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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晉卿,遼東丹王耶律突欲八世孫,金尚書右丞耶律履之子。
博極群書,通天文、地理、律曆、術數、釋老醫蔔之說。
金末為開州同知,完顔複興留守燕,辟左右司員外郎。
元太祖(鐵木真)定燕召見,處之左右,謂太宗(忽必烈)曰:“此人天賜吾家,爾後軍國庶政當悉委之。
”太宗時拜中書令。
凡蒙古陋俗悉為改革,元朝立國規模,多出其手。
太宗死後,皇後稱制,懷憂以終。
有《湛然居士集》行世。
鹧鸪天 題七真洞[1] 花界傾頹事已遷[2]。
浩歌遙望意茫然。
江山王氣空千劫[3],桃李春風又一年。
橫翠嶂,架寒煙。
野花平碧怨啼鵑[4]。
不知何限人間夢,并觸沉思到酒邊。
從傾頹的道觀興感,是以掃為生之法。
眼前荒涼的台觀與遠處蓬勃的野草閑花兩相映托,更顯得人事之無常了。
寒煙、怨鳥,觸目成愁,寄慨是很深的。
況周頤所雲“淡”、“穆”二字,猶覺未能盡其勝旨。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耶律文正《鹧鸪天》歇拍雲:‘不知何限人間夢,并觸沉思到酒邊。
’高渾之至,淡而近于穆矣,庶幾合蘇之清、辛之健而一之。
” 李治 李治(1192—1279),字仁卿,号敬齋,真定栾城(今河北栾城縣)人。
金正大(海山年号)末(1231)進士。
金亡北渡,流落忻崞(xīnɡuō新郭)間,嘗與元好問赓唱疊和,世亦稱為“元李”。
元世祖曾予召見,至元(忽必烈年号)二年出為翰林學士,就職期月,因老病辭歸。
著有《敬齋文集》等。
邁陂塘 和元遺山“雁丘” 雁雙雙、正分汾水[5],回頭生死殊路。
天長地久相思債,何似眼前俱去。
摧勁羽[6]。
倘萬一幽冥,卻有重逢處。
詩翁感遇[7]。
把江北江南,風嘹月唳[8],并付一丘土。
仍為汝,小草幽蘭麗句。
聲聲字字酸楚[9]。
拍江秋影今何在?宰木欲迷堤樹[10]。
霜魂苦,算猶勝、王嫱青冢貞娘墓[11]。
憑誰說與?歎鳥道長空,龍艘古渡,馬耳淚如雨[12]。
這首詞是作者和元好問“雁丘”之作。
上片開頭“雁雙雙”三句,點出一隻大雁被捕殺,一隻脫網飛去,生死異途。
然後筆鋒一轉,替孤雁設想:與其永遠分離,何如殉情死去。
“詩翁”四句,點出元好問埋雁賦詞的深心。
下片“仍為汝”三句,是贊美元好問作的“雁丘”詞,聲聲字字,讀來使人酸楚。
“霜魂苦”以下三句,是說一抔雁丘要比古代美人王嫱、貞娘之墓更為高潔與芬芳,這是以物拟人的寫法。
末三句連用“鳥道”、“龍艘”、“馬耳”字面,把它放到空間和時間的廣闊領域中,放到興亡動蕩的曆史背景中,加以比較,便顯得特别感人。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李仁卿和遺山《賦雁丘》過拍雲:‘詩翁感遇。
把江北江南,風嘹月唳,并付一丘土。
’托旨甚大。
遺山元唱,殆未曾有。
後段雲:‘霜魂苦,算猶勝、王嫱青冢貞娘墓。
’亦慨乎言之。
” 邁陂塘 大名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者。
後三日,二屍相攜出水濱。
是歲陂荷俱并蒂。
為多情、和天也老[13],不應情遽如許。
請君試聽雙蕖怨[14],方見此情真處。
誰點注?香潋滟、銀塘對抹胭脂露[15]。
藕絲幾縷?絆玉骨春心,金沙曉淚[16],漠漠瑞紅吐。
連理樹,一樣骊山懷古[17]。
古今朝暮雲雨。
六郎夫婦三生夢[18],腸斷目成眉語[19]。
須喚取[20],共鴛鴦翡翠,照影長相聚。
秋風不住。
怅寂寞乒魂,輕煙北渚[21],涼月又南浦。
這首詞也是步韻元好問同調之作。
上片“為多情”三句,破空突起,故用反問,以啟下文。
“玉骨”、“春心”、“曉淚”,表面描繪雙蓮,暗寓癡情男女,心心相印,藕斷絲連,愛情至死不絕。
下片“連理樹”以下三句,連用骊山楊妃之死和“六郎夫婦”兩故事,說明愛情從古多有折磨障礙。
末四句用“輕煙北渚”、“涼月南浦”襯托出芳魂的寂寞,一結凄然,有馀不盡,境界極為凄婉、高華。
前人評語:《樂府紀聞》雲:“事奇而詞亦工,堪與雁丘作并傳。
”(張宗《詞林紀事》引) 楊果 楊果(1197—1269),字正卿,号西庵,祁州蒲陰(今河北安國縣)人。
金正大初登進士第,元初官河南課稅及經略司幕官,中統(忽必烈年号)二年入拜參知政事,至元六年出為懷孟路總管。
果工詩文,尤長樂府,著有《西庵集》。
太常引 送商參政西行 一杯聊為送征鞍[22]。
落葉滿長安[23]。
誰料一儒冠,直推上,淮陰将壇[24]。
西風旌旄,斜陽草樹,雁影入高寒。
且放酒腸寬,道蜀道,而今更難[25]。
許衡 許衡(1209—1281),字仲平,号魯齋,河内(今河南沁陽縣)人。
幼聰穎好學,及長,往來河洛間,從姚樞等遊。
凡經、傳、子、史、禮、樂、名物、星曆、兵刑、食貨、水利之類,莫不精究。
元世祖朝累官中書左丞。
後阿哈馬特擅朝政,遂謝病歸。
著有《魯齋遺書》等多種。
滿江紅 别大名親舊[26] 河上徘徊,未分袂,孤懷先怯[27]。
中年後,此般憔悴,怎禁離别。
淚苦滴成襟畔濕,愁多擁就心頭結[28]。
倚東風,搔首謾無聊[29],情難說。
黃卷内,消白日;青鏡裡,增華發[30]。
念歲寒交友,故山煙月[31]。
虛負人生歸去好,誰知美事難雙得。
計從今,佳會幾何時,長相憶。
詞作于被召赴官之際。
而别恨、鄉愁、耽書之癖,故交之念,卻郁伊滿懷,獨成凄斷。
則其淡泊自守之操,卓然可見。
通篇一氣貫注,情真意厚,文筆疏蕩有緻。
前人評語:沈雄《續古今詞話》雲:“此被召時作也。
嘗自言曰:生平為虛名所累,不能辭官。
其心亦可哀矣。
” 沁園春 墾田東城 月下檐西,日出籬東,曉枕睡馀。
喚老妻忙起,晨餐供具;新炊藜糁,舊腌鹽蔬[32]。
飽後安排,城邊墾[33],要占蒼煙十畝居。
閑談裡,把從前荒穢[34],一旦驅除。
為農換卻為儒,任人笑,謀身拙更迂。
念老來生業,無他長計;欲期安穩,敢避崎岖[35]。
達士聲名,貴家驕蹇[36],此好胸中一點無。
歡然處,有膝前兒女,幾上詩書。
詞作于退歸之後。
上片寫躬耕生活,非常清苦,是真境,局外人難得如此懇切。
與一般的山林之作不同,文人詞中少有此境。
下片着重抒寫懷抱,表現了作者不務虛名、不矜權勢的恬淡高雅的生活情緻。
清風亮節,頗近淵明。
劉秉忠 劉秉忠(1216—1274),邢州(今河北邢台)人,字仲晦,初名侃,又名子聰,後更今名。
自号藏春散人,曾入武安山為僧,後遊雲中。
海雲禅師被召,過雲中,邀與偕行。
識元世祖(忽必烈)于藩邸,從征雲南大理。
至元初,拜太保,參領中書省事,每因顧問,常推薦人才。
他如頒章服,舉朝儀,給俸祿,定官制,皆出其手。
死贈常山王,谥文正。
著有《藏春集》及樂府。
木蘭花慢 混一後賦 望乾坤浩蕩[37],曾際會,好風雲[38]。
想漢鼎初成,唐基始建,生物如春[39]。
東風吹遍原野,但無言,紅綠自紛紛。
花月留連醉客,江山憔悴醒人[40]。
龍蛇一屈一還伸,未信喪斯文[41]。
複上古淳風,先王大典,不費經綸[42]。
天君幾時揮手,倒銀河,直下洗嚣塵[43]。
鼓舞五華,讴歌一角麒麟[44]。
歌頌元朝一統之作。
有經綸天地、股肱八方的氣概。
“東風”二句,借造化以言新政,尤覺取譬生動,氣象渾成。
“花月”、“龍蛇”四句,醒醉、屈伸,今昔對比,交錯寫來,意本一貫。
而用在過片前後,顯得章法奇橫,是曲子中縛不住的。
卒章以偶句歇拍,收到深穩,具見筆力之雄健。
通篇一氣呵成,聲情俱壯,頗能反映元朝開國的氣象。
朱睎顔 朱睎顔(1221—1279),字景淵(一作景淵字睎顔),浙江長興人。
為文刻意研練,詩亦見稱。
與鮮于樞、揭傒斯、楊載諸人,時相酬贈,有名當時。
曾為江西瑞州監稅,以郡邑小吏終其身。
著有《瓢泉吟稿》五卷。
一萼紅 盆梅 玉堂深。
正重簾護瞑,窗色試新晴。
苔暖鱗生,泥融脈起,春意初破瓊英[45]。
夜深後、寒消绛蠟,誤碎月、和露落空庭。
暖吹調香,冷芳侵夢,一晌消凝[46]。
長恨年華晼晚,被柔情數曲,抵死牽萦[47]。
何事東君,解将芳思,巧綴一斛春冰[48]。
那得似、空山靜夜,傍疏籬、清淺小溪橫。
莫問調羹心事,且論笛裡平生[49]。
本詞的上片是由晝景寫到夜景。
“新晴”二字點出晝景,“绛蠟”二字點出夜景。
“暖吹調香,冷芳侵夢”是晝夜合寫。
下片從人的主觀着眼。
“長恨”三句是說歲晚聽曲念人,情思牽萦。
“東君”以下六句,言盆梅縱如春冰潔白可愛,卻不似溪邊野梅有清淺疏淡之趣。
這是用比興的手法寄托他的山林之想。
趙文 趙文(生卒不詳),字儀可,一字惟恭,号青山,江西廬陵人。
入學為上舍,宋亡入元,為東湖書院山長,選授南雄文學。
所著有《青山集》八卷。
疏影 道士朱複古善彈琴,為餘言琴須帶拙聲,若太巧,即與筝、阮何異[50]。
餘賞其言為賦。
寒泉濺雪,有珮環隐隐,飛度霜月[51]。
易水風寒,壯士悲歌,關山萬裡離别[52]。
楊花浩蕩晴空轉,又化作雲鴻霜鹘[53]。
耿石壕夜久無言,寂曆如聞幽咽[54]。
雲谷山人老矣,江空又歲晚,相對愁絕[55]。
玉立長身,自是胎仙,舞我黃庭三疊[56]。
人間隻慣丁當字[57],妙處在一聲清拙。
待明朝、試拂菱花[58],老我一簪華發。
本詞的上片着重描寫聽琴的音樂境界:用寒泉瀉玉、珮聲夜起,狀其清幽;易水悲歌、關山永别,言其悲壯;楊花轉空,寫其綿妙;雲鴻戾天,形其俊邁;過拍處則以老婦應征、哽然慘别,言其幽咽;如非妙解音律,是無從想象的。
下片則直抒感慨,“人間”兩句,頗有拔出恒流、掃空凡馬的清超意緻。
歇拍“老我一簪華發”,言感受之巨大,連頭發都愁白了。
寫得沉摯、深刻,但字面上并不顯得激烈,這是他的一個特點。
周玉晨 周玉晨(生卒不詳),字晴川,錢塘人。
有《晴川詞》。
據朱睎顔《水龍吟》副題:“簡周晴川教授會飲和韻,其兄晴山,有《吹壎吹箎詞稿》。
” 十六字令 眠。
月影穿窗白玉錢[59]。
無人弄,移過枕函邊[60]。
前人評語:沈雄《柳塘詞話》雲:“元初程钜夫曰:予于近代諸家樂府,惟《清真集》犁然當于心目。
晴川殊有宗風,雨坐空山,試閱一解,便如輕衫俊騎,上下五陵,花發莺啼,垂楊拂面時也。
” 白樸 白樸(1226—1307年),字仁甫,又字太素,号蘭谷,重要的元曲作家。
隩州(一作澳州)人,後居真定(今河北省正定)。
父華仕金為樞密院判官。
幼逢世亂,父子相失,育于元好問家,受其指授,後遷居滹陽。
及長,學問淵博,有名于時。
元中統初,徙家金陵,與金朝諸遺老放情山水間,以詩酒優遊,著書自娛。
有《天籁閣詞》及雜劇、散曲集等傳世。
奪錦标 清溪吊張麗華[61] 《奪錦标》曲,不知始自何時。
世所傳者,惟僧仲殊一篇而已。
予每浩歌,尋繹音節,因欲效颦,恨未得佳趣耳。
庚辰蔔居建康,暇日訪古,采陳後主、張貴妃事,以成素志。
按後主既脫景陽井之厄,隋元帥府長史高颎竟就戮麗華于青溪。
後人哀之,其地立小祠,祠中塑二女郎,次則孔貴嫔也。
今遺構荒涼,廟貌亦不存矣。
感歎之馀,作樂府《青溪怨》。
霜水明秋,霞天送晚,畫出江南江北。
滿目山圍故國,三閣馀香[62],六朝陳迹。
有庭花遺譜,弄哀音,令人嗟惜。
想當時、天子無愁[63],自古佳人難得。
惆怅龍沉古井,石上啼痕,猶點胭脂紅濕[64]。
去去天荒地老,流水無情,落花狼藉[65]。
恨清溪留在,渺重城、煙波空碧。
對西風,誰與招魂[66],夢裡行雲消息。
通篇音節諧婉,詞意俊邁,運用典實,熨貼無痕。
下片“石上啼痕,猶點胭脂紅濕”可謂凄麗入骨。
王恽 王恽(1228—1304),字仲謀,号秋澗,衛輝汲(今河南省汲縣)人。
中統(忽必烈年号)元年姚樞宣撫東平,辟為詳議官,累官至中奉大夫,贈翰林學士承旨。
恽嘗師事元好問,其為詩筆力雄渾,作詞凝麗典重,均能嗣響其師。
為文波瀾意度,亦不失前人矩矱。
著有《秋澗集》、《秋澗樂府》等。
春從天上來 承禦韓氏者,祖母之妷(侄)也。
姿淑婉,善書。
年十一選入宮,既笄為承禦。
事金宣宗、天興二帝,曆十有九年。
正大末,以放出宮。
明年壬辰,銮辂東巡。
又明年國亡于蔡。
韓遂适石林子昭,相與流寓許昌者馀十年。
大元至元三年,弟澍為汲令,自許迎緻淇上者累月。
一日酒間,談及宮掖故事,感念疇昔,如隔一世而夢鈞天也,不覺泣下,予亦為之欷歔也。
今将南歸,贅兒子醜于許。
既老且貧,靡所休息,而抱秋娘長歸金陵之感。
乃為賦此,庶幾摅寫哀怨,洗亡國之愁顔也。
且使好事者倚其聲而歌之,不必睹遺台而興嗟,遇故都而動黍離之歎也。
歲丙寅秋九月重陽後二日,翰林修撰王恽引。
羅绮深宮,記紫袖雙垂,當日昭容[67]。
錦封香重,彤管春融。
帝座一點雲紅[68]。
正台門事簡[69],更捷奏、清晝相同。
聽鈞天,侍瀛池内宴,長樂歌鐘[70]。
回頭五雲雙阙,恍天上繁華,玉殿珠栊[71]。
白發歸來,昆明灰冷[72],十年一夢無蹤。
寫杜娘哀怨[73],和淚點,彈與孤鴻。
淡長空,看五陵何似?無樹秋風。
這首詞是作者見故宮承禦韓氏有感而作。
上片寫韓氏當日入宮做女官,陪同金宣宗侍宴,有“錦封香重,彤管春融”蒙受恩寵情況。
下片寫金亡以後,白發歸來,回望帝阙有“昆明灰冷,舊夢無蹤”的感歎。
末以寫秋娘哀怨,望五陵無處不秋風,益增身世之感。
前人評語:《詞苑》雲:“仲謀仕元日,效吳彥高賦《春從天上來》詞,不引用故實,而澹宕可喜。
”(張宗《詞林紀事》引) 鹧鸪天 贈馭說高秀英[74] 短短羅袿淡淡妝[75],拂開紅袖便當場。
掩翻歌扇珠成串,吹落談霏玉有香[76]。
由漢魏,到隋唐,誰教若輩管興亡。
百年總是逢場戲,拍闆門錘未易當[77]。
這首詞是贈給說書女藝人高秀英的。
上片寫藝人服妝形态及說書娓娓動聽情況。
下片寫說書範圍是從漢魏到隋唐有關今古興亡之事,是生動的社會史料。
末以拍闆門錘逢場作戲作結。
語帶禅機,有弦外之音。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馭說即說書,此詞清渾超逸,近兩宋風格。
” 張弘範 張弘範(1238—1280),字仲疇,定興(今河北省定興縣)人。
元代名将,資兼文武,官至蒙古漢軍都元帥。
率師攻陷崖山,宋因以亡。
能文工詩詞。
有《淮陽集》、《淮陽樂府》傳世。
臨江仙 憶舊 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78]。
可憐仙契剩濃歡。
黃鹂驚夢破,青鳥喚春還[79]。
回首舊遊渾不見,蒼煙一片荒山。
玉人何處倚闌幹。
紫箫明月底,翠袖暮天寒[80]。
全篇都圍繞着“憶舊”二字來寫。
仙侶、仙契,一般是指歌女舞姬之類的人物。
往日的“濃歡”猶存心臆,而個人不見,好事成空。
情調是凄迷的,風格與小晏為近。
出自立勳名将之手,洵為少見。
前人評語:沈雄《續古今詞話》雲:“《淮陽樂府》不作誇大語。
其《臨江仙》有曰:‘紫箫明月底,翠袖暮雲寒。
’風調不減晏小山,可知元之武臣,亦有能詞者。
” 點绛唇 獨上高樓,恨随春草連天去。
亂山無數,隔斷巫陽路[81]。
信斷梅花,惆怅人何處?愁無語,野鴉煙樹,一點斜陽暮。
題旨同前,仍是閑情小賦。
“野鴉煙樹,一點斜陽暮”,以景結情,風緻妍然。
姚燧 姚燧(1239—1314),字端甫,号牧庵,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
少時喪父,從叔父姚樞學。
及長,拜許衡為師。
至元(忽必烈年号)七年,為秦王府文學,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诰。
為文闳肆赅博,有西漢風。
著有《牧庵文集》。
亦工詞曲,所作小令、散套頗多,散見各家詞曲選中。
浪淘沙 餘年七十,洪山僧相遇,言:“别公十馀年,面頰紅潤,益加于昔,有道然耶?”因為一莞[82],賦此曉之。
七十鬓雙蓬,己分衰翁。
煩君休譽面如童。
隻此正為吾老驗,物理曾窮。
天地一微躬,草木還同。
桃花初也笑春風。
及到離披将謝日,顔色逾紅[83]。
這首詞的“桃花初也笑春風,及到離披将謝日,顔色逾紅”幾句,體驗物理入微,與劉禹錫《酬樂天詠老見示》詩“莫道桑榆晚,馀霞尚滿天”卻有正反之别。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姚牧庵文章郢匠,馀事填詞。
……《浪淘沙》曉洪山僧雲(詞略)桃花将謝更紅,經此詞道破,思之信然。
體物工細乃爾。
” 鹧鸪天 遐觀堂暮飲[84] 誰道夔龍不緻君,白頭離亂不曾聞[85]。
三秦碧樹生春色,千裡青山入暮雲[86]。
何事業,底功勳。
百年五十已中分。
從今萬八千場醉,莫酹劉伶荷锸墳[87]。
姚燧以文章雄于一代,作為小詞亦姿态橫逸。
“莫酹劉伶荷锸墳”,不讓劉伶以善飲專美于前之意。
故作放達,然而骨子裡卻是悲涼的。
劉壎 劉壎(1240—1319),字起潛,江西南豐人。
工詩文,至大四年(1311)為南劍州學官,後為延平教授,才力雄放,尤長骈文。
著有《隐居通議》、《水雲村稿》、《英華錄》等。
菩薩蠻 和詹天遊[88] 故園青草依然綠,故宮廢址空喬木,狐兔穴岩城,悠悠萬感生[89]。
胡笳吹漢月。
北語南人說[90]。
紅紫鬧東風[91]。
湖山一夢中。
劉壎為宋末人,初隐居不仕,宋亡後,仍眷念故國,所以詞中有故宮喬木之悲。
“狐兔穴岩城”,是把元人占據中原比作狐兔的橫行。
“紅紫鬧東風”,是諷刺元朝新貴争權奪利的行為,并預言其如湖山一夢,不能久長。
詞憤而意悲,是不多見的。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劉起潛《菩薩蠻·和詹天遊詞》,僅四十許字,而黍離麥秀之感,流溢行間。
所謂滿心而發,頗似包舉一長調于小令中。
與天遊《齊天樂·贈童翁天兵後歸杭》阕,各極慨慷低徊之緻。
” 西湖明月引[92] 用白雲翁韻送客遊行都 江村煙雨暗蕭蕭[93]。
漲寒潮,送輕桡[94]。
目斷京塵,何日聽鸾箫[95]。
金雀觚棱千裡外[96],指天際,碧雲深,魂欲飄。
薰爐炷,愁煙盡銷[97]。
酒孤斟,誰與招。
滿懷情思,任吟箋賦筆難描[98]。
惆怅山風,吹夢老秋宵。
綠漾湖心波影闊,終待到,借垂楊,月半橋。
作于南宋末年。
送客遊杭,而心随帆駛,不覺與俱。
這就是上片的内容。
下片分作兩層:“任吟箋賦筆難描”以上,寫歸後的思念;“山風”以下,筆鋒一轉,寫夢到西湖。
空靈婉轉,清麗可思。
陳孚 陳孚(1240—1303),字剛中,号笏齋,臨海(浙江省臨海縣)人。
任俠不羁,至元中上《大一統賦》,署為上蔡書院山長,調翰林國史院編修官,攝禮部郎中,副梁曾使安南,使還,授翰林待制,曆台州路總管府治中。
著有《觀光稿》一卷,《交州稿》一卷,《玉堂稿》一卷附錄一卷。
太常引 端陽日當母誕不得歸 彩絲堂上簇蘭翹[99]。
記生母,在今朝。
無地捧金蕉,奈煙水龍沙路遙[100]。
碧天迢遞,白雲何處[101]?風急雨潇潇。
萬裡夢魂消,待飛逐、錢唐夜潮。
母壽日作。
全用虛筆寫出了天涯遊子的思念。
情真意切,章法恢奇。
太常引 短衣孤劍客乾坤[102]。
奈無策,報親恩。
三載隔晨昏,更疏雨、寒燈斷魂[103]。
赤城霞外,西風鶴發,猶想倚柴門[104]。
蒲醑謾盈尊[105],倩誰寫、青衫淚痕。
這首詞與前首同時作。
上片從自己方面寫起,表現了孤旅他鄉,不能報答親恩的痛苦。
下片則設想老母倚門盼望之情。
大開大合,對比寫來,顯得更為深摯感人。
前人評語:蔣一葵《堯山堂外記》雲:“天台陳剛中,曾為僧以避世變,至元中獻《大一統賦》,得官,奉使安南。
有詩雲:‘老母越南垂白發,病妻塞北倚黃昏。
蠻煙瘴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
’所著《交州集》一卷,皆志風土之異。
端陽日,當母誕不得歸,作《太常引》詞雲雲。
至今讀之如見青衫淚痕也。
” 沈雄《柳塘詩話》雲:“讀之天性油然。
” 燕公楠 燕公楠(1241—1302),一作燕南,字國材,号芝庵,南康(今江西省南康縣)人。
十歲能屬文。
世祖(忽必烈)平江南,以功遷同知吉州路,累官湖廣行省右丞,賜名賽因囊加。
精于音律,著有《唱論》,南詞亦工。
有《五峰集》傳世。
摸魚兒 答程雪樓見寄[106] 又浮生、平頭六十,登樓怅望荊楚[107]。
出山小草成何事[108]?閑卻竹煙松雨。
空自許,早搖落江潭,一似琅玡樹[109]。
蒼蒼天路,謾伏枥心長,銜圖志短[110],歲晏欲誰與。
梅花賦,飛堕高寒玉宇。
鐵腸還解情語[111]。
英雄操與君侯耳,過眼群兒誰數[112]?霜鬓縷、隻夢聽,枝頭翡翠催歸去[113]。
清觞飛羽[114]。
且細酌盱泉,酣歌郢雪[115],風緻美無度。
壽詞多俗,和韻易拘。
而此詞卻清虛騷雅,筆有馀妍。
上片自叙生平,萦心泉石,頗以出仕為悔。
“歲宴”一結,寄情騷辨。
下片從贊美原唱開始,将二人交誼、抱負與題中的梅花打并到一起,曲折寫去,情韻兼勝。
前人評語:《詞苑》雲:“五峰生日在梅花時,故(程钜夫《摸魚兒》)通首皆影借梅花故事也,燕亦有和詞。
”(張宗《詞林紀事》引) 梁曾 梁曾(1242—1322),字貢父,燕(今為河北省)人。
少好學,日記書數千言,中統(忽必烈年号)四年(1263)薦辟中書左三部令史,累官淮安路總管,兩使安南。
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時為集賢殿侍講學士,國有大政,必與商議。
晚年寓居淮南,閉門不通賓客,日以書史自娛。
有《西湖送春詞》,傳誦一時。
木蘭花慢 西湖送春 問花花不語[116],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塵埃。
人生能幾歡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
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117]。
彩雲回首暗高台,煙樹渺吟懷[118]。
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裡春歸。
西樓半簾斜日,怪銜春,燕子卻飛來。
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回[119]。
這首西湖送春詞,上片從問花開始,接說春色三分已盡,而人生能幾歡笑,且莫尊酒相催。
下片回憶西湖煙樹和醉酒送春情景。
末以青樓好夢被無情風雨驚回作結。
通篇俊邁流利,“拚一醉”三句,筆法尤為旋折。
然而境涉頹唐,是其所短。
前人評語:楊慎《詞品》雲:“此西湖送春詞,格調俊雅,不讓宋人手。
” 馬緻遠 馬緻遠(約1251年前後在世),号東籬,元大都(今北京)人。
元曲四大家之一,曾任江浙省務提舉官。
所作雜劇《漢宮秋》等十四種,今存七種。
有輯本《東籬樂府》一卷,《秋思》一套被評為元曲第一,其為世人推重如此。
天淨沙 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凄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平常秋色,一經排比,便覺佳妙。
末用“斷腸”二字,則前四句皆化愁痕,真成絕唱。
《天淨沙》舊作曲調。
杜文瀾據《老學叢談》錄無名氏詞,與此詞調同列為元人小令,錄入《詞調補遺》。
今從之。
仇遠 仇遠(1247—1326),字仁近,一字仁父,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居馀杭溪上之仇山,自号山村民。
宋末,與白珽齊名,稱為“仇白”。
至元中(1279年前後)為溧陽州學教授。
著有《金淵集》六卷,《無弦琴譜》一卷。
八犯玉交枝 招寶山觀月上[120] 滄島雲連,綠瀛秋入[121],暮景卻沉洲嶼。
無浪無風天地白,聽得潮生人語。
擎空孤柱,翠倚高閣憑虛,中流蒼碧迷煙霧。
唯見廣寒門外,青無重數。
不知是水是山,不知是樹,漫漫知是何處?(一本作“遙想貝阙珠宮,瓊林玉樹,不知還是何處?”)倩誰問、淩波輕步?謾凝睇、乘鸾秦女[122]。
想庭曲、霓裳正舞。
莫須長笛吹愁去。
怕喚起魚龍,三更噴作前山雨。
這首詞是招寶山觀月上而作。
上片寫仙山樓閣和暮景沉沉、煙霧迷漫的情景。
“唯見廣寒門外,青無重數”二句,是為觀月留下伏脈。
下片“不知是水是山”三句,承上“煙霧”,進一步描繪。
“倩誰問、淩波輕步”以下三句,用秦女乘鸾、霓裳正舞兩典故,虛寫出遙想月宮仙子活動情态。
末尾以“怕長笛吹起魚龍雨”作結。
全篇沒寫月出,而意在其中。
此詞以靈秀之筆虛寫景物,而構思巧妙,情懷自見。
前人評語:《詞苑》雲:“此詞縱橫之妙,直似東坡。
”(張宗《詞林紀事》引) 齊天樂 賦蟬 夕陽門巷荒城曲,清音早鳴秋樹。
薄剪绡衣,涼生鬓影,獨飲天邊風露[123]。
朝朝暮暮,奈一度凄吟,一番凄楚。
尚有殘聲,蓦然飛過别枝去[124]。
齊宮往事謾省,行人猶說與,當時齊女[125]。
雨歇空山,月籠古柳,仿佛舊曾聽處。
離情正苦。
甚懶拂冰箋[126],倦拈琴譜。
滿地霜紅,淺莎尋蛻羽[127]。
此詞與《樂府補題》王沂孫等賦蟬諸社作,傳誦一時,并為影射元僧楊琏真伽挖掘宋代陵寝的暴行而作,故語含凄苦。
唯詞意迷離,特為隐晦耳。
前人評語:《詞苑》雲:“仇仁近居錢塘,遊其門者張雨、張翥,俱以能詞名。
其詠蟬《齊天樂》,極可誦。
”(張宗《詞林紀事》引) 思佳客 日影扶花一萬重[128]。
秋香閣下又芙蓉。
舊時楚楚霓裳曲[129],移入長楊短柳中。
文甃碧,朵牆紅。
金輿蒼鼠玉華宮[130]。
行人忍聽啼烏怨[131],笛裡關山落葉風。
這首詞用對比手法描寫興亡之感。
春花秋色,不減當年,而人事廢興,已成隔世。
情調凄怆,令人哀感無端。
劉因 劉因(1249—1293),字夢吉,号靜修,容城(今河北省容成縣)人。
詩詞風格高邁,比興深微。
至元十九年征授承德郎右贊善大夫,因母病辭歸。
有《樵庵詞》一卷,遺文六卷,拾遺七卷。
人月圓 自從謝病修花史[132],天意不容閑。
今年新授,平章風月,檢校雲山[133]。
門前報到,生來谒,子墨相看。
先生正爾,天張翠蓋,山擁雲鬟[134]。
本詞表現詞人的閑适生活,而自然風雅,意味盎然。
南鄉子 張彥通壽 窗下絡車聲,窗畔兒童課六經[135]。
自種牆東新菜莢[136],青青。
随分杯盤老幼情。
千古董生行[137],雞犬升平畫不成。
應笑東家劉季子,無能。
縱飲狂歌不治生[138]。
這首詞是為友人張彥通作壽之作。
妙在全篇無一語提到慶祝之詞。
上片正面描寫耕讀人家的天倫之樂。
下片則以調侃的筆調評論古來的不平之事,說像董召南一類矻矻窮年讀書不已的人,卻潦倒終生,而
博極群書,通天文、地理、律曆、術數、釋老醫蔔之說。
金末為開州同知,完顔複興留守燕,辟左右司員外郎。
元太祖(鐵木真)定燕召見,處之左右,謂太宗(忽必烈)曰:“此人天賜吾家,爾後軍國庶政當悉委之。
”太宗時拜中書令。
凡蒙古陋俗悉為改革,元朝立國規模,多出其手。
太宗死後,皇後稱制,懷憂以終。
有《湛然居士集》行世。
鹧鸪天 題七真洞[1] 花界傾頹事已遷[2]。
浩歌遙望意茫然。
江山王氣空千劫[3],桃李春風又一年。
橫翠嶂,架寒煙。
野花平碧怨啼鵑[4]。
不知何限人間夢,并觸沉思到酒邊。
從傾頹的道觀興感,是以掃為生之法。
眼前荒涼的台觀與遠處蓬勃的野草閑花兩相映托,更顯得人事之無常了。
寒煙、怨鳥,觸目成愁,寄慨是很深的。
況周頤所雲“淡”、“穆”二字,猶覺未能盡其勝旨。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耶律文正《鹧鸪天》歇拍雲:‘不知何限人間夢,并觸沉思到酒邊。
’高渾之至,淡而近于穆矣,庶幾合蘇之清、辛之健而一之。
” 李治 李治(1192—1279),字仁卿,号敬齋,真定栾城(今河北栾城縣)人。
金正大(海山年号)末(1231)進士。
金亡北渡,流落忻崞(xīnɡuō新郭)間,嘗與元好問赓唱疊和,世亦稱為“元李”。
元世祖曾予召見,至元(忽必烈年号)二年出為翰林學士,就職期月,因老病辭歸。
著有《敬齋文集》等。
邁陂塘 和元遺山“雁丘” 雁雙雙、正分汾水[5],回頭生死殊路。
天長地久相思債,何似眼前俱去。
摧勁羽[6]。
倘萬一幽冥,卻有重逢處。
詩翁感遇[7]。
把江北江南,風嘹月唳[8],并付一丘土。
仍為汝,小草幽蘭麗句。
聲聲字字酸楚[9]。
拍江秋影今何在?宰木欲迷堤樹[10]。
霜魂苦,算猶勝、王嫱青冢貞娘墓[11]。
憑誰說與?歎鳥道長空,龍艘古渡,馬耳淚如雨[12]。
這首詞是作者和元好問“雁丘”之作。
上片開頭“雁雙雙”三句,點出一隻大雁被捕殺,一隻脫網飛去,生死異途。
然後筆鋒一轉,替孤雁設想:與其永遠分離,何如殉情死去。
“詩翁”四句,點出元好問埋雁賦詞的深心。
下片“仍為汝”三句,是贊美元好問作的“雁丘”詞,聲聲字字,讀來使人酸楚。
“霜魂苦”以下三句,是說一抔雁丘要比古代美人王嫱、貞娘之墓更為高潔與芬芳,這是以物拟人的寫法。
末三句連用“鳥道”、“龍艘”、“馬耳”字面,把它放到空間和時間的廣闊領域中,放到興亡動蕩的曆史背景中,加以比較,便顯得特别感人。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李仁卿和遺山《賦雁丘》過拍雲:‘詩翁感遇。
把江北江南,風嘹月唳,并付一丘土。
’托旨甚大。
遺山元唱,殆未曾有。
後段雲:‘霜魂苦,算猶勝、王嫱青冢貞娘墓。
’亦慨乎言之。
” 邁陂塘 大名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者。
後三日,二屍相攜出水濱。
是歲陂荷俱并蒂。
為多情、和天也老[13],不應情遽如許。
請君試聽雙蕖怨[14],方見此情真處。
誰點注?香潋滟、銀塘對抹胭脂露[15]。
藕絲幾縷?絆玉骨春心,金沙曉淚[16],漠漠瑞紅吐。
連理樹,一樣骊山懷古[17]。
古今朝暮雲雨。
六郎夫婦三生夢[18],腸斷目成眉語[19]。
須喚取[20],共鴛鴦翡翠,照影長相聚。
秋風不住。
怅寂寞乒魂,輕煙北渚[21],涼月又南浦。
這首詞也是步韻元好問同調之作。
上片“為多情”三句,破空突起,故用反問,以啟下文。
“玉骨”、“春心”、“曉淚”,表面描繪雙蓮,暗寓癡情男女,心心相印,藕斷絲連,愛情至死不絕。
下片“連理樹”以下三句,連用骊山楊妃之死和“六郎夫婦”兩故事,說明愛情從古多有折磨障礙。
末四句用“輕煙北渚”、“涼月南浦”襯托出芳魂的寂寞,一結凄然,有馀不盡,境界極為凄婉、高華。
前人評語:《樂府紀聞》雲:“事奇而詞亦工,堪與雁丘作并傳。
”(張宗《詞林紀事》引) 楊果 楊果(1197—1269),字正卿,号西庵,祁州蒲陰(今河北安國縣)人。
金正大初登進士第,元初官河南課稅及經略司幕官,中統(忽必烈年号)二年入拜參知政事,至元六年出為懷孟路總管。
果工詩文,尤長樂府,著有《西庵集》。
太常引 送商參政西行 一杯聊為送征鞍[22]。
落葉滿長安[23]。
誰料一儒冠,直推上,淮陰将壇[24]。
西風旌旄,斜陽草樹,雁影入高寒。
且放酒腸寬,道蜀道,而今更難[25]。
許衡 許衡(1209—1281),字仲平,号魯齋,河内(今河南沁陽縣)人。
幼聰穎好學,及長,往來河洛間,從姚樞等遊。
凡經、傳、子、史、禮、樂、名物、星曆、兵刑、食貨、水利之類,莫不精究。
元世祖朝累官中書左丞。
後阿哈馬特擅朝政,遂謝病歸。
著有《魯齋遺書》等多種。
滿江紅 别大名親舊[26] 河上徘徊,未分袂,孤懷先怯[27]。
中年後,此般憔悴,怎禁離别。
淚苦滴成襟畔濕,愁多擁就心頭結[28]。
倚東風,搔首謾無聊[29],情難說。
黃卷内,消白日;青鏡裡,增華發[30]。
念歲寒交友,故山煙月[31]。
虛負人生歸去好,誰知美事難雙得。
計從今,佳會幾何時,長相憶。
詞作于被召赴官之際。
而别恨、鄉愁、耽書之癖,故交之念,卻郁伊滿懷,獨成凄斷。
則其淡泊自守之操,卓然可見。
通篇一氣貫注,情真意厚,文筆疏蕩有緻。
前人評語:沈雄《續古今詞話》雲:“此被召時作也。
嘗自言曰:生平為虛名所累,不能辭官。
其心亦可哀矣。
” 沁園春 墾田東城 月下檐西,日出籬東,曉枕睡馀。
喚老妻忙起,晨餐供具;新炊藜糁,舊腌鹽蔬[32]。
飽後安排,城邊墾[33],要占蒼煙十畝居。
閑談裡,把從前荒穢[34],一旦驅除。
為農換卻為儒,任人笑,謀身拙更迂。
念老來生業,無他長計;欲期安穩,敢避崎岖[35]。
達士聲名,貴家驕蹇[36],此好胸中一點無。
歡然處,有膝前兒女,幾上詩書。
詞作于退歸之後。
上片寫躬耕生活,非常清苦,是真境,局外人難得如此懇切。
與一般的山林之作不同,文人詞中少有此境。
下片着重抒寫懷抱,表現了作者不務虛名、不矜權勢的恬淡高雅的生活情緻。
清風亮節,頗近淵明。
劉秉忠 劉秉忠(1216—1274),邢州(今河北邢台)人,字仲晦,初名侃,又名子聰,後更今名。
自号藏春散人,曾入武安山為僧,後遊雲中。
海雲禅師被召,過雲中,邀與偕行。
識元世祖(忽必烈)于藩邸,從征雲南大理。
至元初,拜太保,參領中書省事,每因顧問,常推薦人才。
他如頒章服,舉朝儀,給俸祿,定官制,皆出其手。
死贈常山王,谥文正。
著有《藏春集》及樂府。
木蘭花慢 混一後賦 望乾坤浩蕩[37],曾際會,好風雲[38]。
想漢鼎初成,唐基始建,生物如春[39]。
東風吹遍原野,但無言,紅綠自紛紛。
花月留連醉客,江山憔悴醒人[40]。
龍蛇一屈一還伸,未信喪斯文[41]。
複上古淳風,先王大典,不費經綸[42]。
天君幾時揮手,倒銀河,直下洗嚣塵[43]。
鼓舞五華,讴歌一角麒麟[44]。
歌頌元朝一統之作。
有經綸天地、股肱八方的氣概。
“東風”二句,借造化以言新政,尤覺取譬生動,氣象渾成。
“花月”、“龍蛇”四句,醒醉、屈伸,今昔對比,交錯寫來,意本一貫。
而用在過片前後,顯得章法奇橫,是曲子中縛不住的。
卒章以偶句歇拍,收到深穩,具見筆力之雄健。
通篇一氣呵成,聲情俱壯,頗能反映元朝開國的氣象。
朱睎顔 朱睎顔(1221—1279),字景淵(一作景淵字睎顔),浙江長興人。
為文刻意研練,詩亦見稱。
與鮮于樞、揭傒斯、楊載諸人,時相酬贈,有名當時。
曾為江西瑞州監稅,以郡邑小吏終其身。
著有《瓢泉吟稿》五卷。
一萼紅 盆梅 玉堂深。
正重簾護瞑,窗色試新晴。
苔暖鱗生,泥融脈起,春意初破瓊英[45]。
夜深後、寒消绛蠟,誤碎月、和露落空庭。
暖吹調香,冷芳侵夢,一晌消凝[46]。
長恨年華晼晚,被柔情數曲,抵死牽萦[47]。
何事東君,解将芳思,巧綴一斛春冰[48]。
那得似、空山靜夜,傍疏籬、清淺小溪橫。
莫問調羹心事,且論笛裡平生[49]。
本詞的上片是由晝景寫到夜景。
“新晴”二字點出晝景,“绛蠟”二字點出夜景。
“暖吹調香,冷芳侵夢”是晝夜合寫。
下片從人的主觀着眼。
“長恨”三句是說歲晚聽曲念人,情思牽萦。
“東君”以下六句,言盆梅縱如春冰潔白可愛,卻不似溪邊野梅有清淺疏淡之趣。
這是用比興的手法寄托他的山林之想。
趙文 趙文(生卒不詳),字儀可,一字惟恭,号青山,江西廬陵人。
入學為上舍,宋亡入元,為東湖書院山長,選授南雄文學。
所著有《青山集》八卷。
疏影 道士朱複古善彈琴,為餘言琴須帶拙聲,若太巧,即與筝、阮何異[50]。
餘賞其言為賦。
寒泉濺雪,有珮環隐隐,飛度霜月[51]。
易水風寒,壯士悲歌,關山萬裡離别[52]。
楊花浩蕩晴空轉,又化作雲鴻霜鹘[53]。
耿石壕夜久無言,寂曆如聞幽咽[54]。
雲谷山人老矣,江空又歲晚,相對愁絕[55]。
玉立長身,自是胎仙,舞我黃庭三疊[56]。
人間隻慣丁當字[57],妙處在一聲清拙。
待明朝、試拂菱花[58],老我一簪華發。
本詞的上片着重描寫聽琴的音樂境界:用寒泉瀉玉、珮聲夜起,狀其清幽;易水悲歌、關山永别,言其悲壯;楊花轉空,寫其綿妙;雲鴻戾天,形其俊邁;過拍處則以老婦應征、哽然慘别,言其幽咽;如非妙解音律,是無從想象的。
下片則直抒感慨,“人間”兩句,頗有拔出恒流、掃空凡馬的清超意緻。
歇拍“老我一簪華發”,言感受之巨大,連頭發都愁白了。
寫得沉摯、深刻,但字面上并不顯得激烈,這是他的一個特點。
周玉晨 周玉晨(生卒不詳),字晴川,錢塘人。
有《晴川詞》。
據朱睎顔《水龍吟》副題:“簡周晴川教授會飲和韻,其兄晴山,有《吹壎吹箎詞稿》。
” 十六字令 眠。
月影穿窗白玉錢[59]。
無人弄,移過枕函邊[60]。
前人評語:沈雄《柳塘詞話》雲:“元初程钜夫曰:予于近代諸家樂府,惟《清真集》犁然當于心目。
晴川殊有宗風,雨坐空山,試閱一解,便如輕衫俊騎,上下五陵,花發莺啼,垂楊拂面時也。
” 白樸 白樸(1226—1307年),字仁甫,又字太素,号蘭谷,重要的元曲作家。
隩州(一作澳州)人,後居真定(今河北省正定)。
父華仕金為樞密院判官。
幼逢世亂,父子相失,育于元好問家,受其指授,後遷居滹陽。
及長,學問淵博,有名于時。
元中統初,徙家金陵,與金朝諸遺老放情山水間,以詩酒優遊,著書自娛。
有《天籁閣詞》及雜劇、散曲集等傳世。
奪錦标 清溪吊張麗華[61] 《奪錦标》曲,不知始自何時。
世所傳者,惟僧仲殊一篇而已。
予每浩歌,尋繹音節,因欲效颦,恨未得佳趣耳。
庚辰蔔居建康,暇日訪古,采陳後主、張貴妃事,以成素志。
按後主既脫景陽井之厄,隋元帥府長史高颎竟就戮麗華于青溪。
後人哀之,其地立小祠,祠中塑二女郎,次則孔貴嫔也。
今遺構荒涼,廟貌亦不存矣。
感歎之馀,作樂府《青溪怨》。
霜水明秋,霞天送晚,畫出江南江北。
滿目山圍故國,三閣馀香[62],六朝陳迹。
有庭花遺譜,弄哀音,令人嗟惜。
想當時、天子無愁[63],自古佳人難得。
惆怅龍沉古井,石上啼痕,猶點胭脂紅濕[64]。
去去天荒地老,流水無情,落花狼藉[65]。
恨清溪留在,渺重城、煙波空碧。
對西風,誰與招魂[66],夢裡行雲消息。
通篇音節諧婉,詞意俊邁,運用典實,熨貼無痕。
下片“石上啼痕,猶點胭脂紅濕”可謂凄麗入骨。
王恽 王恽(1228—1304),字仲謀,号秋澗,衛輝汲(今河南省汲縣)人。
中統(忽必烈年号)元年姚樞宣撫東平,辟為詳議官,累官至中奉大夫,贈翰林學士承旨。
恽嘗師事元好問,其為詩筆力雄渾,作詞凝麗典重,均能嗣響其師。
為文波瀾意度,亦不失前人矩矱。
著有《秋澗集》、《秋澗樂府》等。
春從天上來 承禦韓氏者,祖母之妷(侄)也。
姿淑婉,善書。
年十一選入宮,既笄為承禦。
事金宣宗、天興二帝,曆十有九年。
正大末,以放出宮。
明年壬辰,銮辂東巡。
又明年國亡于蔡。
韓遂适石林子昭,相與流寓許昌者馀十年。
大元至元三年,弟澍為汲令,自許迎緻淇上者累月。
一日酒間,談及宮掖故事,感念疇昔,如隔一世而夢鈞天也,不覺泣下,予亦為之欷歔也。
今将南歸,贅兒子醜于許。
既老且貧,靡所休息,而抱秋娘長歸金陵之感。
乃為賦此,庶幾摅寫哀怨,洗亡國之愁顔也。
且使好事者倚其聲而歌之,不必睹遺台而興嗟,遇故都而動黍離之歎也。
歲丙寅秋九月重陽後二日,翰林修撰王恽引。
羅绮深宮,記紫袖雙垂,當日昭容[67]。
錦封香重,彤管春融。
帝座一點雲紅[68]。
正台門事簡[69],更捷奏、清晝相同。
聽鈞天,侍瀛池内宴,長樂歌鐘[70]。
回頭五雲雙阙,恍天上繁華,玉殿珠栊[71]。
白發歸來,昆明灰冷[72],十年一夢無蹤。
寫杜娘哀怨[73],和淚點,彈與孤鴻。
淡長空,看五陵何似?無樹秋風。
這首詞是作者見故宮承禦韓氏有感而作。
上片寫韓氏當日入宮做女官,陪同金宣宗侍宴,有“錦封香重,彤管春融”蒙受恩寵情況。
下片寫金亡以後,白發歸來,回望帝阙有“昆明灰冷,舊夢無蹤”的感歎。
末以寫秋娘哀怨,望五陵無處不秋風,益增身世之感。
前人評語:《詞苑》雲:“仲謀仕元日,效吳彥高賦《春從天上來》詞,不引用故實,而澹宕可喜。
”(張宗《詞林紀事》引) 鹧鸪天 贈馭說高秀英[74] 短短羅袿淡淡妝[75],拂開紅袖便當場。
掩翻歌扇珠成串,吹落談霏玉有香[76]。
由漢魏,到隋唐,誰教若輩管興亡。
百年總是逢場戲,拍闆門錘未易當[77]。
這首詞是贈給說書女藝人高秀英的。
上片寫藝人服妝形态及說書娓娓動聽情況。
下片寫說書範圍是從漢魏到隋唐有關今古興亡之事,是生動的社會史料。
末以拍闆門錘逢場作戲作結。
語帶禅機,有弦外之音。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馭說即說書,此詞清渾超逸,近兩宋風格。
” 張弘範 張弘範(1238—1280),字仲疇,定興(今河北省定興縣)人。
元代名将,資兼文武,官至蒙古漢軍都元帥。
率師攻陷崖山,宋因以亡。
能文工詩詞。
有《淮陽集》、《淮陽樂府》傳世。
臨江仙 憶舊 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78]。
可憐仙契剩濃歡。
黃鹂驚夢破,青鳥喚春還[79]。
回首舊遊渾不見,蒼煙一片荒山。
玉人何處倚闌幹。
紫箫明月底,翠袖暮天寒[80]。
全篇都圍繞着“憶舊”二字來寫。
仙侶、仙契,一般是指歌女舞姬之類的人物。
往日的“濃歡”猶存心臆,而個人不見,好事成空。
情調是凄迷的,風格與小晏為近。
出自立勳名将之手,洵為少見。
前人評語:沈雄《續古今詞話》雲:“《淮陽樂府》不作誇大語。
其《臨江仙》有曰:‘紫箫明月底,翠袖暮雲寒。
’風調不減晏小山,可知元之武臣,亦有能詞者。
” 點绛唇 獨上高樓,恨随春草連天去。
亂山無數,隔斷巫陽路[81]。
信斷梅花,惆怅人何處?愁無語,野鴉煙樹,一點斜陽暮。
題旨同前,仍是閑情小賦。
“野鴉煙樹,一點斜陽暮”,以景結情,風緻妍然。
姚燧 姚燧(1239—1314),字端甫,号牧庵,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
少時喪父,從叔父姚樞學。
及長,拜許衡為師。
至元(忽必烈年号)七年,為秦王府文學,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诰。
為文闳肆赅博,有西漢風。
著有《牧庵文集》。
亦工詞曲,所作小令、散套頗多,散見各家詞曲選中。
浪淘沙 餘年七十,洪山僧相遇,言:“别公十馀年,面頰紅潤,益加于昔,有道然耶?”因為一莞[82],賦此曉之。
七十鬓雙蓬,己分衰翁。
煩君休譽面如童。
隻此正為吾老驗,物理曾窮。
天地一微躬,草木還同。
桃花初也笑春風。
及到離披将謝日,顔色逾紅[83]。
這首詞的“桃花初也笑春風,及到離披将謝日,顔色逾紅”幾句,體驗物理入微,與劉禹錫《酬樂天詠老見示》詩“莫道桑榆晚,馀霞尚滿天”卻有正反之别。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姚牧庵文章郢匠,馀事填詞。
……《浪淘沙》曉洪山僧雲(詞略)桃花将謝更紅,經此詞道破,思之信然。
體物工細乃爾。
” 鹧鸪天 遐觀堂暮飲[84] 誰道夔龍不緻君,白頭離亂不曾聞[85]。
三秦碧樹生春色,千裡青山入暮雲[86]。
何事業,底功勳。
百年五十已中分。
從今萬八千場醉,莫酹劉伶荷锸墳[87]。
姚燧以文章雄于一代,作為小詞亦姿态橫逸。
“莫酹劉伶荷锸墳”,不讓劉伶以善飲專美于前之意。
故作放達,然而骨子裡卻是悲涼的。
劉壎 劉壎(1240—1319),字起潛,江西南豐人。
工詩文,至大四年(1311)為南劍州學官,後為延平教授,才力雄放,尤長骈文。
著有《隐居通議》、《水雲村稿》、《英華錄》等。
菩薩蠻 和詹天遊[88] 故園青草依然綠,故宮廢址空喬木,狐兔穴岩城,悠悠萬感生[89]。
胡笳吹漢月。
北語南人說[90]。
紅紫鬧東風[91]。
湖山一夢中。
劉壎為宋末人,初隐居不仕,宋亡後,仍眷念故國,所以詞中有故宮喬木之悲。
“狐兔穴岩城”,是把元人占據中原比作狐兔的橫行。
“紅紫鬧東風”,是諷刺元朝新貴争權奪利的行為,并預言其如湖山一夢,不能久長。
詞憤而意悲,是不多見的。
前人評語:況周頤《蕙風詞話》雲:“劉起潛《菩薩蠻·和詹天遊詞》,僅四十許字,而黍離麥秀之感,流溢行間。
所謂滿心而發,頗似包舉一長調于小令中。
與天遊《齊天樂·贈童翁天兵後歸杭》阕,各極慨慷低徊之緻。
” 西湖明月引[92] 用白雲翁韻送客遊行都 江村煙雨暗蕭蕭[93]。
漲寒潮,送輕桡[94]。
目斷京塵,何日聽鸾箫[95]。
薰爐炷,愁煙盡銷[97]。
酒孤斟,誰與招。
滿懷情思,任吟箋賦筆難描[98]。
惆怅山風,吹夢老秋宵。
綠漾湖心波影闊,終待到,借垂楊,月半橋。
作于南宋末年。
送客遊杭,而心随帆駛,不覺與俱。
這就是上片的内容。
下片分作兩層:“任吟箋賦筆難描”以上,寫歸後的思念;“山風”以下,筆鋒一轉,寫夢到西湖。
空靈婉轉,清麗可思。
陳孚 陳孚(1240—1303),字剛中,号笏齋,臨海(浙江省臨海縣)人。
任俠不羁,至元中上《大一統賦》,署為上蔡書院山長,調翰林國史院編修官,攝禮部郎中,副梁曾使安南,使還,授翰林待制,曆台州路總管府治中。
著有《觀光稿》一卷,《交州稿》一卷,《玉堂稿》一卷附錄一卷。
太常引 端陽日當母誕不得歸 彩絲堂上簇蘭翹[99]。
記生母,在今朝。
無地捧金蕉,奈煙水龍沙路遙[100]。
碧天迢遞,白雲何處[101]?風急雨潇潇。
萬裡夢魂消,待飛逐、錢唐夜潮。
母壽日作。
全用虛筆寫出了天涯遊子的思念。
情真意切,章法恢奇。
太常引 短衣孤劍客乾坤[102]。
奈無策,報親恩。
三載隔晨昏,更疏雨、寒燈斷魂[103]。
赤城霞外,西風鶴發,猶想倚柴門[104]。
蒲醑謾盈尊[105],倩誰寫、青衫淚痕。
這首詞與前首同時作。
上片從自己方面寫起,表現了孤旅他鄉,不能報答親恩的痛苦。
下片則設想老母倚門盼望之情。
大開大合,對比寫來,顯得更為深摯感人。
前人評語:蔣一葵《堯山堂外記》雲:“天台陳剛中,曾為僧以避世變,至元中獻《大一統賦》,得官,奉使安南。
有詩雲:‘老母越南垂白發,病妻塞北倚黃昏。
蠻煙瘴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
’所著《交州集》一卷,皆志風土之異。
端陽日,當母誕不得歸,作《太常引》詞雲雲。
至今讀之如見青衫淚痕也。
” 沈雄《柳塘詩話》雲:“讀之天性油然。
” 燕公楠 燕公楠(1241—1302),一作燕南,字國材,号芝庵,南康(今江西省南康縣)人。
十歲能屬文。
世祖(忽必烈)平江南,以功遷同知吉州路,累官湖廣行省右丞,賜名賽因囊加。
精于音律,著有《唱論》,南詞亦工。
有《五峰集》傳世。
摸魚兒 答程雪樓見寄[106] 又浮生、平頭六十,登樓怅望荊楚[107]。
出山小草成何事[108]?閑卻竹煙松雨。
空自許,早搖落江潭,一似琅玡樹[109]。
蒼蒼天路,謾伏枥心長,銜圖志短[110],歲晏欲誰與。
梅花賦,飛堕高寒玉宇。
鐵腸還解情語[111]。
英雄操與君侯耳,過眼群兒誰數[112]?霜鬓縷、隻夢聽,枝頭翡翠催歸去[113]。
清觞飛羽[114]。
且細酌盱泉,酣歌郢雪[115],風緻美無度。
壽詞多俗,和韻易拘。
而此詞卻清虛騷雅,筆有馀妍。
上片自叙生平,萦心泉石,頗以出仕為悔。
“歲宴”一結,寄情騷辨。
下片從贊美原唱開始,将二人交誼、抱負與題中的梅花打并到一起,曲折寫去,情韻兼勝。
前人評語:《詞苑》雲:“五峰生日在梅花時,故(程钜夫《摸魚兒》)通首皆影借梅花故事也,燕亦有和詞。
”(張宗《詞林紀事》引) 梁曾 梁曾(1242—1322),字貢父,燕(今為河北省)人。
少好學,日記書數千言,中統(忽必烈年号)四年(1263)薦辟中書左三部令史,累官淮安路總管,兩使安南。
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時為集賢殿侍講學士,國有大政,必與商議。
晚年寓居淮南,閉門不通賓客,日以書史自娛。
有《西湖送春詞》,傳誦一時。
木蘭花慢 西湖送春 問花花不語[116],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塵埃。
人生能幾歡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
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117]。
彩雲回首暗高台,煙樹渺吟懷[118]。
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裡春歸。
西樓半簾斜日,怪銜春,燕子卻飛來。
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回[119]。
這首西湖送春詞,上片從問花開始,接說春色三分已盡,而人生能幾歡笑,且莫尊酒相催。
下片回憶西湖煙樹和醉酒送春情景。
末以青樓好夢被無情風雨驚回作結。
通篇俊邁流利,“拚一醉”三句,筆法尤為旋折。
然而境涉頹唐,是其所短。
前人評語:楊慎《詞品》雲:“此西湖送春詞,格調俊雅,不讓宋人手。
” 馬緻遠 馬緻遠(約1251年前後在世),号東籬,元大都(今北京)人。
元曲四大家之一,曾任江浙省務提舉官。
所作雜劇《漢宮秋》等十四種,今存七種。
有輯本《東籬樂府》一卷,《秋思》一套被評為元曲第一,其為世人推重如此。
天淨沙 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凄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平常秋色,一經排比,便覺佳妙。
末用“斷腸”二字,則前四句皆化愁痕,真成絕唱。
《天淨沙》舊作曲調。
杜文瀾據《老學叢談》錄無名氏詞,與此詞調同列為元人小令,錄入《詞調補遺》。
今從之。
仇遠 仇遠(1247—1326),字仁近,一字仁父,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居馀杭溪上之仇山,自号山村民。
宋末,與白珽齊名,稱為“仇白”。
至元中(1279年前後)為溧陽州學教授。
著有《金淵集》六卷,《無弦琴譜》一卷。
八犯玉交枝 招寶山觀月上[120] 滄島雲連,綠瀛秋入[121],暮景卻沉洲嶼。
無浪無風天地白,聽得潮生人語。
擎空孤柱,翠倚高閣憑虛,中流蒼碧迷煙霧。
唯見廣寒門外,青無重數。
不知是水是山,不知是樹,漫漫知是何處?(一本作“遙想貝阙珠宮,瓊林玉樹,不知還是何處?”)倩誰問、淩波輕步?謾凝睇、乘鸾秦女[122]。
想庭曲、霓裳正舞。
莫須長笛吹愁去。
怕喚起魚龍,三更噴作前山雨。
這首詞是招寶山觀月上而作。
上片寫仙山樓閣和暮景沉沉、煙霧迷漫的情景。
“唯見廣寒門外,青無重數”二句,是為觀月留下伏脈。
下片“不知是水是山”三句,承上“煙霧”,進一步描繪。
“倩誰問、淩波輕步”以下三句,用秦女乘鸾、霓裳正舞兩典故,虛寫出遙想月宮仙子活動情态。
末尾以“怕長笛吹起魚龍雨”作結。
全篇沒寫月出,而意在其中。
此詞以靈秀之筆虛寫景物,而構思巧妙,情懷自見。
前人評語:《詞苑》雲:“此詞縱橫之妙,直似東坡。
”(張宗《詞林紀事》引) 齊天樂 賦蟬 夕陽門巷荒城曲,清音早鳴秋樹。
薄剪绡衣,涼生鬓影,獨飲天邊風露[123]。
朝朝暮暮,奈一度凄吟,一番凄楚。
尚有殘聲,蓦然飛過别枝去[124]。
齊宮往事謾省,行人猶說與,當時齊女[125]。
雨歇空山,月籠古柳,仿佛舊曾聽處。
離情正苦。
甚懶拂冰箋[126],倦拈琴譜。
滿地霜紅,淺莎尋蛻羽[127]。
此詞與《樂府補題》王沂孫等賦蟬諸社作,傳誦一時,并為影射元僧楊琏真伽挖掘宋代陵寝的暴行而作,故語含凄苦。
唯詞意迷離,特為隐晦耳。
前人評語:《詞苑》雲:“仇仁近居錢塘,遊其門者張雨、張翥,俱以能詞名。
其詠蟬《齊天樂》,極可誦。
”(張宗《詞林紀事》引) 思佳客 日影扶花一萬重[128]。
秋香閣下又芙蓉。
舊時楚楚霓裳曲[129],移入長楊短柳中。
文甃碧,朵牆紅。
金輿蒼鼠玉華宮[130]。
行人忍聽啼烏怨[131],笛裡關山落葉風。
這首詞用對比手法描寫興亡之感。
春花秋色,不減當年,而人事廢興,已成隔世。
情調凄怆,令人哀感無端。
劉因 劉因(1249—1293),字夢吉,号靜修,容城(今河北省容成縣)人。
詩詞風格高邁,比興深微。
至元十九年征授承德郎右贊善大夫,因母病辭歸。
有《樵庵詞》一卷,遺文六卷,拾遺七卷。
人月圓 自從謝病修花史[132],天意不容閑。
今年新授,平章風月,檢校雲山[133]。
門前報到,生來谒,子墨相看。
先生正爾,天張翠蓋,山擁雲鬟[134]。
本詞表現詞人的閑适生活,而自然風雅,意味盎然。
南鄉子 張彥通壽 窗下絡車聲,窗畔兒童課六經[135]。
自種牆東新菜莢[136],青青。
随分杯盤老幼情。
千古董生行[137],雞犬升平畫不成。
應笑東家劉季子,無能。
縱飲狂歌不治生[138]。
這首詞是為友人張彥通作壽之作。
妙在全篇無一語提到慶祝之詞。
上片正面描寫耕讀人家的天倫之樂。
下片則以調侃的筆調評論古來的不平之事,說像董召南一類矻矻窮年讀書不已的人,卻潦倒終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