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統治階級之氏族及其升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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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次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悉決于玄武門即宮城北門軍事之勝負,而北軍統制之權實即中央政柄之所寄托也。

    茲略引有關史事于下: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門事變為唐代中央政治革命之第一次,而太宗一生最艱危之苦鬬也。

    後世往往以成敗論人,而國史複經勝利者之修改,故不易見當時真相。

    然高祖起兵太原,建成即輿太宗各領一軍。

    及為太子,其所用官僚如王珪、魏征之流即後來佐成貞觀之治之名臣,可知建成亦為才智之人。

    至于元吉者,尤以勇武着聞,故太宗當日相與競争之人決非庸懦無能者,又況建成以嫡長之名位,而内得高祖宮闱之助乎?太宗終能于玄武門一擊,而建成、元吉倉卒敗亡,似此二人曾絕無計慮及準備者,頗為不近情理,疑其間必有未發之覆,而相傳之史料複多隐諱之處也。

     《舊唐書》陸捌《尉遲敬德傳》(《新唐書》捌玖《尉避敬德傅》略同)略雲: 隐太子、巢刺王元吉将謀害太宗,密緻書以招敬德,仍贈以金銀器物一車,敬德辭。

    (中略)。

    敬德曰:“在外勇士八百餘人今悉入宮,控弦被甲,事勢已就,王何得辭?”(中略)。

    (東)宮(齊王)府諸将薛萬澈、謝叔方、馮立等率兵大至,屯玄武門,殺屯營将軍。

    敬德持建成、元吉首以示之,官府兵遂散。

     同書同卷《張公謹傳》(《新唐書》捌玖《張公謹傳》同)雲: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公謹與長孫無忌等九人伏于玄武門以俟變。

    及斬建成、元吉,其黨來攻玄武門,兵鋒甚盛。

    公謹有勇力,獨閉門以拒之。

     同書壹捌柒上《忠義傳上?敬君弘傳》(《新唐書》壹玖壹《忠義傳?敬君弘傳》同)略雲: 武德中為骠騎将軍,掌屯營兵于玄武門,加授雲麾将軍。

    隐太子建成之誅也,其餘黨馮立、謝叔方率兵犯玄武門,君弘挺身出戰,與中郎将呂世衡并遇害。

    太宗甚嗟賞之,贈君弘左屯衛大将軍,世衡右骁衛将軍。

     同書同卷《馮立傳》略雲: 隐太子建成引為翊衛車騎将軍,建成被誅,(立)率兵犯玄武門,苦戰久之,殺屯營将軍敬君弘,解兵遁于野,俄而來請罪。

    太宗數之曰:“昨日出兵來戰,殺傷我将,何以逃死?” 同書同卷《謝叔方傅》略雲: 太宗誅隐太子及元吉于玄武門,叔方率(齊王)府兵與馮立合軍拒戰于北阙下,殺敬君弘、呂世衡。

    太宗兵不振,秦府護軍尉遲敬德傳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馬号哭而遁。

    明日出首,太宗命釋之。

     據此,太宗之所以得勝,建成、元吉之所以緻敗,俱由一得以兵據玄武門即宮城之北門,一不得以兵入玄武門故也。

    然則玄武門為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事變成敗之關鍵,至為明顯,但此中實有未發之覆,即玄武門地勢之重要,建成、元吉豈有不知,必應早有所防衛,何能令太宗之死黨得先隐伏奪據此要害之地乎?今得見巴黎圃書館藏敦煌寫本伯希和号貳陸肆拾李義府撰《常何墓志銘》,然後知太宗與建成、元吉兩方皆誘緻對敵之勇将。

    常何舊曾隸屬建成,而為太宗所利誘。

    當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常何實任屯守玄武門之職,故建成不以緻疑,而太宗因之竊發。

    迨太宗既殺其兄弟之後,常何遂總率北門之屯軍矣。

    此亦新史料之發見,足資補釋舊史所不能解之一端也。

    至于敬君弘、呂世衡則觀太宗數馮立罪所言,殆與常何同為太宗之黨欤?史料缺乏,未敢遽定,俟更詳考之。

     《舊唐書》玖壹《桓彥範傳》(《新唐書》壹貳拾《桓彥範傳》同,并參《舊唐書》壹捌柒上《新唐書》壹玖壹《忠義傳?王同皎傳》)略雲: (張)柬之遽引彥範及(敬)晖并為左右羽林将軍,委以禁兵,共圖其事。

    時皇太子每于北門起居,彥範與晖因得谒見,密陳其計,太子從之。

    神龍元年正月彥範與敬晖及左羽林将軍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将軍楊元琰,左威衛将軍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五百餘人讨(張)易之、昌宗于宮中。

    令李湛、李多祚就東宮迎太子。

    兵至玄武門,彥範等奉太子斬闡而入。

    時則天在迎仙宮之集仙殿,斬易之、昌宗于廊下,明日太子即位。

     同書壹佰玖《李多祚傳》(《新唐書》壹壹拾《李多祚傳》同)略雲: 少以軍功曆位右羽林大将軍,前後掌禁兵北門宿衛二十餘年。

    神龍初,張東之将誅張易之兄弟,引多祚籌其事,謂曰:“将軍在北門幾年?”曰:“三十年矣。

    ”東之曰:“将軍位極武臣,豈非大帝之恩乎?”曰:“然。

    ”又曰:“既感大帝殊澤,能有報乎?大帝之子見在東宮,張易之兄弟擅權,朝夕危逼,誠能報恩,正屬今日。

    ”多祚曰:“苟緣王室,唯相公所使。

    ”遂與東之等定謀誅易之兄弟。

     寅恪案:武則天雖居洛陽,然東都宮城之玄武門亦輿長安宮城之玄武門同一位置,俱為形勢要害之地。

    中宗複辟之成功,實在溝通北門禁軍之故。

    張東之既得羽林軍統将李多祚之同意,大局即定,雖以武曌之枭傑,亦無抵禦之能力矣。

     《舊唐書》捌陸《節愍太子重俊傳》(《新唐書》捌壹《節愍太子重俊傳》同)略雲: (神龍)三年七月(重俊)率左羽林大将軍李多祚等矯制發左右羽林兵及千騎三百餘人,殺(武)三思及(武)崇訓于其第,又令左金吾大将軍成王千裡分兵守宮城諸門,自率兵趨肅章門,斬關而入,求韋庶人及安樂公主所在。

    韋庶人及(安樂)公主遽擁帝(中宗)馳赴玄武門樓,召左羽林将軍劉仁景等令率留軍飛騎及百餘人于樓下列守。

    俄而多祚等兵至,欲突玄武門樓,宿衛者拒之,不得進。

    帝據檻呼多祚等所将千騎,謂曰:“汝等并是我爪牙,何故作逆?若能歸順,斬多祚等,與汝富貴。

    ”于是千騎王歡喜等倒戈斬多祚等,餘黨遂潰散。

     寅恪案:李多祚以一人之身,二次躬率禁軍預聞中央政治革命之役,然而前後成敗互異者,以神龍三年七月辛醜之役韋後、安樂公主等猶得擁護中宗,及保有劉仁景等一部分之北門衛兵,故能據守玄武門樓之要地,及中宗親行宣谕,而多祚等所率之禁軍遂倒戈自殺,一敗塗地矣。

    然則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與玄武門之地勢及守衛北門禁軍之關系如是重大,治唐史者誠不宜忽視之也。

     《舊唐書》捌《玄宗紀上》(《新唐書》伍《玄宗紀》及《通鑒》貳佰玖景龍四年六月條同)略雲: (唐隆元年六月)庚子夜(上)率(劉)幽求等數十人自苑南入,總監锺紹京又率丁匠百餘以從,分遣萬騎往玄武門,殺羽林将軍韋飛、高嵩,持首而至,衆皆歡叫大集。

    攻白獸、玄德等門,斬關而進。

    左萬騎自左入,右萬騎自右入,合于淩煙閣前,時太極殿前有宿衛梓宮萬騎,聞噪聲,皆披甲應之,韋庶人惶惑走入飛騎營,為亂兵所害。

     同書伍壹《後妃傳上?中宗韋庶人傳》(《新唐書》柒陸《後妃傳中?宗韋庶人傳》同,并參考《舊唐書》壹捌叁《新唐書》貳佰陸《外戚傳?韋溫傳》)略雲: 帝(中宗)遇毒暴崩,後懼,秘不發喪。

    定策立溫王重茂為皇太子,召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分為左右營,然後發喪。

    少帝即位,尊後為皇太後,臨朝攝政。

    韋溫總知内外兵馬,守援宮掖。

    驸馬韋捷、韋濯分掌左右屯營。

    武延秀及溫從子播、族弟璇、外甥高嵩典左右羽林軍及飛騎。

    播、璇欲先樹威嚴,拜官日先鞭萬騎數人,衆皆怨,不為之用。

    臨淄王率薛崇簡、锺紹京、劉幽求等領萬騎入自玄武門,至左羽林軍,斬将軍韋璇、韋播及中郎将高嵩于寝帳,遂斬闡而入,至太極殿,後惶駭遁入殿前飛騎營,為亂兵所殺。

     同書壹佰陸《王毛仲傳》(《新唐書》壹貳壹《王毛仲傳》同)雲: 初太宗貞觀中擇官戶蕃口中少年骁勇者百人,每出遊獵,令持弓矢于禦馬前射生,令騎豹文鞯,着晝獸文衫,謂之百騎。

    至則天時漸加其人,謂之千騎,分隸左右羽林營。

    孝和謂之萬騎,亦置使以領之。

    玄宗在藩邸時,常接其豪俊者,或賜飲食财帛,以此盡歸心焉。

    毛仲亦悟玄宗之旨,待之甚謹,玄宗益憐其敏慧。

    及(景龍)四年六月中宗遇弒,韋後稱制,令韋播、高嵩為羽林将軍,令押千騎營(寅恪案:《通鑒》“千”作“萬”,是,蓋中宗已改千騎為萬騎矣,溫公之精密有如是者),榜棰以取威。

    其營長葛福順、陳玄禮等相與見玄宗訴冤。

    會玄宗已與劉幽求、麻嗣宗、薛崇簡等謀舉大計,相顧益歡,令幽求諷之,皆願決死從命。

    及二十日夜玄宗入苑中,乙夜福順等至,玄宗曰:“與公等除大逆,安社稷,各取富貴,在于俄頃,何以取信?”福順等請号而行,斯須斬韋播、韋璇、高嵩等頭來,玄宗舉火視之。

    又召锺紹京領總監丁匠刀鋸百人王,因斬關而入,後及安樂公主等皆為亂兵所殺。

     寅恪案:玄宗景龍四年六月二十日夜之舉兵,與三年前即神龍三年七月六日節愍太子重俊發動之玄武門事變正複相似,而成敗不同者,以玄宗能預結羽林萬騎諸營長葛福順、陳玄禮等,而韋後死黨守衛玄武門之羽林禁軍統将如韋播、韋璇、高嵩等,皆為其部下所殺故也。

     又以上所述自高祖、太宗至中宗、玄宗,中央政治革命凡四次,俱以玄武門之得失及屯衛北門禁軍之向背為成敗之關鍵。

    然此皆訴諸武力,公開決戰者。

    至于武曌之改唐為周,韋氏之潛移政柄,其轉變不出闱閨之間,兵不血刃,而全國莫之能抗,則以“關中本位政策”施行以來,内重外輕之勢所緻也。

    然自玄宗末年安史叛亂之後,内外輕重之形勢既輿以前不同,中央政變除極少破例及極小限制外,大抵不決之于公開戰争(唐末強藩與中央政府權臣及閹寺離合之關系構成戰亂,其事應列入統治階級之升降及黨派分野範圍論之。

    故凡本書所未能詳述者,以義類推之可知也),而在宮廷之内以争取皇位繼承之形式出之。

    于是皇位繼承之無固定性及新舊君主接績之交,辄有政變發生,遂為唐代政治史之一大問題也。

     唐自開國時建成即号為皇太子,太宗以功業聲望卓越之故,實有奪嫡之圖謀,卒釀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門之事變,已詳前述,且其事為世所習知者也。

    太宗立承幹為皇太子,承幹乃長孫皇後之長子,既居長嫡之位,其它諸子又無太宗之功業聲望可以啟其窺伺之心者,然承幹終被廢棄,而諸子争立,太宗心中之苦悶及其舉止之失态,觀《兩唐書?長孫無忌傳》所載可知矣。

     《舊唐書》陸伍《長孫無忌傳》(《新唐書》壹佰伍《長孫無忌傳》同)雲: 太子承幹得罪,太宗欲立晉王,而限以非次,回惑不決。

    禦兩儀殿,群官盡出,獨留無忌及司空房玄齡、兵部尚書李績,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此,我心無僇。

    ”因自投于床,抽佩刀欲自刺。

    無忌等驚懼,争前扶抱,取佩刀以授晉王。

    無忌等請太宗所欲,報曰:“我欲立晉王。

    ”無忌曰:“謹奉诏,有異議者,臣請斬之。

    ”太宗謂晉王曰:“汝舅許汝,宜拜謝”,因下拜。

    太宗謂無忌等曰:“公等既符我意,未知物論何如?”無忌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伏乞召問百寮,必無異辭,若不舞蹈同音,臣負陛下萬死。

    ”于是建立遂定,因加授無忌太子太師。

    尋而太宗又欲立吳王恪,無忌密争之,其事遂辍。

     寅恪案:太宗蓋世英雄,果于決斷,而至皇位繼承問題乃作如此可笑之狀,雖或施用權術,故為失态,藉以籠制諸腹心大臣,然其内心之煩惱回惑已臻極點,則無可疑。

    蓋皇位繼承既不固定,則朝臣黨派之活動必不能止息,太宗之苦悶不堪,實職此之由也。

    又觀于其經此戲劇式之禦前會議,建立晉王為太子之後,複欲改立吳王恪,可知當日皇位繼承終是搖動不固定之事,因此,太子之嗣位亦不得不别有擁戴扶立之元勳。

    若皇儲之繼承權本極固定者,則此輩元勳何從得居擁立之功耶? 至于高宗本庸懦之主,受制于武後,其皇儲之不固定夫何足怪?而武曌則為曠世怪傑,既屢屠殺其親生之子孫,何況區區廢立之事?故其皇位繼承之不定乃更意中事也。

    若立子立侄之問題乃屬于别一範圍,茲不讨論,僅略引有關高宗武曌廢立其子之史文于下: 《舊唐書》捌陸《燕王忠傳》(《新唐書》捌壹《燕王忠傳》同)雲: 燕王忠,高宗長子也,(永徽)三年立忠為皇太子,顯慶元年廢忠為梁王。

     同書柒《中宗紀》略雲: 永隆元年章懷太子廢,其年立為皇太子。

    弘道元年高宗崩,即帝位,嗣聖元年二月皇太後廢帝為廬陵王,其年五月遷于均州,尋徙居房陵。

    聖曆元年召還東都,立為皇太子。

    神龍元年正月張東之等率羽林兵誅(張)易之、昌宗,迎皇太子監國。

    乙巳則天傳位于皇太子,丙午即皇帝位。

     同書同卷《睿宗紀》略雲: 嗣聖元年則天臨朝,廢中宗為廬陵王,立(帝)為皇帝。

    及革命,改國号為周,降帝為皇嗣,徙居東宮,其具儀一比皇太子。

    聖曆元年中宗自房陵還,請讓位于中宗。

    則天遂立中宗為皇太子,封帝軍為相王。

    景龍四年夏六月中宗崩,臨淄王諱(隆基)等率兵入北翠,誅韋溫等。

    甲辰少帝遜于别宮,是日即皇帝位。

     同書壹壹陸《承天皇帝倓傳》(《新唐書》捌貳《承天皇帝倓傳》同,又參《舊唐書》捌陸《新唐書》捌壹《孝敬皇帝傳》、《章懷太子傳》)雲: (李)泌因奏(肅宗)曰:“臣幼稚時念黃台瓜辭,陛下嘗聞其說乎?高宗大帝有八子,睿宗最幼,(與)天後所生三子自為行第,故睿宗第四。

    長曰孝敬皇帝(弘),為太子監國,而仁明孝悌,天後方圖臨朝,乃鸩殺孝敬,立雍王賢為太子。

    賢每日憂惕,知必不保全,與二弟同侍于父母之側,無由敢言,乃作黃台瓜辭,令樂工歌之,冀天後聞之省悟,即生哀愍,辭雲:‘種瓜黃台下。

    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

    再摘令瓜稀。

    三摘猶尚可。

    四摘抱蔓歸。

    ’而太子賢終為天後所逐,死于黔中。

    ” 然最可注意者,實神龍元年正月癸卯(二十日)玄武門之事變,其事自唐室諸臣言之,則易周為唐為中興複辟;自武則天方面言之,則不過貪功之徒擁立既已指定而未甚牢固之繼承儲君而已(凡唐代之太子實皆是已指定而不牢固之皇位繼承者,故有待于擁立之功臣也)。

    此役之是非及其本末今不能詳述,所欲論者,即中宗雖複立為皇太子,其皇位繼承權寶非固定,若全國俱認為必能終繼武曌之位,無有可疑者,則五王等更将何所依藉,以為号召之口實耶?茲錄《通鑒》神龍元年五月甲午以侍中齊公敬晖為平陽王條考異所引,而為司馬君實所不取之統紀原文,以左證鄙說焉,其文雲: 太後善自粉飾,雖子孫在側,不覺衰老(其實此語《通鑒》上文已采用之矣)。

    及在上陽宮不複栉颒,形容嬴悴。

    上(中宗)入見,大驚。

    太後泣曰:“我自房陵迎汝來,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賊貪功,驚我至此。

    ”上悲泣不自勝,伏地拜謝死罪。

    由是(武)三思等得入其謀。

     此節史料實可解釋中宗朝武氏權勢不因則天失位而消滅之故,溫公轉不之信,無乃過于審慎欤? 《舊唐書》捌陸《殇皇帝重茂傳》雲: 景龍四年中宗崩,韋庶人立重茂為帝,而自臨朝稱制。

    及韋氏敗,重茂遂遜位,讓叔父相王。

     同書同卷《節愍太子重俊傳》(《新唐書》捌壹《節愍太子重俊傳》同)雲: (神龍)二年秋立為皇太子,時武三思得幸中宮,深忌重俊。

    三思子崇訓尚安樂公主,常教公主陵忽重俊,以其非韋氏所生,常呼之為奴。

    或勸公主請廢重俊為王,自立為皇太女,重俊不勝忿恨。

     寅恪案:殇帝重茂以韋氏敗見廢,假使韋氏不敗,而仿武曌之前例行事,則重茂亦未必能久立,何況其非韋氏所生者乎?重俊起兵失敗,已于前言之,茲不複論,但究其所以舉兵之由,實以既受武三思父子及安樂公主等之陵忌,明知其皇位繼承權至不固定,遂出此冒險之舉耳。

     睿宗嫡長子成器雖曾居皇太子之位,終以其庶弟隆基(玄宗)功業顯著之故,而讓皇儲之位。

    是其皇位繼承之不固定,無待言矣。

    至玄宗雖非長嫡,然以誅減韋氏戴立睿宗之大功得越其嫡兄成器而立為皇太子,此蓋有懲于建成太宗之故事,宜其皇位繼承權之固定,及考諸記載,殊亦不然,茲略引史文以證明之。

     《舊唐書》玖伍《讓皇帝憲傳》(《新唐書》捌壹《讓皇帝憲傳》同)雲: 讓皇帝憲本名成器,睿宗長子也。

    文明元年立為皇太子,及睿宗降為皇嗣,則天冊授成器為皇孫,唐隆元年進封宋王。

    睿宗踐阼,将建儲貳,以成器嫡長,而玄宗有讨平韋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固讓,睿宗乃許之。

     同書捌《玄宗紀上》(《新唐書》伍《玄宗紀略同)略雲: (唐隆元年)七月丙午(睿宗)制曰:“第三子(隆)基可立為皇太子,”(景雲)二年二月又制曰:“皇太子(隆)基宜令監國,其六品以下除授及徒罪以下并取(隆)基處分,”延和元年六月兇黨因術人聞睿宗曰:“據玄象,帝座及前星有災,皇太子合作天子,不合更居東宮矣。

    ”睿宗曰:“傳德避災,吾意決矣。

    ”七月壬午制曰:“皇太子可令即皇帝位,”上(玄宗)叩頭請所以傳位之旨。

    睿宗曰:“吾因汝功業得宗社,易位于汝,吾知晚矣。

    ”上始居武德殿視事,三品以下除授及徒罪皆自決之。

    先天二年七月三日左羽林大将軍常元楷、右羽林将軍李慈等與太平公主同謀,期以其月四日以羽林軍作亂,上密知之,因出武德殿,入虔化門,枭常元楷、李慈于北阙。

    睿宗明日下诏曰:“朕将高居無為,自今軍國政刑一事已上并取皇帝處分!”(寅恪案:《通鑒》貳壹拾開元元年七月乙醜上皇徙居百福殿) 同書玖陸《姚崇傳》(《新唐書》壹貳肆《姚崇傳》同)雲: 時玄宗在東宮,太平公主幹預朝政,宋王成器為閑廄使,岐王範、薛王業皆掌禁兵,外議以為不便,元之(崇本名元崇,因惡與突厥叛人同名,改為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請令公主往東都,出成器等諸王為刺史以息人心。

    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

    玄宗乃上疏以元之、璟等離間兄弟,請加罪,乃貶元之為申州刺史。

     同書同卷《宋璟傳》(《新唐書》壹貳肆《宋璟傳》同)雲: 時太平公主謀不利于玄宗,嘗于光範門内乘辇,伺執政以諷之,衆皆失色。

    璟昌言曰:“東宮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安得有異議?”乃與姚崇同奏請令公主就東都。

    玄宗懼,抗表請加罪于璟等,乃貶璟為楚州刺史。

     同書玖柒《張說傳》(《新唐書》貳伍《張說傳》同)雲: 是歲(景雲二年)二月睿宗謂侍臣曰:“有術者上言:五日内有急兵入宮,卿等為朕備之,”左右相顧,莫能對。

    說進曰:“此是讒人設計,拟搖動東宮耳,陛下若使太子監國,則君臣分定,自然窺觎路絕,災難不生。

    ”睿宗大悅,即日下制皇太子監國。

    明年又制皇太子即帝位。

    俄而太平公主引蕭至忠、崔湜為宰相。

    以說為不附己,轉為尚書左丞,罷知政事,仍令往東都留司。

    說既知太平陰懷異計,乃使獻佩刀于玄宗,請先事讨之,玄宗嘉納焉。

     寅恪案:玄宗既以有大功故得立為皇太子,而其皇位繼承權仍不固定,其後雖已監國,并受内禅,即皇帝位矣,而其皇位之不安定也如故,必至誅夷太平公主黨徒之後,睿宗迫不得已,放棄全部政權,退居百福殿,于是其皇位始能安定,此誠可注意者也。

    至太平公主欲以羽林軍作亂,幸玄宗早知其謀,先發制人,得斬禁軍統将常元楷、李慈等,唐代中央政治革命之成敗系于北門衛兵之手,斯又一例證矣。

     《舊唐書》壹佰柒《廢太子瑛傳》(《新唐書》捌貳《太子瑛傳》同)略雲: 廢太子瑛,玄宗第二子也,開元三年正月立為皇太子。

    及武惠妃寵幸,(瑛母趙)麗妃恩乃漸弛,惠妃之子壽王瑁鐘愛,(惠)妃泣訴于玄宗,以太子結黨,将害于妾母子,亦指斥于至尊。

    玄宗震怒,謀于宰相,意将廢黜。

    中書令張九齡奏曰:“今太子既長,無過。

    ”玄宗默然,事且寝。

    李林甫代張九齡為中書令,希惠妃之旨,托意于中貴人,揚壽王瑁之美。

    (開元)二十五年(惠妃女鹹宜公主夫)楊洄又構于惠妃,言瑛兄弟(鄂王瑤、光王琚)三人與太子妃兄薛鏽構異謀。

    玄宗遽召宰相籌之。

    林甫曰:“此蓋陛下家事,臣不合參知”,玄宗意乃決矣。

    使中官宣诏于宮中,并廢為庶人,鏽配流,俄賜死于城東驿。

     寅恪案:瑛乃玄宗初立之太子,其皇位繼承既已不能固定矣,至于此後所立之太子即後來繼位之肅宗,其皇位繼承權亦屢經動搖,若非乘安祿山叛亂之際擁兵自立為帝,則其果能終嗣皇位與否,殊未可知也。

     《新唐書》貳佰柒《宦者傳上?高力士傳》(參考《通鑒》貳壹肆開元二十六年條考異)雲: 初,太子瑛廢,武惠妃方嬖,李林甫等皆屬壽王(瑁),帝(玄宗)以肅宗長,意未決,居忽忽不食。

    力士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帝曰:“爾我家老,揣我何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推長而立,孰敢争?”帝曰:“爾言是也”,儲位遂定。

     《舊唐書》拾《肅宗紀》略雲: 肅宗,玄宗第三子,開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立為皇太子。

    初太子瑛得罪,上召李林甫,議立儲貳,時壽王瑁母武惠妃方承恩寵,林甫希旨,以瑁對,及立上(肅宗)為太子,林甫懼不利己,乃起韋堅、柳績之獄,上幾危者數四。

    後楊國忠依妃家,恣為亵穢,懼上英武,潛謀不利,為患久之。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稱兵詣阙,十二月辛醜制太子監國,仍遣上親總諸軍進讨。

    時祿山以誅楊國忠為名,國忠懼,乃與(楊)貴妃謀間其事,上遂不行。

    明年六月關門不守,國忠諷玄宗幸蜀,車駕将發(馬嵬頓),留上在後宣谕百姓,上回軍(欲收複長安)。

    七月辛酉上至靈武,(裴)冕(杜鴻漸)等凡六上箋(請即皇帝位)。

    上不獲已,乃從,是月甲子即皇帝位于靈武。

     同書壹捌肆《宦官傳?李輔國傳》(《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李輔國傳》同)雲: (安)祿山之亂,玄宗幸蜀,輔國侍太子(肅宗),扈從至馬嵬,誅楊國忠,輔國獻計太子,請分玄宗麾下兵,北趨朔方,以圖興複,輔國從至靈武,勸肅宗即帝位,以系人心。

     寅恪案:玄宗何以舍壽王瑁而立肅宗為皇太子,此為别一問題,非茲篇所能論及也。

    惟肅宗既立為皇太子之後,其皇位繼承權甚不固定,故乘安祿山叛亂玄宗倉卒幸蜀之際,分兵北走,自取帝位,不僅别開唐代内禅之又一新局,而李輔國因是為擁戴之元勳,遂特創後來閹寺擁戴或廢黜儲君之先例,此甚可注意也。

     《舊唐書》壹壹《代宗紀》略雲: 代宗,肅宗長子,(幹元元年)四月庚寅立為皇太子。

    寶應元年四月肅宗大漸,所幸張皇後無子,後懼上(代宗)功高難制,陰引越王系于宮中,将圖廢立。

    乙醜皇後矯诏召太子,中官李輔國、程元振素知之,乃勒兵于淩霄門,俟太子至,即衛太子至飛龍廳。

    是夕勒兵于三殿,收捕越王系及内官朱光輝、馬英俊等,禁锢之,幽皇後于别殿。

    丁卯肅宗崩,元振等始迎上于九仙門,見羣臣,行監國之禮,己巳印皇帝位于柩前。

     同書伍貳《後妃傳下?肅宗張皇後傳》(《新唐書》柒柒《後妃傳下?肅宗張皇後傳》同)略雲: 先在靈武時,太子(代宗)弟建甯王倓為後誣谮而死,自是太子憂懼,常恐後之構禍。

    後以建甯之隙,常欲危之。

    寶應元年四月肅宗大漸,後與内官朱輝光、馬英俊、啖庭瑤、陳仙甫等謀立越王系,矯诏召太子入侍疾。

    中官程元振、李輔國知其謀,及太子入,二人以難告,請太子在飛龍廐。

    元振率禁軍收越王系、朱輝光等。

    俄而肅宗崩,太子監國,遂移後于别殿,幽崩,誅馬英俊(等)。

     同書壹壹陸《承天皇帝倓傳》(《新唐書》捌貳《承天皇帝倓傳》同)略雲: 時廣平王(代宗)立大功,亦為張皇後所忌,潛構流言。

     同書壹捌肆《宦官傳?李輔國傳》(《新唐書》貳佰捌《宦者傳下?李輔國傳》同)雲: 輔國判元帥行軍司馬,專掌禁軍,代宗即位,輔國與程元振有定策功。

     同書同卷《宦官傳?程元振傳》(《新唐書》貳佰柒《宦者傳上?程元振傳》同)雲: 寶應末肅宗晏駕,張皇後與太子(代宗)有隙,恐不附己,引越王系入宮,欲令臨國。

    元振知其謀,密告李輔國,乃挾太子誅越王并其黨與。

     寅恪案:代宗雖有收複兩京之功,而其皇位繼承權不固定如此。

    最可注意者,則為自寶應元年四月乙醜(十六日)事變張皇後失敗後,唐代宮禁中武曌以降女後之政柄,遂告終結。

    而皇位繼承之決定,乃歸于閹寺之手矣。

    但閹寺之中又分黨派,互有勝敗,如程元振等輿朱輝光等之争,即是其例。

    至于李氏子孫無論其得或不得繼承帝位如代宗輿越王系之流,則皆閹寺之傀儡工具而已。

     《舊唐書》壹壹捌《楊炎傳》(《新唐書》壹肆伍《楊炎傳》同)略雲: 李正己上表請殺(劉)晏之罪。

    炎懼,乃遣腹心分往諸道,言晏之得罪以昔年附會奸邪,謀立獨孤妃為皇後,上自惡之,非他過也。

     同書同卷《黎幹傳》(《新唐書》壹肆伍《黎幹傳》同)雲: 大曆中德宗居東宮,幹及(宦官劉)清潭嘗有奸謀動搖。

     同書壹貳參《劉晏傳》(《新唐書》壹肆玖《劉晏傳》同)略雲: 時人風言:代宗寵獨孤妃,而又愛其子韓王回,晏密啟請立獨孤為皇後。

    (楊)炎奏言:“賴祖宗福佑,先皇(代宗)與陛下(德宗)不為賊臣所間,不然,劉晏、黎幹之輩搖動社稷,兇謀果矣。

    ” 同書壹叁柒《趙涓傳》(《新唐書》壹陸壹《趙涓傅》同)雲: 永泰初,涓為監察禦史。

    時禁中失火燒屋室數十間,火發處與東宮稍近,代宗深疑之。

    涓為巡使,俾令即訊,涓周曆蠕囿,按據迹狀,乃上直中官遺火所緻也。

    推鞫明審,頗盡事情,既奏,代宗稱賞焉。

    德宗時在東宮,常感涓之究理詳細。

     寅恪案:此德宗為太子時,其皇位繼承襪亦不固定之證也。

     《新唐書》柒《順宗紀》略雲: 大曆十四年十二月乙卯立為皇太子,郜國公主以蠱事得罪,太子妃其女也。

    德宗疑之,幾廢者屢矣,賴李泌保護,乃免。

     《舊唐書》壹叁拾《李泌傳》(《新唐書》壹叁玖《李泌傳》同)雲: 順宗在春宮,妃蕭氏母郜國公主交通外人,上(德宗)疑其有他,連坐貶黜者數人,皇儲亦危,泌百端奏說,上意方解。

     同書壹伍玖《衛次公傳》(《新唐書》壹陸肆《衛次公傳》同,并參考《舊唐書》壹伍玖《鄭捆傳》)雲: (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升遐,時東宮(順宗)疾恙方甚,倉卒召學士鄭捆等至金銮殿。

    中人或雲:“内中商量所立未定”,衆人未對。

    次公遽言曰:“皇太子(順宗)既有疾,地居冢嫡,内外系心,必不得已,當立廣陵王(憲宗),若有異圖,禍難未已。

    ”捆等随而唱之,衆議方定。

     寅恪案:《通鑒》貳叁貳貞元三年六月條及貳叁叁貞元三年八月條載順宗為皇太子時幾被廢黜事甚詳,蓋與《新唐書?鄭李泌傳》同采自《邺侯家傳》,李繁述其父事雖多溢美,然順宗當日皇位繼承權之動搖則為事實也。

     依時代之次序,此下當論述憲宗之事迹。

    但永貞内禅尤為唐代内廷閹寺黨派競争與外朝士大夫關系之一最着事例,且唐代外廷士大夫之牛李黨争即起于憲宗元和之世。

    茲為叙述便利之故,本篇中專論唐代皇位繼承不固定之事實,則至德宗順宗之交為止。

    此後以内廷及外朝之黨派關系與皇位繼承二端合并論證,而在論證此二端之前,先一言唐代士大夫黨派分野之界線焉。

     唐代統治階級在武曌未破壞“關中本位政策”以前,除宇文泰所創建之胡漢關隴集團胡漢諸族外,則為北朝傳統之山東士族,凡外廷士大夫大抵為此類之人也。

    所謂士族者,其初并不專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祿為其唯一之表征,而實以家學及禮法等标異于其它諸姓。

    如範陽盧氏者,山東士族中第一等門第也,然《魏收》着《魏書》,其第肆柒卷《盧玄傳》論(李延壽于《北史》叁拾盧玄等傳論即承用伯起元文)雲: 盧玄緒業着聞,首應旌命,子孫繼迹,為世盛門。

    其文武功業殆無足紀,而見重于時,聲高冠帶,蓋德業儒素有過人者。

     其實伯起此言不獨限于北魏時之範陽盧氏,凡兩晉、南北朝之士族盛門,考其原始,幾無不如是。

    魏晉之際雖一般社會有巨族、小族之分,苟小族之男子以才器着聞,得稱為“名士”者,則其人之政治及社會地位即與巨族之子弟無所區别,小族之女子苟能以禮法特見尊重,則亦可與高門通婚,非若後來士族之婚宦二事專以祖宗官職高下為惟一之标準者也。

    此點關系兩晉、南北朝士族問題之全部,茲篇殊難詳悉考辨。

    故除上引《魏書?盧玄傳》論之關于河北者外,更舉關于江左一事,以為例證,其餘不能多及,但可以類推也。

     《舊唐書》壹玖拾上《文苑傳上?袁朗傳》(《新唐書》貳佰壹《文藝傳上?袁朗傳》同)略雲: 袁朗,其先自陳郡仕江左,世為冠族。

    朗自以中外人物為海内冠族,雖琅邪王氏繼有台鼎,而曆朝首為佐命,鄙之不以為伍。

    朗孫誼又虞世南外孫,神功中為蘇州刺史,嘗因視事,司馬清河張沛通谒,沛即侍中文瓖之子。

    誼揖之曰:“司馬何事?”沛曰:“此州得一長史,是隴西李禀,天下甲門。

    ”誼曰:“司馬何言之失?門戶須曆代人賢名節風教為衣冠顧瞻,始可稱舉,老夫是也。

    夫山東人尚于婚媾,求于利祿,作時柱石,見危緻命,則曠代無人,何可說之,以為門戶?”沛懷慚而退,時人以為口實。

     寅恪案:袁誼、張沛之言皆是也,不過袁說代表六朝初期門第原始本義,張說代表六朝後期及隋唐時代門第演化通義,其分别如是而已,然于此亦可觀古今世變矣。

    又袁誼“山東人尚于婚媾”之言,可取輿《新唐書》壹玖玖《儒學傳中?柳沖傳》附載柳芳論氏族文中 山東之人尚婚娅,江左之人尚人物,關中之人尚冠冕,代北之人尚貴戚。

     諸語參證。

    其實袁張之異同亦涉及地域及種族問題,匪僅古今時間之關系,但此非本篇所能具論者也。

    夫士族之特點既在其門風之優美,不同于凡庶,而優美之門風實基于學業之因襲。

    故士族家世相傳之學業乃與當時之政治社會有極重要之影響,此事寅恪嘗于拙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禮儀章論之,茲不複贅。

    但東漢學術之重心在京師之太學,學術與政治之關鎖則為經學,蓋以通經義、勵名行為仕宦之塗徑,而緻身通顯也。

    自東漢末年中原喪亂以後,學術重心自京師之太學移轉于地方之豪族,學術本身雖亦有變遷,然其輿政治之關鎮仍循其東漢以來通經義、勵名行以緻從政之一貫軌轍。

    此點在河北即所謂山東地域尤為顯著,實與唐高宗、武則天後之專尚進士科,以文詞為清流仕進之唯一途徑者大有不同也。

    由此可設一假定之說:即唐代士大夫中其主張經學為正宗、薄進士為浮冶者,大抵出于北朝以來山東士族之舊家也。

    其由進士出身而以浮華放浪著稱者,多為高宗、武後以來君主所提拔之新興統治階級也。

    其間山東舊族亦有由進士出身,而放浪才華之人或為公卿高門之子弟者,則因舊日之士族既已淪替,乃輿新興階級漸染混同,而新興階級雖已取得統治地位,仍未具舊日山東舊族之禮法門風,其子弟逞才放浪之習氣猶不能改易也。

    總之,兩種新舊不同之士大夫階級空間時間既非絕對隔離,自不能無傳染熏習之事。

    但兩者分野之界畫要必于其社會曆史背景求之,然後唐代士大夫最大黨派如牛李諸黨之如何構成,以及其與内廷閹寺之黨派互相鈎結利用之隐微本末,始可以豁然通解,請略征史實,以證論之。

     《舊唐書》壹捌上《武宗紀》會昌四年末載宰相李德裕之言(參考《新唐書》肆肆《選舉志》,又《唐語林》壹《言語類》李太尉德裕未出學院條,謂德裕父吉甫勸勉德裕應舉及玉泉子李德裕以己非科第條所言,恐皆不可信)雲: 臣無名第,不合言進士之非。

    然臣祖(李栖筠)天寶末以仕進無他歧,勉強随計,一舉登第,自後不于家置文選,蓋惡其祖尚浮華,不根藝實。

    然朝廷顯官須是公卿子弟,何者?自小便習舉業,目熟朝廷間事,台閣儀範班行準則不教而自成,寒士縱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後始得一班一級,固不能熟習也。

     《新唐書》肆肆《選舉志》(參考《舊唐書》壹柒叁《鄭覃傳》、王定保摭言壹散序進士條等)略雲: 文宗好學嗜古,鄭覃以經術位宰相,深嫉進士浮薄,屢請罷之。

    文宗曰:“敦厚浮薄,色色有之。

    進士科取人二百年矣,不可遽廢。

    ”因得不罷。

    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惡進士。

    初舉人既及第,綴行通名,詣主司第謝,又有曲江會題名席。

    至是德裕奏:“國家設科取士,而附黨背公,自為門生,自今一見有司而止,其期集參谒曲江題名皆罷。

    ” 《舊唐書》壹柒肆《李德裕傳》(《新唐書》壹捌拾《李德裕傳》同,又參考玉泉子李衛公以己非科第條)略雲: 李德裕,趙郡人,祖栖筠禦史大夫,父吉甫趙國公。

    元和初宰相,德裕苦心力學,尤精《西漢書》、《左氏春秋》,恥與諸生同鄉賦,不喜科試。

     《新唐書》壹陸叁《柳公綽傳附仲郢傳》雲: 知吏部铨,(李)德裕頗抑進士科,仲郢無所徇,是時以進士選,無受惡官者。

     《舊唐書》壹柒叁《鄭覃傳》(《新唐書》壹陸伍《鄭詢瑜傳附覃傳》同)略雲; 鄭覃(榮陽人),故相殉瑜之子,以父蔭補弘文校理。

    覃長于經學,稽古守正,帝(文宗)尤重之。

    覃從容奏曰:“經籍訛謬,博士相沿,難為改正,請召宿儒奧學,校定六籍,準後漢故事,勒石于太學,永代作則,以正其阙。

    ”從之。

    (大和)五年李宗闵、牛僧孺輔政,宗闵以覃與李德裕相善,薄之,奏罷(覃翰林)侍講學士。

    文宗好經義,心頗思之,六年二月複召為侍講學士。

    七年春李德裕作相,以覃為禦史大夫。

    文宗嘗于延英謂宰相曰:“殷侑通經學,頗似鄭覃。

    ”宗闵曰:“覃侑誠有經學,于議論不足聽覽。

    ”李德裕對曰:“覃嘗嫉人朋黨,為宗闵所薄故也。

    ”八年德裕罷相,宗闵複知政,與李訓、鄭注同排斥李德裕、李紳。

    二人貶黜,覃亦左授秘書監。

    九年六月楊虞卿、李宗闵得罪長流,複以覃為刑部尚書,遷尚書右仆射。

    訓、注伏誅,以本官同乎章事。

    覃雖精經義,不能為文,嫉進士浮華。

    開成初奏:禮部貢院宜罷進士科。

    初紫宸對上(文宗)語及選士,覃曰:“南北朝多用文華,所以不治。

    士以才堪即用,何必文辭?”帝曰:“進士及第人已曾為州縣官者,方鎮奏署,即可之,餘即否。

    ”覃曰:“此科率多輕薄,不必盡用。

    ”帝曰:“輕薄敦厚,色色有之,未必獨在進士。

    此科置已二百年,亦不可遽改。

    ”覃曰:“亦不可過有崇樹。

    ”上嘗于延英論古今詩句工拙。

    覃曰:“近代陳後主、隋炀帝皆能章句,不知王者大端,終有季年之失。

    章句小道,願陛下不取也。

    ”(開成)四年罷相。

    武宗即位,李德裕用事,欲援為宰相,固以足疾不任朝谒(辭)。

    會昌二年緻仕,卒。

    覃位至相國,所居纔庇風雨,家無媵妾,人皆仰其素風。

    女孫适崔臯,官纔九品衛佐,帝重其不婚權家。

    (此十八字《新傳》之文) 《唐語林》貳《文學類》雲: 文宗皇帝曾制詩以示鄭覃。

    覃奏曰:“乞留聖慮于萬幾,天下仰望。

    ”文宗不悅。

    覃出,複示李宗闵。

    歎伏不已,一句一拜,受而出之。

    上笑謂之曰:“勿令适來阿父子見之!」 寅恪案:趙郡李氏、榮陽鄭氏俱是北朝數百年來顯著之士族,實可以代表唐代士大夫中主要之一派者。

    而德裕及覃父子又世為宰相,其社會曆史之背景既無不相同,宜其共結一黨,深惡進士之科也。

    文選為李氏所鄙視,石經為鄭覃所建刊,其學術趣向殆有關家世遺傳,不可僅以個人之偶然好惡為解釋。

    否則李文饒固有唐一代不屬于複古派之文雄,何以亦薄文選之書?推究其故,豈不以“熟精文選理”乃進士詞科之人即高宗、武後以後新興階級之所緻力,實輿山東舊族以經術禮法為其家學門風者迥然殊異,不能相容耶?南北朝社會以婚宦二端判别人物流品之高下,唐代猶承其風習而不改,此治史者所共知。

    茲更舉關于鄭覃之一事,以補證《新唐書》所紀其不婚當世權門而重舊日士族之一節如下: 《太平廣記》壹捌肆《氏族類》莊恪太子妃條(《新唐書》壹柒貳《杜兼傳附中立傳》雲:開成初文宗以真源、臨真二公主降士族,謂宰相曰:“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尚閥閱。

    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诏宗正卿取世家子以聞!”寅恪案:中立固出名家,但尚主輿納妃微有不同,故附記于此,以供參證)雲: 文宗為莊恪太子選妃,朝臣家□子女者,悉被進名,士庶為之不安。

    帝知之,謂宰臣者曰:“朕欲為太子婚娶,本求汝鄭門衣冠子女為新婚。

    聞在外朝臣皆不願共朕作情親,何也?朕是數百年衣冠,無何神堯打家何羅去。

    ”因罷其選。

    (原注:出《盧氏雜說》。

    寅恪案:《唐語林》肆《企羨類》亦引《盧氏雜說》此條,但作“打朕家事羅诃去”。

    ) 寅恪案:此條所載文宗語末句頗不易解,姑從阙疑。

    據《舊唐書》壹柒伍《莊恪太子永傳》(《新唐書》捌貳《莊恪太子永傳》同),魯王永以文宗大和六年十月冊為皇太子,開成三年十月薨,又據《新唐書》陸叁《宰相表》(《舊唐書》壹叁《新唐書》捌《文宗紀》及《兩唐書?鄭覃傳》俱同),鄭覃以大和九年十一月至開成四年五月之時間任宰相之職,而自大和六年十月至開成三年十月即魯王永為皇太子期間,宰相中覃之外,别無鄭姓者。

    故知文宗“汝鄭門”之語專對覃而言者也。

    依覃之意,李唐數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東舊門九品衛佐之崔氏,然則唐代山東士族心目中社會價值之高下估計亦可想見矣。

    又唐代皇室本出自宇文泰所創建之關隴胡漢集團,即朱元晦所謂“源流出于夷狄,故閏門失禮之事不以為異”者(上篇之首已引),固應與山東士族之以禮法為門風者大有不同。

    及漢化程度極深之後,輿舊日士族比較,自覺相形見绌,益動企羨攀仰之念。

    然貴為天子,終不能競勝山東舊族之九品衛佐,于此可見當日山東舊族之高自标置,并非無因也。

     至李唐皇室輿山東士族之關系亦有可略言者。

    考唐室累代其初對于山東舊族本持壓抑政策,如《新唐書》玖伍《高儉傳》(參考《舊唐書》陸伍《高士廉傳》、《唐會要》叁陸氏族條、《貞觀政要》柒《禮樂篇》貞觀六年謂房玄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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