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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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内心自認為是邁娜·洛伊式的美人,使得男人為她的美貌神魂颠倒,但是鏡子好像故意與她作對,照出了她無法梳理的零亂的黑頭發,嚴肅的灰眼睛,一張時刻都在變大的嘴和微微往上翹的鼻子。

    也許實際上她并不醜,她謹慎地這樣對自己說。

    但是實際上,并沒有人會找上門來請她當電影明星。

    她吸緊面頰,風騷地左右睨視,試圖把自己設想成一個模特兒。

    結果使她感到灰心喪氣。

    她又擺出另一種姿勢。

    眼睛睜得大大的,帶着殷切的表情,張着大嘴笑臉相迎。

    還是不行。

    她也不是那種典型美國女郎。

    她什麼也當不成。

    她陰郁地想她的身體會發育得很好,但不會有特别迷人之處。

    可是她夢寐以求的是:成為一個有特殊魅力的女人,一個不尋常的人,留在人們的記憶中,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死去。

     那年夏天她十五歲。

    凱瑟琳偶然讀了瑪麗·貝克·埃迪①寫的《科學與健康》,在此以後的兩周内,她每天都要在鏡子前花上一小時,為的是使她在鏡子裡的形象變美。

    兩周之後,她發現唯一的變化是下巴上生了一小片粉刺,額頭上長了一個膿包,她再也不吃糖,再也不信瑪麗·貝克·埃迪,再也不照鏡子了。

     【①瑪麗·貝克·埃迪(MaryEddy,1821-1910),美國人,基督教科學派的創始人。

    】 凱瑟琳一家又搬回了芝加哥,在城市北部的羅傑斯派克區找了一小套陰沉沉的公寓房間安頓了下來,因為那兒的房租很便宜。

    國家正越來越深地陷入經濟危機。

    凱瑟琳的父親能找到的活越來越少,酒卻越喝越兇。

    父親和母親經常無休止地叫嚷着互相責罵,凱瑟琳不得不逃出家門。

    她經常到距家五六個街區之外的湖灘去,沿着湖岸獨自緩行,讓清涼的風推着她單薄的身體前進。

    她連續幾小時注視着波濤起伏的灰色湖面,内心充滿了不可名狀的極度的渴望。

    她渴望生活中發生變化,其程度是如此的強烈,有時她完全沉浸在其中,感到一陣無法忍受的痛苦。

     凱瑟琳愛上了托馬斯·沃爾夫①的作品。

    他的小說猶如一面鏡子,反映出充滿她心裡的又苦又甜的憧憬,但這是一種對于未來的憧憬,仿佛她曾經在某個地方生活得很幸福,而現在正煩躁不安地等待再次享受這種歡樂。

    她已經來月經了,當她在身體上正向成年婦女轉變時,她知道她的需要、她的渴望、她帶着痛苦的追求,并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種強烈、急切的願望,希望得到人們的賞識。

    希望高居于芸芸衆生之上,揚名四海。

    當她走過時,人們會說:“那就是凱瑟琳·亞曆山大,偉大的——”偉大的什麼?那還是個問題。

    她不知道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麼,隻知道自己極其強烈地向往着它。

    星期六下午,隻要口袋裡有錢,她就到州湖劇院、麥克維克芝加哥電影院去看電影。

    她完全被加裡·格蘭特和吉恩·阿瑟的美妙、高雅的生活迷住了。

    她和華萊士·比爾利及瑪麗·德雷思勒一起歡笑,為貝特·戴維斯在其浪漫經曆中所遭受的不幸而痛苦。

    與母親相比,她感到和艾琳·鄧恩②更親近。

     【①托馬斯·沃爾夫(ThomasWolfe,1900—1938),美國小說家。

    】 【②艾琳·鄧恩等幾個人的名字都是電影中的角色。

    】 凱瑟琳在塞恩中學念高中時,她主要的敵人——鏡子,終于成了她的朋友。

    鏡子裡映出來的姑娘有一張充滿生氣、使人感興趣的臉。

    頭發烏油油的,皮膚白皙細嫩。

    面容端莊、娟秀,嘴巴顯得既敏感又豐滿,一雙灰色的眼睛表露出她的聰慧。

    她身材修長,胸脯豐滿,臀部彎曲的線條很柔美,兩條腿又長得那麼勻稱。

    她的形象還帶有一種冷漠的神情,一種凱瑟琳自己也沒感到的傲慢,好像她的映像具有一種她自己所沒有的特征。

    她剛入學時,為了保護自己,對周圍的人采取了冷淡的态度。

    她推想現在的這種神情是她那時披在身上的那層盔甲所留下的印記。

     大蕭條越來越緊地把全國攫住不放。

    凱瑟琳的父親不斷進行重大發明,但這些發明似乎從未實現。

    他經常在編織他的白日夢,發明會給他賺來數百萬美元的新玩意。

    他設計了一種安裝在汽車輪胎之上的千斤頂,隻要揿一下儀表闆上的按鈕就會降落到地面。

    沒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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