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外族盛衰之連環性及外患與内政之關系

關燈
熱自号宰相,以兵二十萬擊(鄯州節度使尚)婢婢。

    恐熱敗,單騎而逃。

    大中三年,婢婢引衆趨甘州西境,恐熱大略鄯、廓、瓜、肅、伊、西等州,保渭州,奉表歸唐。

     寅恪案:吐蕃之破敗由于天災及内亂,觀此可知也。

    吐蕃中央政權統治之力既弱,故其境内諸部族逐漸離邏逤之管制而獨立,黨項之興起,張義潮之來歸,皆其例也。

    宣宗初雖欲以兵力平定黨項,而終不得不遣白敏中施招撫之策,含滉了之。

    則河湟之恢複實因吐蕃内部之衰亂,非中國自身武力所能緻,抑又可見矣。

     《新唐書》貳壹陸上《吐蕃傳》略雲: 是歲(長壽元年)又诏王孝傑(等)擊吐蕃,大破其衆,更置安西都護府于龜茲,以兵鎮守,議者請廢四鎮勿有也。

    崔融獻議曰:“太宗文皇帝踐漢舊迹,并南山,抵蔥嶺,剖裂府鎮,煙火相望,吐蕃不敢内侮。

    高宗時有司無狀,棄四鎮不能有,而吐蕃遂張,入焉耆之西,長鼓右驅,腧高昌,曆車師,鈔常樂,絕莫賀延碛,以臨敦煌。

    今孝傑一舉而取四鎮,還先帝舊封,若又棄之,是自毀成功而破完策也。

    夫四鎮無守,胡兵必臨西域,西域震則威憺南羌,南羌連衡,河西必危。

    且莫賀延碛袤二千裡,無水草,若北接虜,唐兵不可度而北,則伊西北庭安西諸蕃悉亡。

    ”議者乃格。

    (開元)十年攻小勃律國,其王沒謹忙诒書北庭節度使張孝嵩曰:“勃律唐西門,失之,則西方諸國皆堕吐蕃。

    ”始勃律王來朝,父事帝(玄宗),還國,置綏速軍以捍吐蕃,故歲常戰。

    吐蕃每曰:“我非利若國,我假道攻四鎮爾。

    ” 同書壹叁伍《高仙芝傳》(參《舊唐書》壹佰肆《高仙芝傳》、《新唐書》貳貳壹下《西域傳?小勃律傳》)略雲: 小勃律其王為吐蕃所誘,妻以女,故西北二十餘國皆羁屬吐蕃。

    天寶六載诏仙芝以步騎一萬出讨。

    八月仙芝以小勃律王及妻自赤佛道還連雲堡,與(監軍邊)令誠俱班師,于是擁林大食諸胡七十二國皆震攝降附。

     同書貳貳貳上《南蠻傳?南诏傳》略雲: 時(貞元時)唐兵屯京西朔方,大峙糧,欲南北并攻取故地。

    然南方轉鑲稽期,兵不悉集。

    吐蕃苦唐诏掎角,亦不敢圖南诏。

    (韋)臯令(部将武)免按兵巂州,節級鎮守,雖南韶境,亦所在屯戍。

    吐蕃懲野戰數北、乃屯三泸水,遣論妄熱誘瀕泸諸蠻複城悉攝,悉攝吐蕃險要也。

    蠻酋潛導南诏與臯部将杜毗羅狙擊。

    (貞元)十七年春夜絕澶,破虜屯,斬五百級。

    虜保鹿危山,昆羅伏以待。

    又戰,虜大奔。

    于時康、黑衣大食等兵及吐蕃大酋皆降,獲甲二萬首。

     時虜兵三萬攻鹽州,帝(德宗)以多詐,疑繼以大軍,诏臯深鈔賊鄙,分虜勢。

    臯表:賊精铠多置南屯,今向鹽夏,非全軍,欲掠河曲黨項畜産耳。

    俄聞虜破麟州,臯督諸将分道出,或自西山,或由平夷,或下隴陀和石門,或徑神川、納川,與南诏會。

    是時回鹘、太原、邠甯、泾原軍獵其北,劍南、東川、山南兵震其東,鳳翔軍當其西,蜀南诏深入,克城七,焚堡百五十,所斬首萬級,獲铠械十五萬,圍昆明、維州,不能克,乃班師。

    振武、靈武兵破虜二萬,泾原、鳳翔軍敗虜原州,惟南诏攻其腹心,俘獲最多。

     《唐會要》壹佰大食條(參《舊唐書》壹玖捌《西戎傳?大食傳》、《新唐書》貳貳壹下《西域傳?大食傳》)略雲: 又案賈耽《四夷述》雲:貞元二年(寅恪案:舊傳作“貞元中”,新傳作“貞元時”與吐蕃為勁敵,蕃兵大半西禦大食,故鮮為邊患,其力不足也。

     寅恪案:唐關中乃王畿,故安西四鎮為防護國家重心之要地,而小勃律所以成唐之西門也。

    玄宗之世,華夏、吐蕃、大食三大民族皆稱盛強,中國欲保其腹心之關隴,不能不固守四鎮。

    欲固守四鎮,又不能不扼據小勃律,以制吐蕃,而斷絕其與大食通援之道。

    當時國際之大勢如此,則唐代之所以開拓西北,遠征蔥嶺,實亦有其不容已之故,未可專咎時主之黩武開邊也。

    夫中國輿吐蕃既處于外族交互之複雜環境,而非中國與吐蕃一族單純之關系,故唐室君臣對于吐蕃施行之策略亦即利用此諸族相互之關系。

    易言之,即結合鄰接吐蕃諸外族,以為環攻包圍之計。

    據上引新書《南诏傳》,可知貞元十七年之大破吐蕃,乃略收包圍環攻之效者。

    而吐蕃輿中亞及大食之關系,又韋南康以南诏制吐蕃之得策,均可于此傳窺見一二也。

    茲複别引史籍,以為證明于下: 《舊唐書》壹肆拾《韋臯傳》(《新唐書》壹伍捌《韋臯傳》同)雲: 臯以雲南蠻條數十萬,與吐蕃和好。

    蕃人入寇,必以蠻為前鋒。

    (貞元)四年,臯遣判官崔佐時入南诏蠻,說令向化,以離吐蕃之助。

     《新唐書》貳貳貳上《南蠻傳》略雲: 貞元五年,(異牟尋)遺(韋)臯書曰:願竭誠日新,歸款天子,請加戍劍南、泾原等州。

    安西鎮守揚兵四臨,委回鹘諸國所在侵掠,使吐蕃勢分力散,不能為強,此西南隅不煩天兵可以立功雲。

     《舊唐書》壹貳玖《韓滉傳》(《新唐書》壹貳陸《韓休傳附滉傳》同)雲: 時兩河罷兵,中土甯■。

    況上言:“吐蕃盜有河湟,為日已久。

    大曆已前,中國多難,所以肆其侵轶。

    臣聞近歲已來,兵衆寖弱,西迫大食之強,北病回纥之聚,束有南诏之防,計其分鎮之外,戰兵在河隴五六萬而已。

    國家第令三數良将長驅十萬衆,于涼、鄯、洮、渭并修堅城,各置二萬人,足當守禦主要,臣請以當道(寅恪案:《舊唐書》壹貳《德宗紀上》貞元元年七月丙午,兩浙節度使韓滉檢校尚書左仆射江淮轉運使)所貯賦為饋運之資,以充三年之費,然後營田積粟,且耕且戰,收複河隴二十餘州,可翹足而待也。

    “上(德宗)甚納其言。

    滉之入朝也(寅恪案:《舊唐書》壹貳《德宗紀上》貞元二年十一月兩浙節度使韓滉來朝),路由汴州,厚結劉玄佐,将薦其可任邊事。

    玄佐納其賂,因許之。

    及來觐,上訪問焉,初頗禀命,及滉以疾歸第,玄佐意怠,遂辭邊任,盛陳犬戎未衰,不可輕進。

    貞元三年二月滉以疾薨,遂寝其事。

     同書同卷《張延賞傳》(《新唐書》壹貳柒《張嘉貞傳附延賞傳》同)雲: (延賞)請減官員,收其俸祿,資幕職戰士,俾劉玄佐收複河湟,軍用不乏矣。

    上(德宗)然之。

    初韓滉入朝,至汴州,厚結劉玄佐,将薦其可委邊任,玄佐亦欲自效,初禀命,及滉卒,玄佐以疾辭,上遣中官勞問,卧以受命。

    延賞知不可用,奏用李抱真,抱真亦辭不行。

     時抱真判官陳昙奏事京師,延賞俾昙勸抱真,竟拒絕之。

    蓋以延賞挾怨罷李晟兵柄,由是武臣不附。

     《通鑒》貳叁貳貞元三年七月條略雲: (李)泌曰:“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

    “上(德宗)曰:”計将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

    ”上固問,不對。

    意欲結回纥、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

    知上素恨回纥,故不肯言。

     同書貳叁叁貞元三年九月條略雲: (李泌)對曰:“願陛下北和回纥,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如此,則吐蕃自困。

    ”上(德宗)曰:“三國當如卿言,至于回纥,則不可。

    ”泌曰:“臣固知此,所以不敢早言。

    為今之計,當以回纥為先,三國差緩耳。

    ”上曰:“所以招雲南、大食、天竺奈何?”對曰:“回纥和,則吐蕃已不敢輕犯塞矣。

    次招雲南,則是斷吐蕃之右臂也。

    大食在西域為最強,自蔥嶺盡西海,地幾半天下,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 寅恪案:德宗、韋臯、韓滉、李泌等皆欲施用或略已實行包圍環攻吐蕃之政策,若非當日唐室君主及将相大臣深知諸外族相互之關系,不能緻此,而李長源之論尤為明暢。

    《通鑒》所載當采自《邺侯家傳》。

    李繁著書雖多誇大溢美之語(如劉玄佐之入朝,實出韓滉之勸促,而《邺侯家傳》則歸功于李泌,司馬君實謂之掠美,即是其例也。

    見《通鑒考異》貞元二年七月條),然校以同時關系諸史料,知其所述包環吐蕃之策要為有所依據,不盡屬浮詞也。

     前言唐太宗、高宗二朝全盛之世,竭中國之力以取高麗,僅得之後,旋即退出,實由吐蕃熾盛,唐室為西北之強敵所牽制,不得已乃在東北方取消極退守之策略。

    然則吐蕃雖輿高麗不接土壤,而二者間之連環關系,實影響于中夏數百年國運之隆替。

    今述吐蕃事竟,即續論高麗者,亦為此連環之關系,不獨叙述次第之便利也。

     隋炀帝承文帝統一富盛之後,唐太宗藉内安外攘之威,傾中夏全國之力,以攻高麗,終于退敗。

    炀帝竟坐是覆其宗社,而太宗亦遺恨無窮。

    自來史家于此既鮮卓識之議論,而唐高宗之所以暫得旋失之故複無一貫可通之解釋。

    鄙意高麗問題除前所謂外族盛衰之連環性外,尚别具天時、地理、人事三因素,與其它外族更有不同。

    其關于唐以前及以後之史事者,以非本篇範圍,不能涉及。

    因僅就唐代用兵高麗之本末,推論此三因素之關系,以明中國在唐以前經營東北成敗利鈍所以然之故,治史之君子傥亦有取于是欤? 唐承宇文氏“關中本位政策”,其武力重心即府兵偏置于西北一隅,去東北方之高麗甚遠。

    中國東北方冀遼之間其雨季在舊曆六七月間,而舊曆八九月至二三月又為寒凍之時期。

    故以關中遼遠距離之武力而欲制服高麗攻取遼東之地,必在凍期已過雨季未臨之短時間獲得全勝而後可。

    否則,雨潦泥濘冰雪寒凍皆于軍隊士馬之進攻糇糧之輸運已甚感困難,苟遇一堅持久守之勁敵,必緻無功或覆敗之禍。

    唐以前中國對遼東、高麗進攻之策略為速戰速決者,其主因實在此。

    若由海道以取高麗,則其鄰國百濟、新羅為形勢所關之地,于不善長海戰之華夏民族尤非先得百濟,以為根據,難以經略高麗。

    而百濟又與新羅關系密切,故百濟、新羅之盛衰直接影響于中國與高麗之争競。

    唐代之中國連結新羅,制服百濟,藉以攻克高麗,而國力分于西北吐蕃之勁敵,終亦不能自有,轉以為新羅強大之資,此實當日所不及料,因成為後來數百年世局轉捩之樞紐者也。

    關于高麗問題,茲引史籍以供釋證,而此事于時日先後之記載最為重要,故節錄《通鑒》所紀唐太宗伐高麗之役于下,藉作一例。

    其以幹支記日者悉注明數字及月建大小盡,庶幾讀者于時間之長短獲一明确印象。

    并略增删胡注之文,附載陸路行軍出入遼東所經重要城邑距
0.07595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