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荊公之時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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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必宋祖之本意也。

    然以斯道行之,則其兵勢固不得以不弱。

    夫聚數十萬犷悍無賴之民,廪之于太官,終日佚遊,而累歲不親金革,則其必日即于偷惰而一無可用,事理之至易睹者也。

    況乎宋之為制,又沿朱梁盜賊之陋習,黔其兵使不得齒于齊民,緻鄉黨自好之良,鹹以執兵為恥。

    夫上既以不肖待之矣,而欲其緻命遂志,以戮力于君國,庸可得邪?所謂弱其兵者此也。

    夫既盡舉國之所謂強者而以萃諸兵矣,而兵之至弱而不足恃也固若是;其将之弱,又加甚焉。

    以此而驅諸疆場,雖五尺之童,猶知其無幸。

    而烽火一警,欲齊民之執幹戈以衛社稷,更無望矣。

    積弱一至此極,而以攝乎二憾之間,其不能不腼顔屈膝以求人之容我為君,亦固其所。

    而試問稍有血氣之男子,其能坐視此而以一日安焉否也? 國之大政,曰兵與财。

    宋之兵皆若此矣,其财政則又何如?宋人以聚兵京師之故,舉天下山澤之利,悉入天庾以供廪賜,而外州無留财。

    開國之初,養兵僅二十萬,其他冗費,亦不甚多,故府庫恒有羨餘。

    及太祖開寶之末,而兵籍凡三十七萬八千。

    太宗至道間,增而至六十六萬六千。

    真宗天禧間,增而至九十一萬二千。

    仁宗慶曆間,增而至一百二十五萬九千。

    其英宗治平間及神宗熙甯之初,數略稱是。

    兵既日增,而竭民脂膏以優廪之,歲歲戍更就糧,供億無藝。

    宗室吏員之受祿者,亦歲以增進。

    又每三歲一郊祀,賞赉之費,常五百餘萬。

    景德中郊祀七百餘萬,東封八百餘萬,祀汾上寶冊又百二十萬,飨明堂且增至一千二百萬。

    蓋開寶以前,其歲出入之籍不可詳考,然至道末,歲入二千二百二十四萬五千八百,猶有羨餘。

    不二十年,至天禧間,則總歲入一萬五千八十五萬一百,總歲出一萬二千六百七十七萬五千二百。

    及治平二年,總歲入一萬一千六百十三萬八千四百,總歲出一萬二千三十四萬三千一百,而臨時費(史稱為非常出。

    )又一千一百五十二萬一千二百。

    夫宋之民非能富于其舊也。

    而二十年間,所輸賦增益十倍,将何以聊其生。

    況乎嘉?治平以來,歲出超過之額,恒二千餘萬。

    洎荊公執政之始,而宋之政府及國民,其去破産蓋一間耳。

    而當時号稱賢士大夫者,乃哓哓然責荊公以言财利。

    試問無荊公之理财,而宋之為宋,尚能一朝居焉否也? 當時内外形勢之煎迫,既已若是,而宋之君臣,所以應之者何如?真宗侈汰,大喪國家之元氣,不必論矣。

    仁宗号稱賢主,而律以春秋責備賢者之義,則雖謂宋之敝始于仁宗可也。

    善夫王船山氏之言曰(宋論卷六): 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解散天下而休息之。

    休息之是也,解散而休息之,則極乎弛之數,而承其後者難矣。

    歲輸五十萬于契丹,而覜首自名,猶曰納以友邦之禮。

    禮元昊父子,而輸缯币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

    宰執大臣,侍從台谏,胥在廷在野,賓賓啧啧,以争辯一典之是非,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設而不可犯。

    國既以是弱矣,抑幸元耶律德光李繼遷鸷悍之力,而暫可以賂免。

    非然,則劉六符虛聲恐喝而魄已喪,使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雒,其不為石重光者幾何哉。

     平心論之,仁宗固中主而可以為善者也,使得大有為之臣以左右之,宋固可以自振。

    當時宰執,史稱多賢,夷考其實,則凡材充棟,而上驷殆絕。

    其能知治體有改弦更張之志者,惟一範仲淹。

    論其志略,尚下荊公數等,然已以信任不專,被間以去。

    其餘最着者,若韓琦,若富弼,若文彥博,若歐陽修輩,其道德學問文章,皆類足以照耀千古,其立朝也,則于調燮宮廷,補拾阙漏,雖有可觀,然不揣其本而齊其末。

    當此内憂外患煎迫之時,其于起積衰而厝國于久安,蓋未之克任。

    外此衮衮以迄蚩蚩,則酣嬉太平,不複知天地間有所謂憂患。

    賈生所謂抱火厝諸積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也。

    當此之時,而有如荊公者,起而擾其清夢,其相率而仇之也亦宜。

    荊公之初侍神宗也,神宗詢以本朝所以享國百年天下無事之故,公退而具劄子以對,其言曰: (前略)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無親友群臣之議。

    人君朝夕與處,不過宦官女子。

    出而視事,又不過有司之細故,未嘗如古大有為之君,與學士大夫讨論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

    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勢,而精神之運,有所不加;名實之間,有所不察。

    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廁其間;正論非不見容,然邪說亦有時而用。

    以詩賦記誦求天下之士,而無學校養民之法;以科名資曆叙朝廷之位,而無官司課試之方。

    監司無檢察之人,守将非選擇之吏,轉徙之亟,既難于考績,而遊談之衆,因得以亂真。

    交私養望者,多得顯宦;獨立營職者,或見排沮。

    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雖有能者在職,亦無以異于庸人。

    農民壞于繇役,而未嘗特見救恤,又不為之設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雜于疲老,而未嘗申敕訓練,又不為之擇将而久其疆場之權。

    宿衛則聚卒伍無賴之人,而未有以變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則無教訓選舉之實,而未有以合先王親疏隆殺之宜。

    其于理财,大抵無法,故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

    賴非夷狄昌熾之時,又無堯湯水旱之變,故天下無事,過于百年,雖曰人事,亦天助也。

    (後略)。

     其論當時之國勢,可謂博深切明,而公所以不能不變法之故亦具于是矣,故其上仁宗書亦雲(節錄,全文别見第七章。

    ): 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蓋漢之張角,三十六萬同日而起,所在郡國莫能發其謀。

    唐之黃巢,橫行天下,而所至将吏,莫敢與之抗者。

    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為陛下長慮後顧,為宗廟萬世計,臣竊惑之。

    昔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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