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匮書後集卷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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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輔魯王監國;廷臣多欲開诏,國維曰:『繼大統者,世治先嫡長、世亂先有功。

    唐殿下提兵北伐,則國維當為前驅;若止為閉戶天子,反以官爵分浙東辦鹵之心,則恢複無期,中興何日?是太祖高皇帝之罪人也。

    不敢奉诏』!手敕凡七至,而國維終不發;謂使臣曰:『張國維但知今日江上收文武人才、治戰守具為急,不知東閣大學士為何官!可即以此語報唐殿下』。

    國維兵雖不出打仗,而沿江深溝高壘,多置木城、株橛,防守甚堅。

     丙午五月二十八日,北騎渡江,各營拔寨走;國維遂歸東陽,守陷阬嶺。

    六月,貝勒發兵入閩,道東陽,将抵陷阬嶺;國維邀東陽令吳琪滋至,謂曰:『吾乃大臣,今日以死報國!天氣正炎,若形骸腐爛,不可辨識;則謂吾逃,必贻禍此地。

    故特相邀,視吾死耳』。

    吳令涕泣。

    國維命取白絹一幅,制詩三章:一曰「負國」、二曰「念母」、三曰「誡子」。

    楷書畢,又顧其僕曰:『有佳箑否?吾欲留詩贈一故人』。

    其僕曰:『無有』。

    國維遂署絹尾曰:『大明遺臣張國維絕筆』。

    冠帶北面叩頭,謂其僕曰:『吾死于王事,禮也。

    後兵将在東陽者,皆因我而及于難;我死,可舁屍詣門一謝之雲:「今生無以相報也」!向太夫人,勿言我死,止言遁去。

    可仍坐我于中堂,俟達官見,始可殓耳』。

    遂赴水。

    甫入水,未一刻,家人急拯之,而氣已絕;享年五十有二。

    北騎至,圍國維宅;國維屍坐廳事,面色如生。

    北兵見,有叩頭者,有痛哭不已者;同夥問之,則多濟甯人,皆向年食其粥以活者。

    國維殓後,殡于郊外圍亭。

    踰半月,有北兵數十人驅婦女宿其園;夜半起廁,見堂皇燈火如晝,有白鬚绛袍者南面坐,繞座兵衛皆列刀戟。

    北兵大呼,遂不見;始知國維靈爽不散。

    北兵起,叩頭柩前,倉皇徙去;後相戒,無複敢入者矣。

     桂王承大統,謚國維曰「文忠」。

    國維長子世鳳,挂平胡将軍印,封武康伯;不受。

    次子世鵬,官尚寶司卿。

    北兵索之,匿不出;下令曰:『再不出,則殺祖母』!鵬始就縛。

    世鳳為北兵所殺,世鵬繫獄。

    張存仁自閩歸,道金華;百姓數萬人遮馬前,為世鵬号哭請命。

    存仁曰:『其父之為人,吾在遼左,即耳其名』。

    到杭,即釋之。

     石匮書曰:『張國維長厚忠誠,其鄉人與天下人稱之者,如出一口。

    揚曆所至,其所以得此于人者,良亦不易矣。

    乃時當陽九,南北樞衡,兩俱不究其用;而監國一出,尤屬強弩之末。

    後至北騎渡江,人乃咎國維之不受唐诏。

    夫天方縱敵長驅,即唐、魯合支,亦不能久;而國維之卻诏拒唐,拳拳為魯,總亦見其長厚之一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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