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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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待解了方開解時,問無酒怎生醉! ——《無愁可解》 右《如夢令》還不失為略可一讀的小詞,《無愁可解》則近于惡劄。

    這種談哲理的詞,遠不如他另一些含哲理的小詩: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

     ——《琴詩》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題西林壁》 廣義地說,任何一篇作品都是作者的“議論”。

    議論不好,聽者藐藐。

    議論好,不管經過多少時間也使人忘不了。

    試看《無愁可解》和《題西林壁》就是最好的對照。

     六 讀蘇轼詞,又還要具有一點耐心和細心。

     和蘇轼同時代的詞人,如前面曾提到的晏幾道、柳永,他們的詞,多不用典,白描,這個優點在蘇轼詞裡也可以看到:如——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裡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江城子》 林斷山明竹隐牆。

    亂蟬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渠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傍。

    杖藜徐步轉斜陽。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鹧鸪天》 花褪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

    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秋千牆外道。

    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

    多情卻被無情惱。

     ——《蝶戀花》 這些詞讀起來很順溜,用不着什麼耐心的。

    但蘇轼是一個“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的人,書本知識既廣博,生活知識又豐富,因此他的詞裡好用經、用子、用史事,還用佛家術語、譯名、農諺、口語、土話……或雜糅難分,或熔化無迹。

    讀時不見得都像上面幾首那樣順溜。

    有時頗費力,有時要反覆思索,有時碰到一串典故攔住去路,有時跳出一個詞兒使你摸不到它的來蹤去迹……一句一注或一句數注,一詞彼一解此又一解,看起來,真煩。

    從前的人說: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曆。

    這話也許是誇大吓後人,也許是把杜詩韓文中來自杜韓本人的編派給古人。

    這是好心,想把杜韓地位擡高,把杜詩韓文附麗經史。

    但杜韓在文學史上自有其很高或較高的席位,杜詩韓文并不靠字字有來曆才站得住的。

    蘇詞亦如是。

    杜詩、韓文、蘇詞都愛用典,不算優點。

    但蘇詞古典新用,死典活用;不但用古典,還用今典;不但用雅典,還用俗典,乃至于用自己的典——這卻是優點。

     《南鄉子》:“破帽多情卻戀頭。

    ”看來不算用典,實則反用孟嘉落帽故事,正說重陽。

     《水調歌頭》:“不知天上宮阙,今夕是何年。

    ”看來無典,實則用唐人小說裡的事。

     《虞美人》:“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用家鄉語。

     《臨江仙》:“問囚長損氣,見鶴忽驚心。

    ”用自己的事。

     《浣溪沙》:“甚時名作錦熏籠?”用當時的新名。

     《浣溪沙》:“門前流水尚能西。

    ”看來像有典,實則無典,而确是他見到“溪水西流”。

     《浣溪沙》:“隔籬嬌語絡絲娘。

    ”看來像是指蟲聲,實乃指缲絲婦女談笑。

     《水調歌頭》:“一葉白頭翁。

    ”看來像寫鳥,實乃寫操舟老漢。

     好在讀者總是比編者還多耐心和更細心的,這裡不需要編者向讀者多饒舌。

     七 最後,說幾句編選分内的話: 本書是用清王鵬運《四印齋所刻詞》為底本。

    以清朱孝臧《彊村叢書》本為選、補、編年的主要依靠。

    近代彙刻詞集,輯逸拾墜,發秘揚幽,始于王氏。

    朱氏繼之,後來居上,更張大蔚成巨觀。

    他們兩位又共約校詞,把正統派文人視為“詩馀”、難登“正集”的詞當作經、史來校,其嚴肅态度和熱情是可敬的。

    加以他們有畢生創作實踐的功夫,校古人的作品,就更能知其得失。

    而他們兩人又同是推崇蘇詞、學習過蘇詞的,他們的蘇詞本子、編年及有關材料,除觀點外,大都可信。

    不過也還有可惜之處,我想起兩句昔人評詩的話——原是當時對王士禛、朱彜尊的,難得巧合,可以借用:“王愛好,朱貪多。

    ”王鵬運愛善本,照元延祐本重刻,但元本未為盡善盡美,重刻亦步亦趨,自然受到了局限。

    朱孝臧本集各本之長,所收蘇詞亦多于各本,但有些不是蘇作,當棄不棄,也收入了。

    後來有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東坡樂府箋》,那是據朱本斷句、加校、增箋、附考的,用力頗勤,材料亦豐,有可采處,亦多有可議處。

    汲古閣毛本,自明末迄今,流傳較普遍,字大悅目,卻未惬心,是好看不大頂用的東西,但也有二三可取之處。

     本書所選蘇詞七十二首,約當蘇轼全部詞作四分之一。

    次第以創作年代為先後。

    編目以詞調(牌名)為正,詞題(或序)為副,這是循例如此。

    蘇轼以前,詞人填詞,絕少标明題意的,更沒有序以闡明詞旨。

    蘇轼既以作文、作詩之道來作詞,于是有題有序。

    沒有題沒有序的詞,在他的作品中倒反而是少數。

    而序之或長或短,都極精妙,序本身就是藝術品。

    後來的人模仿,除辛棄疾少數幾個能得其神且自有新裁外,大都累贅臃腫;姜夔刻意為工,其結果弄得序即詞的譯文,詞即序的韻語。

    蘇轼的詞題或序,有時難分。

    詞的标點斷句,基本上按照詞譜。

    但蘇詞原是“曲子中縛不住者”,有時為了顧及文情語氣,自不能“剪裁以就聲律”,所以也未全依。

     本書有缺點、錯誤,待批評、指教。

     陳迩冬 1959年4月于北京李廣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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