梁、陳的“宮體”是專寫女人情态、顔色的豔詩。

     點绛唇 春詞 水滿春塘,柳綿又蘸黃金縷[211]。

    燕兒來去,陣陣梨花雨。

     情似黃絲[212],曆亂難成緒。

    凝眸處,白紅樹,不見西洲路[213]。

     唐允甲《衍波詞序》謂“贻上束其鴻博淹雅之才,作為花間隽語,極哀豔之深情,窮倩盼之逸趣”。

    即指此類小令而言。

     曹貞吉 曹貞吉(1634—1698),字升六,号實庵,山東安丘人。

    康熙三年(1664)進士,曾官禮部郎中。

    以疾辭湖廣學政歸裡。

    未得卒年。

    其詞以懷古、詠物諸篇,為當時所推重。

    其論詞有雲:“離而得合,乃為大家。

    若優孟衣冠,天壤間隻生古人已足,何用有我?”故其詞甯為創,不為述,甯失之粗豪,不為閨襜靡曼之音。

    有《珂雪詞》。

    朱孝臧題其詞集雲:“《留客住》,絕調鹧鸪篇。

    脫盡詞流芗澤習,相高秋氣對南山,骎度《衍波》前。

    ”(《彊村語業》) 留客住 鹧鸪[214] 瘴雲苦!遍五溪、沙明水碧,聲聲不斷,隻勸行人休去[215]。

    行人今古如織,正複何事關卿,頻寄語。

    空祠廢驿,便征衫濕盡,馬蹄難駐。

     風更雨,一發中原,杳無望處[216]。

    萬裡炎荒,遮莫摧殘毛羽[217]。

    記否越王春殿,宮女如花,隻今惟剩汝[218]?子規聲續,想江深月黑,低頭臣甫[219]。

     這首《留客住》是名作。

    詞中通過五溪鹧鸪的聲聲啼叫,和那“風更雨,一發中原,杳無望處”等句,作者寄托了深沉的“投荒念亂之感”(譚獻評語)。

    結語“低頭臣甫”等句,則又透露作者的故國之思。

    按杜甫《杜鵑》詩注雲:“望帝(傳說杜鵑為望帝之魂所化)禅位于開明而自隐于西山,與明皇幸蜀而内禅于肅宗,其事略同。

    此詩及《杜鵑行》皆為上皇而作,殆近之矣。

    ” 蝶戀花(十二首選一首) 讀《六一集》十二月鼓子詞,嫌其過于富麗[220]。

    吾輩為之,正不妨作酸餡語耳[221]。

    閑中試筆,即以故鄉風物譜之。

     五月黃雲全覆地。

    打麥場中,咿軋聲齊起[222]。

    野老讴歌天籁耳,那能略辨宮商字[223]? 屋角槐陰耽美睡。

    夢到華胥,蝴蝶翩翩矣[224]。

    客至夕陽留薄醉,冷淘饦馎窮家計[225]。

     此詞上片寫農村麥子豐收的情景。

    打麥場上,有打麥、碾麥、揚麥、裝麥各種各樣農活中發出的聲音;因為是豐年,野老們都高興得唱起歌來;這種種聲音,交織成一曲歡樂的豐收大合奏。

    下片寫作者自己村居的生活,頗為悠閑自得,與上片的緊張勞動成為鮮明的對照。

     百字令 詠史 田光老矣,笑燕丹賓客、都無人物[226]。

    馬角烏頭千載恨,匕首匣中如雪[227]。

    落日蒼涼,羽聲慷慨,壯士沖冠發[228]。

    咄哉孺子,武陽色怒而白[229]。

     試問擊築漸離,此時安在,何不同車發?負劍祖龍驚掣袖,六尺屏風堪越[230]。

    貫日長虹,繞身銅柱,天意留秦劫[231]。

    蕭蕭易水,至今猶為嗚咽。

     這首詠史詞與米漢雯《滿江紅·易水吊古》觀點大緻相同:他們都同情荊轲,并為荊轲的失敗而感到惋惜。

    曹貞吉此詞也呵叱秦舞陽,同時責問高漸離何不同車入秦,做荊轲的助手?“天意留秦劫”,是對荊轲失敗的無可奈何的結論。

     滿庭芳 和人潼關[232] 太華垂旒,黃河噴雪,鹹秦百二重城[233]。

    危樓千尺,刁鬥靜無聲[234]。

    落日紅旗半卷,秋風急、牧馬悲鳴。

    閑憑吊,興亡滿眼,衰草漢諸陵[235]。

     泥丸封未得,漁陽鼙鼓,響入華清[236]。

    早平安烽火,不到西京[237]。

    自古王公設險,終難恃、帶砺之形[238]。

    何年月,鏟平斥堠,如掌看春耕[239]? 潼關是秦中的鎖鑰。

    上片從潼關險要形勢寫到“衰草漢諸陵”,抒發其對史事的興亡之感。

    下片轉入對唐代史事的詠歎。

    意思是:光憑山河關隘的險要形勢是不可靠的,安祿山不是反到長安把玄宗、貴妃都趕出華清宮了嗎?結數語是“洗兵馬”的意思,希望大地沒有幹戈征戰,老百姓得以耕種生産,安居樂業。

     前人評語:王炜《珂雪詞序》:“珂雪詞骯髒磊落,雄渾蒼茫,是其本色。

    而語多奇氣,惝恍傲睨,有不可一世之意。

    至其珠圓玉潤,迷離哀怨,于纏綿款至中自具潇灑出塵之緻,絢爛極而平淡生,不事雕锼,俱成妙詣。

    ”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珂雪詞在國初諸老中,最為大雅,才力不逮朱、陳,而取徑較正。

    國朝不乏詞家,《四庫》獨收珂雪,良有以也。

    ” 李良年 李良年(1635—1694),字武曾,浙江嘉興人。

    少與朱彜尊齊名。

    康熙中以國子生召試鴻博。

    有《秋錦山房集》。

     柳梢青 懷友人,在白下[240] 春事閑探,月斜風細,葉葉輕帆。

    燕子來時,梅花落盡,人在江南。

     晚來何處停骖?攜手處王孫舊谙[241]。

    白下殘鐘,青溪遠笛,今夜難堪。

     顧貞觀 顧貞觀(1637—1714),字華峰,号梁汾,江蘇無錫人。

    康熙五年(1666)順天舉人,擢秘書院典籍。

    十五年(1676)館納蘭相國家,與相國子性德交契。

    工詞。

    嘗雲:“吾詞獨不落宋人圈,可信必傳。

    ”其寄吳漢槎《金縷曲》二阕,尤脍炙人口。

    有《彈指詞》。

     金縷曲(二首) 寄吳漢槎甯古塔,以詞代書,丙辰冬寓京師千佛寺冰雪中作[242]。

     一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243]?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

    記不起、從前杯酒。

    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244]。

    冰與雪,周旋久[245]。

     淚痕莫滴牛衣透。

    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246]?比似紅顔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

    隻絕塞、苦寒難受[247]。

    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248]。

    置此劄,君懷袖。

     二 我亦飄零久。

    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249]。

    薄命長辭知己别[250],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醜。

    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251]。

    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但願得、河清人壽[252]。

    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

    言不盡,觀頓首[253]。

     這兩首詞是安慰朋友的信。

    以詞代信,在形式方面是創格。

    至其内容,語語出自肺腑,乃是至誠友誼的流露。

    詞中既同情漢槎的不幸,以“行路悠悠誰慰藉”和“隻絕塞苦寒難受”等句說明其遠戍之苦,複以“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相譬解,相慰藉。

    每句話都很感動人。

    第二首“薄命長辭知己别”,兼寫自己的身世凄涼。

    最後勸吳少作詞賦和“歸日急翻行戍,把空名料理傳身後”,他替朋友什麼都想到了。

    關于顧貞觀與吳漢槎的交情,以及顧的“烏頭馬角終相救”的諾言終将兌現,徐寫的漢槎墓志言之甚詳:“無錫顧梁汾舍人與漢槎為髫龀交,時在東閣,日誦漢槎平日所著詩賦于納蘭侍衛性君所,(即納蘭性德,字容若)如謝榛之于盧柟者。

    性君固心異之,思有以謀歸漢槎矣。

    ”顧氏《彈指詞》所載《金縷曲》後有自注雲:“二詞容若見之,為泣下數行,曰:‘河梁生别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

    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當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囑也。

    ’餘曰:‘人壽幾何,請以五載為期。

    ’懇之太傅(容若之父明珠),亦蒙見許,而漢槎果以辛酉入關矣。

    附書志感,兼志痛雲。

    ”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華峰《賀新郎》兩阕,隻如家常說話,而痛快淋漓,宛轉反覆,兩人心迹,一一如見,雖非正聲,亦千秋絕調也!”又曰:“二詞純以性情結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甯告戒,無一字不從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 夜行船 郁孤台[254] 為問郁然孤峙者,有誰來、雪天月夜?五嶺南橫,七閩東距,終古江山如畫[255]。

     百感茫茫交集也!憺忘歸、夕陽西挂[256]。

    爾許雄心,無端客淚,一十八灘流下[257]。

     此詞上片寫郁孤台地形和風貌。

    下片寫自己壯志難酬的牢騷。

    因為有“爾許雄心”不得實現,所以登臨時有“無端客淚,一十八灘流下”之句。

    辛棄疾《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詞雲:“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

    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亦是“百感茫茫交集”之作。

     更漏子 續殘香,留好夢,鴛瓦不銷霜重[258]。

    千裡月,五更寒,此情持問歡[259]。

     闌幹角,蛛絲絡,誰解護花鈴索[260]。

    乘宿醉,看梳頭,年時還記不[261]? 這首當是悼亡詞。

    上片寫自己當前在“千裡月,五更寒”的孤凄情況中,拿想念舊歡的離情來叩問舊歡,問她知道不知道?下片回憶從前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曾乘宿醉未醒,早起看她梳頭,問她那年那時的情景還記得否?蘇轼《江城子》悼亡詞:“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與此詞情景相近。

     李符 李符(1639—1689),字分虎,号耕客,浙江嘉興人。

    少與兄繩遠、良年齊名,号“三李”。

    有《耒邊詞》。

     好事近 曾去釣江湖,腥浪黏天無際。

    淺岸平沙自好,算無如鄉裡。

     從今隻住鴨兒邊,遠或泛苕水[262]。

    三十六陂秋到,宿萬荷花裡[263]。

     這首詞表達隐者的思想情趣。

    他認為:江湖上有險惡的風浪,隻有鄉裡的淺岸平沙最平靜,當秋天到來的時候,就住宿在荷塘裡。

     納蘭性德 納蘭性德(1654—1685),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滿洲正黃旗人。

    太學士明珠長子。

    康熙進士,官一等侍衛。

    善騎射,好讀書,作詞主情緻,工小令,宗李煜。

    風格清新婉麗,不事雕飾,頗多感傷情調。

    所交遊皆一時隽異,與顧貞觀、陳維崧等尤契厚。

    吳江吳兆骞久徙絕域,性德聞其才名,助其赦還關内。

    坎坷失職之士,走訪性德,生館死殡,于赀财無所計惜。

    楊芳燦序納蘭詞,謂其“騷情古調,俠腸俊骨,隐隐奕奕,流露于毫楮間”。

    又曰:“先生貂珥朱輪,生長華膴,其詞則哀怨騷屑,類憔悴失職者之所為。

    蓋其三生慧業,不耐浮塵,寄思無端,抑郁不釋,韻淡疑仙,思幽近鬼,年之不永,即兆于斯。

    ”有《飲水詞》。

     浣溪沙(六首選一)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

    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

    當時隻道是尋常[264]。

     這首是悼亡詞。

    上片寫喪偶後的孤單。

    下片“被酒”、“賭書”一聯是回憶往事。

    他們夫婦詩情畫意的生活,簡直和趙明誠、李易安夫婦一個樣。

    結句從黃東甫《眼兒媚》“當時不道春無價,幽夢費重尋”句中化出。

    它是說,生活裡常常有這麼一種情況:當時以為是極其尋常的事,到了事後追憶起來,才覺得它是多麼值得珍視! 菩薩蠻 催花未歇花奴鼓[265],酒醒已見殘紅舞。

    不忍覆馀觞,臨風淚數行。

     粉香看又别[266],空剩當時月。

    月也異當時,凄清照鬓絲。

     蝶戀花 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267]。

    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268]。

     無那塵緣容易絕。

    燕子依然,軟踏簾鈎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栖蝶[269]。

     這是一首情詞,也可能是悼亡詞。

    上片說,愛情如同月亮那樣,圓滿的時間短,缺損的時間長。

    下兩句說,愛情如能像月亮那樣始終皎潔,即使你在冰雪之中,我也要用愛情之火來溫暖你。

    下片寫傷逝者的悲傷。

    雙燕在簾間呢喃軟語,反襯人的孤單。

    結語把永恒的愛情寄托在化蝶上。

     浣溪沙 記绾長條欲别難,盈盈自此隔銀灣[270]。

    便無風雪也摧殘。

     青雀幾時裁錦字,玉蟲連夜翦春幡。

    不禁辛苦況相關[271]。

     這是傷離傷别的詞。

    極言離别對于人的摧殘,有如風雪。

    下片“青雀”一聯是說春天到了,她的書信寫了沒有呢?他連夜在燈花下等待着。

    趙師秀詩:“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

    ”“閑敲棋子”和“翦春幡”同一意境。

    結語說,懷人很辛苦,何況她是他相關的人呢! 台城路 塞外七夕[272] 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橋又迎河鼓[273]。

    清漏頻移,微雲欲濕,正是金風玉露[274]。

    兩眉愁聚。

    待歸踏榆花[275],那時才訴。

    隻恐重逢,明明相視更無語。

     人間别離無數。

    向瓜果筵前,碧天凝伫[276]。

    連理千花,相思一葉[277],畢竟随風何處?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278]。

    今夜天孫,笑人愁似許[279]! 寫塞外七夕的詞,向來少見。

    七夕佳期,天上牛女相會,而人間尚有傷離之兒女,此正如結語所謂“今夜天孫,笑人愁似許”也。

     金縷曲 贈梁汾[280]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缁塵京國,烏衣門第[281]。

    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282]。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283]。

    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

    且由他、蛾眉謠诼[284],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裡[285]。

    然諾重[286],君須記! 納蘭性德在清初做了不少團結知識分子的工作。

    他以滿族貴公子兼詞家的身份,結交許多漢族知名人士,徐乾學為納蘭性德撰墓志銘,謂:“君所交遊,皆一時俊異,于世所稱落落難合者,若無錫嚴繩孫、顧貞觀、秦松齡、宜興陳維崧、慈溪姜宸英尤所契厚。

    吳江吳兆骞,久徙絕域,君聞其才名,贖而還之。

    坎轲失職之士,走京師,生館死殡,于赀财無所計惜。

    ”這首詞中“有酒唯澆趙州土”句,是引用李賀的詩句。

    李詩上聯是“買絲繡作平原君”,平原君是戰國時趙國的賢公子,《史記》稱他“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

    有名的毛遂,就出在他的門下。

    納蘭性德引用李賀原句,說明他服膺平原君之為人。

    他延攬當時許多文人才士,不僅為文壇生色,抑且對清初政局起了穩定的作用。

     南鄉子 為亡婦題照[287] 淚咽卻無聲,隻向從前悔薄情。

    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288]。

     别語忒分明,午夜鹣鹣夢早醒[289]。

    卿自早醒侬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290]。

     前人評語:陳維崧《詞評》:“飲水詞哀感頑豔,得南唐二主之遺。

    ”顧貞觀《通志堂詞序》:“容若天資超逸,翛然塵外,所為樂府小令,婉麗凄清,使讀者哀樂不知所主。

    ”《箧中詞》引周之琦評語:“容若長調多不協律,小令則格高韻遠,極纏綿婉約之緻。

    能使殘唐墜緒,絕而複續,第其品格,殆叔原、方回之亞乎?”王國維《人間詞話》:“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丁藥園曰:“容若填詞,有《飲水》、《側帽》二本,大約于尊前馬上得之,讀之如名花美錦,郁然而新。

    又如太液波澄,明星皎潔。

    ”聶晉人曰:“容若為相國才子,少工填詞,香豔中更覺清新,婉麗處又極逸俊,真所謂筆花四照,一字動移不得者也。

    ” 沈宛 沈宛,女詞人,字禦蟬,浙江吳興人。

    葉恭綽《全清詞鈔》謂沈宛是“納蘭成德室”。

    但據徐乾學為納蘭性德撰墓志銘,性德原配盧氏,繼配官氏,并未提及沈宛,想沈宛是性德的姬人,後被遺棄,所謂“枝分連理絕因緣”是也。

    有《選夢詞》。

     朝玉階 秋月有感 惆怅凄凄秋暮天,蕭條離别後,已經年。

    烏絲舊詠細生憐[291]。

    夢魂飛故國[292],不能前。

     無窮幽怨類啼鵑[293],總教多血淚,亦徒然。

    枝分連理絕因緣[294]。

    獨窺天上月,幾回圓。

     菩薩蠻 憶舊 雁書蝶夢皆成杳[295],月戶雲窗人悄悄。

    記得畫樓東,歸骢系月中[296]。

     醒來燈未滅,心事和誰說?隻有舊羅裳,偷沾淚兩行。

     這首詞和前首《朝玉階》都是作者寫她被休棄後的痛苦生活和心情。

    她多麼想回到故家,但是連魂夢都不能回去。

    她多麼想再見到他,現在隻有“歸骢系月中”的情景,還在記憶中回旋。

    她的心事和幽怨向誰去訴說呢?隻有天上的月亮,看見她“偷沾淚兩行”的“舊羅裳”。

     曹寅 曹寅(1658—1712),字子清,号荔軒,又号楝亭,滿洲正白旗包衣人。

    官至通政使,管理江甯織造,巡視兩淮鹽漕監察禦史。

    工騎射,能詩,風格清整,亦善詞曲,有《楝亭詩鈔》、《詞鈔》等。

     浣溪沙 曲曲蠶池數裡香,玉梭纖手度流黃。

    天孫無暇管凄涼[297]。

     一自昭陽新納錦,邊衣常碎九秋霜。

    夕陽冷落出高牆[298]。

     這首詞既以織錦女工的凄涼生活與昭陽殿裡的貴人對比,又以邊防士兵的破碎寒衣與昭陽殿裡貴人的錦衣對比,形象極其鮮明。

    其用意與杜甫詩“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相似。

     沈爾燝 沈爾燝(?—1689),字鳳于,号冀昭,浙江烏程人。

    康熙二十一年(1682)進士,官湖北公安縣知縣。

    有《月團詞》。

     台城路 題渌水亭為成容若賦[299] 涼波萬斛光浮動,誰将海霞裙翦[300]?青多,芙蓉紅冷,一帶薰風庭院[301]。

    湘簾不卷,道扣戶無人,去來雙燕[302]。

    金粉樓台,五雲蔥翠畫屏展[303]。

     長楊羽獵初賦,碧紋珍簟淨,樂章倚遍[304]。

    驟雨新荷,名賢觞詠,譜入幽蘭琴阮[305]。

    香清露泫,再添個蘭桡,漢津槎遠[306]。

    生小江南,乍遊仙夢見[307]。

     上片以寫景為主。

    “湘簾不卷”三句,寫雙燕自由來去,靜中有動。

    又從“金粉樓台”句中,隐約可見繡幌佳人的活動蹤影。

    下片以寫動态為主。

    納蘭容若是大學士明珠長子,清代的著名詞人,他喜延賓客,所交遊都是當世知名人士。

    所謂“名賢觞詠,譜入幽蘭琴阮”,這是對渌水亭的文學活動的紀實。

    結語作者自謂“生小江南”,對渌水亭的景物和氣派,似在遊仙夢中所見一樣。

     孫朝慶 孫朝慶,字雲門,江蘇宜興人。

    康熙二十一年(1682)進士。

     滿江紅 渡黃河 怒浪如山,正急槳、黃流争渡。

    看滾滾、來從天上,建瓴東注[308]。

    手挽狂瀾原不易,石填大海終何補[309]?最堪憐、斷岸泣遺黎[310],悲難訴。

     待議浚,茫無路。

    待議塞,渾無緒[311]。

    問年來誰是,濟川才具[312]?細雨绨袍全濕透[313],斜風破帽驚吹去。

    恁艱辛、猶自喜身閑[314],同鷗鹭。

     自開頭至“建瓴東注”,寫黃河的雄偉氣派。

    自“手挽”一聯至下片“濟川才具”止,通過治河“浚”、“塞”的争議,夾叙夾議,對清初的決策者有所指責。

    “細雨”一聯寫自己的不得志。

    結語以“喜身閑,同鷗鹭”聊自慰藉。

     趙維烈 趙維烈,字蘭舫,江蘇上海人。

    有《蘭舫詞》。

     南鄉子 登燕子矶 片石撼江臯[315],水激矶頭影動搖。

    閱盡興亡千古事,蕭蕭,往日英雄不可招。

     一劍倚天高,恐有蛟龍起怒濤[316]。

    鐵鎖都應攔不住,滔滔,和雨和風卷六朝[317]。

     王錫 王錫,字百朋,浙江杭州人。

    諸生。

    有《嘯竹堂詩馀》。

     浪淘沙 錢塘觀潮[318] 遙望海門開,匹練初來,須臾萬馬蹴飛埃[319]。

    白雪灑空紅日暗,疾走風雷[320]。

     乘醉上高台[321],俯仰徘徊。

    眼前陵谷總堪哀[322]。

    安得錢王張萬弩,重射潮回[323]。

     侯文曜 侯文曜,字夏若,江蘇無錫人。

    有《鶴閑詞》一卷,《巫山十二峰詞》一卷。

     虞美人影 松巒峰 有時雲與高峰匹,不放松巒曆曆。

    望裡依岩附壁,一樣黏天碧。

     有時峰與晴雲敵,不許露珠輕滴。

    别是嬌酣顔色,濃淡随伊力。

     上片首二句謂峰高與雲齊。

    雲裡松巒,如蒙輕紗。

    三、四兩句謂雲成為峰的附屬物,它依附着高聳在層霄中的松巒峰。

    “黏天碧”三字,既寫出松巒峰的高聳,也寫出它的蒼翠的顔色。

    着一“黏”字,仿佛峰與天不可分割。

    下片首句與上片首句句法相同,“匹”者,敵也;“敵”者,匹也。

    “不讓露珠輕滴”,謂峰擋住晴雲,設想甚奇。

    結語“濃淡随伊力”,謂峰與雲的相互烘托與渲染,猶如畫家揮灑其飽含墨汁的畫筆,描繪出一幅濃淡淺深的山水畫。

     徐來 徐來,字子複,安徽人。

    有《一曲灘詞》一卷。

     離亭燕 浦口晚泊[324] 江弄瓊花如練[325],好景經秋初染。

    漠漠蔚藍天水合,誰落歸帆一片?漁火蓼村邊,驚起斷行征雁。

     對指石城茅店,傳是故侯庭院[326]。

    消歇繁華經亂後,零落酒旗歌扇。

    怅望倚篷窗,新月滿如人面[327]。

     上片寫浦口晚泊所見。

    下片是對興亡盛衰的感慨。

    原來的王侯庭院,如今成了茅店。

    經過戰亂,繁華消歇了,酒旗歌扇零落了。

    結語以滿如人面的新月來反襯消歇了的繁華和零落了的酒旗歌扇。

    這和劉禹錫的《石頭城》詩:“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猶過女牆來”同一用意。

     杜诏 杜诏(1666—1736),字紫綸,号雲川,别号浣花詞客,江蘇無錫人。

    康熙五十一年(1712)進士,改庶吉士,薦舉博學鴻詞。

    有《鳳髓詞》三卷,《浣花詞》、《蓉湖漁笛譜》各一卷。

    又與樓俨同入武英殿輯《曆代詩馀》,并修《詞譜》。

     滿江紅 過渌水亭[328] 一帶寒汀[329],問是處、誰家庭館?可記得、水晶簾下,綠荷香滿?盡日不教東閣閉,無時肯罷西園宴[330]。

    十年間、海内幾詞人,同遊宦[331]。

     奈側帽[332],風情斷。

    覺彈指[333],韶光換。

    便飄香秀筆,總随雲散。

    何事莊生迷曉夢,重來楚客逢秋怨[334]。

    正蕭蕭、落葉冷燕山[335],霜華晚。

     上片自“水晶簾下”至“同遊宦”,寫納蘭家盛時景象。

    下片謂納蘭性德、顧貞觀等人都已隕逝,使憑吊者為之無限神傷! 厲鹗 厲鹗(1692—1752),字太鴻,号樊榭,浙江杭州人。

    康熙五十九年(1720)舉于鄉。

    乾隆初舉鴻博,報罷。

    揚州馬氏藏書最富,延主其家,盡探其秘牒。

    大江南北,主盟壇坫,凡數十年。

    性耽閑靜,愛山水,尤工詩馀,為浙派詞的重要作家。

    以姜夔、史達祖、張炎為宗,字句清遠,聲調和諧,時或失之模拟堆砌。

    有《樊榭山房詞》。

     百字令 月夜過七裡灘,光景奇絕[336]。

    歌此調,幾令衆山皆響。

     秋光今夜,向桐江,為寫當年高躅[337]。

    風露皆非人世有,自坐船頭吹竹[338]。

    萬籁生山,一星在水,鶴夢疑重續[339]。

    拏音遙去[340],西岩漁父初宿。

     心憶汐社沉埋,清狂不見,使我形容獨[341]。

    寂寂冷螢三四點,穿過前灣茅屋。

    林淨藏煙,峰危限月,帆影搖空綠。

    随風飄蕩,白雲還卧深谷。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這首詞:“無一字不清俊。

    ”又曰:“煉字煉句,歸于純雅,此境亦未易到也。

    ”譚獻《箧中詞》:“與于湖洞庭詞壯浪幽奇,各極其勝。

    ” 憶舊遊 辛醜九月既望,風日清霁,喚艇自西堰橋,沿秦亭、法華,灣洄以達于河渚。

    時秋蘆作花,遠近缟目。

    回望諸峰,蒼然如出晴雪之上。

    庵以“秋雪”名,不虛也。

    乃假僧榻,偃仰終日,唯聞櫂聲掠波往來,使人絕去世俗營競所在。

    向晚宿西溪田舍,以長短句紀之[342]。

     遡溪流雲去,樹約風來,山翦秋眉[343]。

    一片尋秋意,是涼花載雪,人在蘆碕[344]。

    楚天舊愁多少,飄作鬓邊絲[345]。

    正浦溆蒼茫,閑随野色,行到禅扉[346]。

     忘機。

    悄無語,坐雁底焚香,蛬外弦詩[347]。

    又送蕭蕭響[348],盡平沙霜信,吹上僧衣。

    憑高一聲彈指,天地入斜晖[349]。

    已隔斷塵喧,門前弄月漁艇歸。

     前人評語:譚獻《箧中詞》評這首詞:“白石卻步。

    ” 谒金門 七月既望,湖上雨後作[350] 憑畫檻,雨洗秋濃人淡[351]。

    隔水殘霞明冉冉,小山三四點。

     艇子幾時同泛?待折荷花臨鑒[352]。

    日日綠盤疏粉豔[353],西風無處減。

     上片主要是景語。

    下片“艇子幾時同泛”兩句,是對所思之人的殷切期待。

    結二語謂荷花在秋天裡已自稀疏凋殘,西風想讓它再減少已無處可減。

    其意或有所指。

    陳廷焯曰:“中有怨情,意味便厚,否則無病呻吟,亦可不必。

    ”見《白雨齋詞話》卷四。

     前人評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四:“厲樊榭詞,幽香冷豔,如萬花谷中,雜以芳蘭,在國朝詞人中,可謂超然獨絕者矣。

    ……大抵其年、錫鬯、太鴻三人,負其才力,皆欲于宋賢外别開天地,而不知宋賢範圍必不可越,陳、朱固非正聲,樊榭亦屬别調。

    樊榭詞拔幟于陳、朱之外,窈曲幽深,自是高境。

    然其幽深處在貌而不在骨,絕非從楚騷來,故色澤甚饒,而沉厚之味終不足也。

    樊榭措詞最雅,學者循是以求深厚,則去姜、史不遠矣。

    ” 陶元藻 陶元藻(1717—?),字龍溪,号篁村,晚号凫亭,浙江會稽(今紹興)人。

    諸生。

    有《香影詞》四卷,一名《泊鷗山房詞》。

     采桑子 桐廬舟中[354] 浮家不畏風兼浪,才罷炊煙,又袅茶煙,閑對沙鷗枕手眠。

     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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